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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蹬腿的扼頸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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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斷醒來的時候,視野仍舊是滿滿的霧氣。

他轉瞬回過神,憶起了之前的諸多經歷。

“我還沒死麽……”

雁斷擡手按捏了幾下眉心,尚才坐起身來,胸腹的劇痛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不由一楞。

赤裸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一股藥粉特有的嗆鼻氣味讓後知後覺的雁斷感覺胃部一陣不適。

“閣下可真夠拼的。”

霧氣翻滾著,一道黑衣墨面的修長身影由遠及近而來。

“前輩,雁某的傷口,可是您處理的?”

雁斷低眸掩飾下瞳孔的劇縮,神色看似如常的恭聲問道。

“暗影!”

實際上,走近而來的身影,讓他心神巨震。

“這應該是閣下與本座正式的初次見面吧。”

暗影走到雁斷身旁屈膝俯身,不置可否地開口道。

“見過前輩,雁某有傷在身,難以起身拜謝,還望前輩恕罪。”

雁斷仿佛能夠看到暗影墨色面具之後,一雙淩厲而冷漠的眼眸,他盡力繃住平靜的神情不變,擡手抱拳之時,恭敬而誠懇道。

恭敬是他作為弱者,對深不可測的暗影不得已而為之的敬畏之心。

而誠懇是他作為被挽救之人,對救下自己的暗影發自內心的道謝。

雁斷向來恩怨分明,不論暗影意欲何為,但他不止一次,或間接或直接協助過自己,這便是恩。

“本座與閣下之間,何須這些浮誇的禮節?”

暗影輕輕笑了兩聲,沙啞的聲線讓雁斷情不自禁的不寒而栗。

“不知前輩救下雁某之時,可否遇見自稱虛妄的存在?”

雁斷總覺得暗影的輕笑別有深意,但一時間也反應不及,只得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那條沒有眼睛的碧綠大蛇麽?”

暗影順著雁斷的話語反問了一句,緊接著沈吟了少頃,似是在回憶,爾後摩挲著白皙的脖頸,徐徐道:“它若是不死,你還有辦法在原地與本座談笑風生麽?”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暗影的言外之意甚是明顯,雁斷也不多問,只是識趣的再次誠懇又認真地抱拳道謝。

只可惜這一次暗影沈浸在了撫摸自己脖頸光滑肌膚的細膩觸感之中,對雁斷的道謝恍如未聞。

一時間,各懷心思的二人陷入了沈默。

雁斷保持著抱拳的動作,臉上誠懇認真的神色仿佛凝固一般,未有一分變幻。

“沒有想問的麽?”

沈默半晌,暗影頓住了摩挲脖頸的五指,擺了擺手,示意雁斷無須多禮。

“前輩願意說的,晚輩自當洗耳恭聽,前輩不願多言的,晚輩自是不會沒有眼色地追問。”

雁斷雙手落下,他兀自扯動著嘴角,暗中活動了幾許發僵的臉龐,同時恭聲道。

他低眉順眼的表現讓暗影心底頗為舒服。

“知道本座是何人麽?”

暗影沙啞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分,顯得低沈而略顯詭異。

“雁某不知。”

雁斷心緒浮動,他暗自揣摩著暗影的意圖,表面不動聲色地老老實實回答道。

“哈哈!”

暗影昂首笑了兩聲,他緩緩站起身來。

雁斷聽著這笑聲透出的熟悉之感,正待思索與記憶中何人音線相似之時,暗影起身,擡手摘下了墨色的面具。

一張俊美而極為熟悉的臉龐,倒映在了雁斷不可置信的瞳中。

他終於明白了方才暗影別有深意的輕笑,因何而起。

“不……不可能!”

雁斷發出聲線扭曲的刺耳尖叫,震蕩了霧氣蒙蒙,透出了滿滿的、覆雜的,名為難以置信與不能相信交織的駁亂情緒。

“很奇怪麽,很難以相信麽,親愛的弟弟,小斷?”

暗影將墨色面具扔向一旁,俯下身子,臉龐湊到了雁斷近前,溫聲細語地感嘆道:“暗影就是雁平啊,驚喜嗎?”

熟悉入骨的聲音,熟悉入骨的面容。

“不,不……不……你不是,你不是!”

雁斷撐著身子,狼狽地雙腿蹭地挪後了兩步,企圖遠離那張俊美的臉龐。

他別過頭去,濃重的喘息聲,劇烈的心跳聲,繃帶下滲出的細密而密集的血珠,凝結出一道有聲有色的少年身影。

“你不是……”

雁斷周身劇烈顫抖,牙齒磕得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一般,他對胸腹崩裂傷口的劇痛一無所覺,腦海中只剩下了那張揭下面具的面容。

什麽過往恩情,什麽敵友不明,都被他統統拋之腦後。

“小斷……”

一只溫暖的手掌撫上了灰白發絲,柔和而溫潤的呼喚聲,讓雁斷顫栗的身子驀然一滯。

“現在信了麽?”

雁平貼近雁斷耳畔,邪邪一笑道。

“你不是!”

雁斷突然回首,發出了一聲猶如低沈獸啼般的怒吼,雙眸赤紅如血,他一把將雁平壓在身下,緊握的拳眼竭盡全力向著熟悉的面容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把你的臉給我變回去!”

雁斷的拳頭如傾盆暴雨般劈頭蓋臉地砸落下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夠洗刷自己兄長音容被暗影玷汙的惡心作嘔。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再也無法擡起手臂,雁斷這才氣喘如牛地作罷。

無力垂落身側的雙拳皮開肉綻,露出了拳眼之上森森的白骨。

被雁斷跨坐壓倒的雁平,仍舊是那副俊美的容顏,除去臉龐的斑駁血跡,這張面容沒有一分變化。

尊者之境,是肉體脫胎換骨的超凡,是凝靈境修士難以傷及的堅韌軀體。

雁斷瘋狂揮拳之時,雁平神情平靜,甚至略帶戲虐。

直待雁斷停下自己無用之功後,那張略帶戲虐的面容,瞬間將戲虐之色擴散蔓延到眉宇間、鼻唇間,占據了整個俊美的容顏,看起來刺眼至極。

“啊!”

雁斷崩潰般慘叫一聲,不知哪裏衍生的力量,竟是再次狠狠擡臂,重重揮拳落下。

他想要一拳砸碎眼前的這張臉頰,也企圖一拳破滅這個殘忍至極的不可置信。

“知道咱們的雙親去了何方麽?”

這時候,雁平驟然間開口了。

雁斷徒勞無功的揮拳動作微微一滯,下一瞬,他忍痛竭力汲取丹田之中幾近幹涸的靈力,以更加沈重狠厲的拳勢砸落。

“雙親去了地獄,被我親手了結的。”

雁斷的拳頭落下,被靈力形成的薄膜屏障抵消了所有威力,雁平毫無阻礙地露齒一笑道。

“砰!砰!砰!”

雁斷的拳頭仍舊密集地砸落,他低垂的頭顱,漆黑如墨的眸中,是侵蝕瞳孔的黯淡與無光。

“爹娘太偏心了,為了小斷你,竟然要以我為藥引煉丹。”

“砰!砰!砰!”

“雖然我不是親生的,但這樣的作為真讓人寒心啊。”

“砰!砰!砰!”

“所以我就把他們殺了。”

“砰!砰!砰!”

落拳聲、自言自語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濃霧谷內交匯出奇特的旋律。

“玩夠了啊……”

雁平自說自話了一陣,卻不見雁斷有所反應,不由感覺無趣,他止住了話頭,眉宇微皺起來。

雁斷的揮拳動作戛然而止,舉在半空的拳頭,淌著滴滴滾燙的血液。

“給你看一樣東西吧。”

雁平心念一動,雁斷凝固如雕塑的身形轟然倒飛了出去。

雁平瀟灑起身,靈力一震,一襲黑衫登時纖塵不染,幹凈如初。

“小斷,稍等一下。”

雁平瞟了眼撲倒在數丈開外,繃帶下血跡汩汩湧出的雁斷,身形閃爍間,負手落入了濃霧的深處。

“你不是兄長……”

雁斷仰躺在地面,微不可查地低聲喃喃道。

只消片刻功夫,雁平去而覆返,染著血跡的俊美臉龐帶著一抹莫名笑意,他的手中提著一個滴血的物事,剎那凝立於雁斷身前。

“親愛的弟弟,我把你的熟人帶來了。”

雁平笑得極為燦爛,他將手中提著的滴血物事放置在雁斷的胸口,拍了拍手,籲聲道:“這玩意拔起來真費事,就怕勁兒大了,給你捏變形了。”

“啊!不!”

雁斷下意識目光瞥了過去,正與一雙失去生機的眸子對上了。

絕美的容顏,即便失去了生命,仍舊有著它獨特的光澤與魅力。

薇敏的頭顱,與雁斷咫尺相對。

那張散發著死亡誘惑的容顏,仿佛抹了濃妝的脂粉,蒼白的嘴唇微張,布滿血絲的美眸不瞑目。

好似在無聲地拷問鞭撻著雁斷的心神。

為什麽不來救我?

為什麽不救我?

為什麽?

為什麽!

“不!不!不!”

雁斷慘叫著一手拍開了那張形同質問的容顏,“啊!”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雁平俯視的冷笑中,突然如斷了線風箏,墜落入沈默的深淵底部。

聲帶無法承受嘶聲力竭的苦痛,終於不堪重負地掙斷了。

雁斷顫抖著擡手扼住脖頸,臉龐憋得漲紅,卻仍舊發不出一個音節。

幹澀的眼眶,企圖擠出一滴淚珠,卻只是徒勞無功的嘗試。

這世上最痛苦的不是至親至愛的死亡與背叛,而是即使至親持刀相向、至愛身首異處,卻流淌不出哪怕一滴淚水、嗚咽不出哪怕一聲淒悲。

滿腔的痛苦與絕望,囚於心臟深處,炙烤煎熬著飽受摧殘的靈魂。

抱頸雙腳亂蹬的少年,只手撐腰的譏笑青年,滾落不遠處的不瞑目頭顱,渲染出了人生最痛不欲生的畫面。

生靈並非全部都是有情有義的,但每一個有情感的生靈,但凡遭遇這般慘狀,即便承受能力再強,也會徘徊於崩潰的邊緣。

恰如那個胡亂蹬腿的扼頸少年。

“嗯?”

暗影盤膝而坐的身形微動,只見橫躺身前的雁斷盡管雙眸緊閉,但緊蹙的眉宇卻是舒展開來,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哈哈!”

暗影見狀,先是楞了一瞬,爾後驀然間開懷大笑起來。

他摘下面具,發紅的眼角淌下了兩行清淚,“終於……終於……”

他激動到不能自己,哽咽的聲線,透出了等待太久、心驚膽顫太久的喜極而泣。

與此同時,唐國境內某處不為人知的山洞深處。

“下次能給個準信不?”

秦帝扭動咯吱作響的脖頸,稍顯不滿地斜了眼身側的王不敗。

“抱歉。”

王不敗勉強一笑,此時的他,與平時穩重的模樣相較,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沒事,李主封印滋事體大,你謹慎一點也沒錯,我就是發發牢騷而已。”

秦帝顯然看出了王不敗游離目光深處的凝重與一閃而逝的擔憂,嘿嘿一笑道:“跟國宗那幫孫子東拉西扯找借口,其實還挺有趣的。”

“不敗,什麽時候動手?”

王不敗另一側的許家之主有些沈不住氣地詢問道,他皺了皺眉頭,“李主封印開始松動了。”

“再等等,南國那邊的大動靜還未出現,如今動手,容易被國宗察覺,太過冒險。”

秦帝代替王不敗應聲道。

粗獷的話音落下,山洞偌大的空間之中,在眾人緘默等待中頓時沈寂了。

十幾道氣息盡斂的身影站在山洞百丈大小空曠之中,在他們不遠處空地中央的虛空,有幾道艱澀的古樸符文在輕輕顫動。

仿佛下一刻,這符文便會在失控之後崩裂開來。

那便是十大世家諱莫如深的李主封印,也是國宗勾結獨孤一族捕風捉影、苦苦追尋的大陸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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