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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一個讓雁某險些笑場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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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麽?愛人身亡,至親顯露醜惡真面目,精神寄托的崩碎,是不是痛苦到了極致?”

雁平俯下身子,他嗤笑不已地凝視著扼頸無聲嗚咽的雁斷,璀璨的星眸之中,充盈著名為冷笑的悲天憫人。

發不出聲音的雁斷,對雁平充滿惡意的話語,自然無法回答、也沒有心思回答。

他的全部思緒,盡數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不能自拔。

相依為命的兄長露出腥臭的爪牙,魂牽夢繞的少女喋血霧谷,甚至人首分離,死不瞑目。

不善言談,也不擅長交際的雁斷,將這二人視為自己最為珍視的寄托。

然而一切都在太快的變折中天翻地覆,短短的半個時辰不到,他失去了溫柔的兄長,也失去了誓死守護的愛人。

曾經時不時站在冷風中,面對夕陽如血,感慨一句自己不過是孤獨一人。

但那只是自娛自樂的玩笑,誰料想,當年的莞爾一笑,卻化作了如今的一語成讖。

只可惜成真的過往笑談,並未有流年歲月中那般輕描淡寫。

畢竟當初的玩笑話總歸是玩笑話,再怎麽只身孤影地闖蕩修真江湖,摸索其間的生死兇險,也仍舊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孑然一身。

戀人在月下一劍穿心之後,雁斷也不曾有孤苦伶仃之感,因為他始終沒有失去自己的兄長。

長兄如父,對自小與雙親素未謀面的他而言,兄長是他的兄長,也是他的父親,更是他的母親。

兄長是扶養、教育他的雙親,是保護、寵溺他的兄長,是他在年少無知的懵懂時光唯一的依靠與寄托。

即便雁斷後來踏入了修真界這一個光怪陸離且神秘莫測的大江大湖之中,但他仍舊難以忘卻青山鎮外,青山腳下的幾丈池塘。

小小的池塘裏,沒有仙人禦劍,也沒有移山填海,甚至蓮荷月色的聽取蛙聲一片,都只是幻想中的奢望。

那裏只有伐自青山的實木小屋,以及籬笆粗粗圍紮的黃土小院,與小小菜園甚至都無法相提並論的種植絲瓜和青蔥的貧瘠糙土。

只是,枯燥乏味的那一方池塘,有白晝的麻衣粗布身影忙前忙後,有夜幕的困乏睡眼,強撐精神重覆一遍又一遍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直至床鋪的孩童恬然入睡。

雁斷雖然從小受雁平的吟詩作對熏陶,然而對牛彈琴總歸是白費力氣的。

他理解不了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美景如畫,也理解不了采菊東籬下的歸隱山林。

雁斷是胸無大志的,也是目光短淺的。

他對吟游詩人的瀟灑與豪情無法感同身受,但從自己兄長時不時的惋惜哀嘆中,知道了那些高風亮節的人兒,在念叨銀錠酒肉何用之有過後的晚年,只剩下了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的淒涼。

這種在滿腹經綸的長衫書生眼中,或多或少值得尊敬的傲骨錚錚,卻讓年少的雁斷暗暗心驚肉跳。

他是沒法理解讀書人對紅塵俗世的不屑一顧,但他多多少少從那些年邁體衰,只能過屋漏偏逢連夜雨的吃不飽穿不暖中,得到了一個深刻而實際的教訓。

貧窮,真的很不好。

他不要貧窮,不要兄長貧窮,更不要兄長和那些雄心壯志而郁郁了卻一生的窮酸秀才一樣,過上布衾多年冷似鐵,夜裏不敢挑燈,只怕浪費滴油的窮困潦倒。

於是,曾經眼中仙風道骨的修士禦劍破空而來,看中自己的天賦不錯,尚為可造之材,便詢問是否樂意修行。

那時的雁斷,對修士飛天遁地說不向往,那是假話連篇,但他糾結了半天,最終卻問了句讓那位接引修士滿臉愕然的話。

“修仙可以賺很多銅錢麽?”

最終,捧腹大笑的修士,帶著拘謹而尷尬的雁斷,離開了小小的池塘。

雁斷下定決心踏入修真最本質的緣由之一,便是賺錢,賺很多錢。

賺可以買很多麥芽糖和冰糖葫蘆的錢,賺很多不用兄長匆匆忙碌一天、腰酸背痛的錢,賺很多吃香喝辣,兄長白晝只需要負手吟詩,夜晚給自己講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錢。

小魚苗是單純的,也是目光短淺的,因此它即便向往大千世界,但倘若只有孤身一人,便只剩下對大江大湖的恐懼。

然而總有東西能夠促使單純的小魚苗,克服那份實際而深切的恐懼。

情感向來是生靈最值得一提的物事,也是促使生靈即便膽寒,也能義無反顧的物事。

暗流洶湧對習慣古井無波的池塘小魚是極為致命的,雁斷一路從零開始,直到如今擁有自保之力,其間經歷的兇險數不勝數。

但即便險惡如此,他仍舊對修真江湖趨之若鶩。

揮手便有凡間良田百畝,黃金千兩,最初的夢想之一早已實現。

但兄長的修真之夢依然遙不可及,因此除了繼續拼殺,別無他法。

兄長是雁斷的精神寄托,雁斷不願兄長像故事中的風流詩人那般晚年窮困,因此可以毫不猶豫離開單調卻溫馨的小池塘。

他不願兄長呢喃的幻想落空,所以竭盡全力也要想方設法尋求治愈絕脈的方法。

可以說,雁斷修行的執念,因他的兄長而起,也因他的兄長而根深蒂固。

修真江湖的確磨練出了雁斷俯瞰凡人的強橫,但鋼筋鐵骨從來不是他渴求的天賦與實力。

若非是兄長的原因,他寧願一輩子窩在那個小池塘,給絲瓜澆水,給青蔥除草。

誰人可知,那個懸賞殿的任務瘋子,其實原本想要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淡雅生活。

註意,是淡雅,不是淡泊名利的淡泊。

雁斷對名不甚在意,但他對利很是在意。

不論是起源於幼年對麥芽糖、冰糖葫蘆的垂涎欲滴,亦或對吟游詩人晚年境況的聽聞,乃至憂心兄長和自己以後會不會淪落同一境地的畏懼。

總之,他是不求名,但求利的,實際而自私的小人物。

他很自私,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愛人和親人。

自私的他難以忘懷一方池塘的溫情,也正因如此,他並不像很多修士那般,看淡親友的生離死別,看淡紅塵俗世的妻離子散,然後變成一個心向大道的無情草木。

而這,也成了他最大的致命弱點。

至親至愛慘遭厄運,對於自私的雁斷而言,無異於世界的崩塌淪陷。

“情感是天地對生靈最大的恩賜,也是天地對生靈最大的諷刺。”

雁平的眼眸流轉著碧綠的幽芒,嘴唇翕合間,吐出一個個冰冷的字眼,“每一個無情的生靈,都是極難對付的,而每一個不曾拋棄情感的生靈,都是可以任意揉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就像你。”

雁平的黑衫無風自動,在他的身後,逐漸浮現出一道龐大的碧綠之影。

那是一只盤著半身的無眼盲蛇。

而伴隨著那道碧綠盲蛇之影悄然出現,乃至蛇影不斷清晰之際,雁平的聲音在不經意間,變成充滿了蠱惑人心的空靈玄妙:“剜心之痛何其苦痛,此乃情感之束縛。孩子,你痛苦嗎?”

蠱惑的玄妙音律,仿佛無孔不入,沈浸自己世界的雁斷,只覺四面八方盡皆是這道誘惑的話語,將他籠罩、淹沒,幾欲吞噬。

雁斷扼頸的雙手緩緩松弛,無力地癱落在身側,而四下亂蹬的雙腿,也恢覆了平靜。他的整個人,呈大字形平躺著。

赤紅如血的失神眸子,空洞而黯淡。

“啊……”

他張了張嘴,卻只是吐出了一口無聲無息的濁氣。

是啊,剜心之痛,何其之苦痛……

一滴眼淚,無意識地奪眶而出,恰如不久之前,鬢角匯聚的霧氣之露,墜落砸碎於土壤之中。

“孩子,痛苦不是你唯一的選擇,也不是你唯一的道路。”

雁平雙眸碧綠,面帶空洞邪笑,仿如雕塑一般佇立,在他身後的盲蛇之影已然清晰如實質。

盲蛇仿佛循循善誘的智者那般,空靈的聲線好似蘊含著無上理法,不斷侵蝕著平躺落淚雁斷最後一根理智與思維的細弦。

“拋棄情感,你將獲得永遠的平靜與快樂,如今飽受痛苦摧殘的你,是否渴望平靜與快樂、祥和與幸福?”

盲蛇猶如實質的身影悄然俯下,緊緊纏繞束縛上了雁斷的軀體。

而雁斷仿佛牽線木偶一般,任由盲蛇將他的軀體淩空纏繞,只是機械地點著頭。

“來吧,孩子……”

盲蛇張開了正對著雁斷頭顱的血盆大口,“拋棄那些累贅的情感,拋棄所有的一切,來到這個只有幸福與快樂的極樂凈土吧……”

一抹幽光自盲蛇大張的口中激射出來,準確無誤地轟入了雁斷的眉心。

雁斷的視野,在剎那間漆黑如墨。

“醒來吧,孩子,這才是你的世界。一個只有幸福與快樂的世界……”

空靈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縹緲,直至徹底無聲。

雁斷睜開了眼眸,一座古色古香的宅院,有仆從在來來往往。

“少爺。”

“少爺。”

一聲聲的問候,讓他微微楞神。

“小斷!”

“斷!”

異口同聲的呼喚,這時從走廊的盡頭響起,雁斷下意識轉眼望去。

雁平背負長劍,一襲書生長衫,儒雅俊秀。

薇敏巧笑嫣然,一身粉色長裙,美艷無雙。

二人款款而來,雁斷嘴角上揚,露出會心的微微一笑。

“果然,兄長穿著書生的儒衫,最合適不過了。”

雁斷凝視著由遠及近的至親至愛,暗暗點頭道,“敏穿著粉色的衣裙,當真翩若驚鴻,美若謫仙啊……”

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勒出了淺淺的笑意,“有良田美宅的田園生活,兄長成了吟詩作對的修真劍俠,敏如願以償成了我的嬌妻,我也如願以償娶了愛人,過上了朝九晚五的平靜生活……”

“虛假的記憶,真的好真實……”

雁斷緩緩闔上了雙眼,“僅僅只是拋棄一切,就可以得到這一切的美滿幸福麽……”

“只可惜……”

他仰首向天,輕輕嘆息了一聲,“只可惜,我答應了那個女孩,以後會踏著七彩祥雲尋她,我也承諾了自己兄長,日後共走修途路……”

“你怎麽……”

雁斷在盲蛇的錯愕中,驀然睜開了眼,他凝視著血口大張的盲蛇,咧嘴一笑:“雁某的演技怎麽樣?”

“該死!”

盲蛇怒不可遏地嘶吼了一聲,它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放開了對雁斷束縛,爾後極速退回了呆立的雁平身後。

與此同時,它恍如實質的碧綠身軀也逐漸模糊不清起來。

“怎麽可能!”

朦朧的盲蛇之影,發出了震怒卻無可奈何的尖嘯連連,似乎這樣的歇斯底裏,方可吶喊出它的不可置信。

一柄赤紅如血的長劍,瞬息穿透了呆立的雁平胸口,以及盲蛇之影。

雁斷持劍俯首,嘴唇貼近雁平的耳畔,恰如之前的雁平那般,淡淡一笑:“你最大的失敗,也是唯一的失誤,就是演繹出了一個讓雁某險些笑場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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