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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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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石猿顯然在之前受了不輕的傷,所以它在遇到雁斷之後,便全力以赴,企圖快速結束戰鬥。

而雁斷在初次交戰的瞬間,便知曉了墨石猿的狀態。

原本,這種情況之下,雁斷只須全力防守,拖延戰鬥時間,耗費墨石猿的精力,而自己保存實力。

如此一來,墨石猿倘若遲遲不肯退縮,其落敗便成了定局。

即便墨石猿久攻無果,識趣地企圖先行作罷撤退,但這時的它,不僅重傷在身,更是精力耗費不少。

雁斷只需乘勝追擊,便可將墨石猿葬送在此。

然而此時此刻,身處葬仙谷的雁斷,卻不是曾經那個冷靜的雁斷。

薇敏的存在,讓雁斷根本無法平靜心緒,更遑論與墨石猿膠著糾纏了。

因此雁斷選擇了一種極為冒險,卻足夠快速制敵的方式。

以傷換死。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雁斷付出了重傷的代價,將這只即使重傷卻仍舊難纏至極的墨石猿徹底地葬送。

滅殺了墨石猿之後,重傷的雁斷不禁跪倒在地,胸口的血洞盡管有靈力抑制,但血色依舊汩汩湧出。

而腹部的三道深深爪痕,險些便將他開膛破肚,殷紅的血珠亦是不斷地滲出滴落如泉眼。

雁斷緊咬牙關,他盤膝而坐,運轉靈力快速將傷口的血色強行凝固。

重傷對身為懸賞士的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第一時間止住血流之後,只需靜修打坐半天時間,便足以初步將傷口草草愈合起來。

但此時的雁斷,卻僅僅是止住傷口的血流,便忍痛站起了身。

方才起身,他的嘴角登時伴隨一聲悶哼溢出一縷發黑的血色。

之前為了追尋薇敏的氣息,他接連數次服下飲鴆丹,強行鎮壓原先落血操控之後殘餘的傷勢。

傷勢一拖再拖,已然極重。

雁斷抹了把嘴角的血跡,再次吞服下一粒飲鴆丹,闔眼頃刻,待藥效發揮了效用,周身傷勢再次一無所覺之後,他強行運轉靈力,喚出落血,禦劍向谷口破空而去。

跨入凝靈境之後,雖說連續兩次灌輸殺伐之意並不會如從前那般狼狽,疲累到不能動彈,但周身筋骨疲憊是不可避免。

然而在與一拖再拖的傷勢和不久之前墨石猿的利爪傷勢相較,便也顯得不足為道。

只消一顆飲鴆丹,就足以麻痹神經,讓這些負面感觸盡散。

“敏……千萬不要有事啊……”

雁斷禦劍淩空,他的雙頰呈現病態的猩紅之色,眸中的血絲密布到恍如血液侵蝕欲滴一般。

但他毫無所覺,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祈禱著。

但願,那只畜牲只是循著他的氣息,沖著他來的。

濃霧陡然一散,雁斷懸浮於葬仙谷之間,他用神念仔細探尋著谷前,卻發現谷前薇敏的氣息全無。

“怎麽可能……”

雁斷臉色一變,奈何他的神念再三探尋,谷前本應存在的薇敏氣息,已然銷聲匿跡。

仿佛薇敏的氣息,自始至終便不存在一般。

“斷……”

這時,谷內的濃霧之中,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虛弱呼喚。

“敏!”

雁斷聽聞呼喚,心底只餘下了無盡的擔憂,他驅馳腳下落血再次沖回了濃霧之中。

“敏,你在哪裏!”

雁斷漫無目的地在濃霧中亂竄,顫抖的聲線於偌大而寂靜的谷內傳去極遠。

“斷……我在這裏……”

那一聲虛弱的呼喚,再次從濃霧重重深處幽幽飄來。

“那裏!”

雁斷凝神捕捉到了薇敏聲音來源的方向,他的臉上露出一抹喜色,腳下落血登時化作一道長虹,破開濃霧沖入谷中深處。

葬仙谷是南國邊疆的一道天然屏障,自然是足夠長的。

雁斷在濃霧之中禦空了許久,濃霧仍舊是濃霧,谷內仍舊是那般沒有盡頭。

正當他禦劍的心中隱隱不耐之際,眼前的迷霧一散,顯露出了一道倚著巨石倒地不起的紫色身影。

一道魂牽夢繞的少女身影。

雁斷仿佛遠遠便嗅到了少女沁人心脾的體香幽幽,他禦劍之速飆升到了極致。

“敏!”

數十丈之距,僅在彈指一揮間便已然跨越,雁斷猛然躍下落血,直奔軟倒巨石旁的薇敏而去。

“斷……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薇敏美眸微微睜大,眼簾之中逐漸清晰的熟悉身影,讓她蒼白如紙的如畫眉眼,驀然騰起了一抹醉人的羞澀與喜悅。

“沒事的,我來了……”

雁斷俯身抱起少女清香撲鼻的嬌軀,柔若無骨的軟玉溫香,讓他忘卻了一切,心神只餘下懷抱愛人的安心。

神念悄然掃過薇敏身軀,確定愛人只是有些筋疲力竭地失力之後,他的心神徹底平靜下來。

“斷,還好有你,我好怕……”

薇敏美眸蒙著一層霧氣,絕美的臉龐布滿了心有餘悸,惹人憐愛。

她環住雁斷的脖頸,臻首埋在雁斷的肩頭,發出輕輕的啜泣聲,仿佛被雙親拋棄的孤苦孩童一般,楚楚可憐。

“沒事,不要哭,你還有我。”

雁斷撫著懷中薇敏的如瀑長發,溫聲安慰道。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受的一切傷,都是那麽得值得,都是那麽得不值一提。

幽靜的葬仙谷,霧氣這時有一瞬間的紊亂。

整片霧氣是一體的,一處細微的變動,亦會引起連鎖般的觸動反應,令蒙蒙的霧氣有所變形。

這細微的變動,源於薇敏驀然大張的唇瓣,以及微擡之後陡然俯下的臻首。

雁斷嘴角的笑意方才勾起,便瞬間凝固了。

脖頸處的刺痛,讓他周身一僵。

薇敏大口吮吸著撕咬崩裂的傷口血液,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她的眼眸,散發出暗綠之芒,嘴角帶著一抹血絲微微上挑,如畫的嬌容呈現出一副極為詭異的神情。

雁斷呆楞不知所措,發僵的身軀不知是血液的喪失,亦或是其他,陡然間變得極為冰冷。

“為什麽……”

他低喃出聲,眼角有眼淚淌落。

多久了,自從那年一劍過後,他便失去了流淚的能力。

原來,並不是他失去淚流的能力,只是痛苦不夠深刻。

一只纖細的手臂,穿透了雁斷的腹部,也撕裂了他的心臟。

溫熱的淚水滿面,雁斷卻感覺到了其間凜冽的冰寒之意。

“為什麽?”

薇敏擡起臻首,拔出染血手臂的一瞬,整個人輕巧地脫離了雁斷的懷抱,翩然落於巨石之上。

她探出香舌,吮吸著指間的血跡,露出一副迷醉的神情,發出了一陣嫵媚的笑聲。

紫衣,血手,蒼白的嬌容,勾勒出了一副妖嬈美艷的畫卷。

然而這幅畫卷,卻是那般誘人而致命。

雁斷只手撐地,失血過多的眩暈讓他眼前一陣昏暗,他竭盡仰起頭顱,額頭青筋暴起:“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對我!”

一次的背叛,還不夠麽?

絕望的嘶啞嘶吼,仿佛是困獸臨終之際滿腔的不甘與痛苦。

沙啞而喑啞。

“因為……”

薇敏掩嘴輕笑,露出了回眸本應百媚生的驚艷,她俯視著佝僂身子的雁斷,仿佛蔑視著一件死物:“因為你該死。”

“原來如此……”

雁斷輕輕低喃一聲,臉龐露出了釋然的笑意,發黑的視野之中,那道紫色的倩影變得模糊不清,變得冰冷陌生。

他認命一般躺倒在地,殷紅的血跡在身下蔓延而出。

“在長門山的那晚,是故意留我一命麽,因為當時我不該死?”

雁斷對腹部的傷口視若無睹,雙眸漸漸闔上,神色平靜而麻木。

哀莫大於心死。

“什麽意思?”

一道略顯尖銳的反問聲響起。

“你是誰?”

雁斷眉頭一皺,他努力睜開雙眼,朦朧如霧氣籠罩的視線之中,紫色的身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碧綠的影子。

“我是誰?”

那團影子冷冷一笑,“記住本座之名,虛妄!”

“虛妄?”

雁斷混亂的腦海記不起有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他只是稍加思索,便轉回了話題:“薇敏呢?”

“哈哈!”

那團綠影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笑聲,“這裏自始至終便只有本座虛妄!那個女人是我假扮的,憤怒嗎?被本座如此戲弄,是不是感覺極度憤怒?”

尖笑聲是那般刺耳,但在雁斷耳畔,卻是溫和到了極點。

“不是薇敏……”

雁斷呢喃出聲,“不是敏……不是敏……”

“哈哈……我真是傻……怎麽可能是敏……”

他先是笑了兩聲,緊接著嗚咽地喃喃自語道:“真好啊……不是你……”

喜極而泣的眼淚,順著眼角溢出,繼而淌落了下去,融入谷底的土壤。

一陣虛弱感湧上了心頭,雁斷嘴角掛著喜悅而恬靜的笑意,昏迷了過去。

“該死的雜碎!”

那團碧綠的影子眼見雁斷並未怒火沖天,便知自己的作為失了本應有的效果,它低吼了一聲,便要俯沖過去。

然而緊隨而來的砰然一聲悶響,碧影身影方才一動,便在突如其來的巨掌從天而降之下,連同身下的巨石齊齊化作了煙霧粉末,不覆存在。

與此同時,彌漫的煙塵與霧氣被一陣勁風驅散了開來,顯露出一道黑衣身影。

黑色身影臉龐覆著墨色假面,他走近雁斷身前,伸手在雁斷腹部傷口輕點幾許,便見血洞紛湧的血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了下去。

來人,正是暗影。

葬仙谷,之所以名為葬仙谷,大抵是因它能夠埋葬仙人罷。

或許真正的葬仙谷無法埋葬仙人,但化身境之下的修士,即便準備再充足,也難逃被幻境束縛致死的結局。

虛妄,那是傳說之中的存在。

飛升仙界之修,在經歷天劫之後,便會有虛妄侵入心神。

一旦抵擋住虛妄幻境,便可就此羽化而登仙,倘若無法抵擋,那便只剩心神沈淪,進而隕落。

由此可見,虛妄的可怖。

葬仙谷被虛妄籠罩,那些濃霧的霧氣,便是虛妄的軀體。

任何踏足葬仙谷的修士,便是進入了虛妄幻境的螻蟻。

暗影盤膝而坐,在他的身前雁斷雙目緊閉,衣衫整齊,身軀亦毫發無傷。

不論是循著薇敏氣息追尋至葬仙谷,亦或是葬仙谷之中的諸多經歷,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的泡影罷了。

現實之中,雁斷只是在蘇醒之後,便陷入了暗影布置的幻境,爾後被暗影放置入葬仙谷,解除原本的幻境。

而雁斷方才脫離了暗影的幻境操控,便在葬仙谷之中被虛妄的幻境再次操縱起來。

他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做夢罷了。

然而這場夢,若是無法蘇醒,那就真的永遠沈淪於其中,不能自拔。

肉體成石雕,進而死亡。

暗影轉首望去,葬仙谷深處濃霧之中,靜靜躺著密密麻麻的石像。

那些石像無一例外,都是曾經踏入葬仙谷的修士。

也無一例外,都以永恒沈淪幻境終結。

有時候,傳聞比現實誇張,而有時候現實比傳說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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