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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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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親愛的弟弟天賦太高了。”

“如此下去,旁系一脈的家主之位,非親愛的弟弟不可。”

“嗣源,哥哥也是逼不得已啊……”

三道交織的神念,最終化作了一陣陰謀算計深淵的冷笑。

無情,冷漠。

李嗣源吹了聲口哨,他撫了撫一頭烏黑的碎發,倚靠著樹幹的身子,伴隨著耷拉下枝椏的晃動雙膝,進而緩緩磨蹭著緊貼脊背的幹裂樹皮。

一派無所事事的悠閑姿態。

流雲下的高空,有兩三只野鳥輕叫著遠遠飛去。

“當個動物也許不錯,盡管不是什麽高貴的物事,但總歸是沒有自命清高。”

他把玩著手中的血紅面具,嘴角扯出譏諷的冷笑。

李家,唐國皇族,表面看似輝煌無比,實則其內混亂不堪,一副烏煙瘴氣的相互算計醜態。

太多口蜜腹劍,太多嬉笑拔刀,李嗣源自問做不到沈浸其中,看著自命清高的裝模作樣而邯鄲學步。

從小他的性子就不喜約束,不善偽裝,更不喜不擅勾心鬥角與權力爭奪。

常年冷眼旁觀的李嗣源,曾數載如一日的親眼目睹著所謂血親弟兄之間惺惺作態背後的你死我活,驚心於他們算計謀劃的殘忍、歹毒與狠辣。

他學不來這份謀算的深刻,更學不來不擇手段的狠厲。

所以他從小藏拙,耗費大量物資卻仍舊修為弱小。

這是他作為旁觀者,而不會踏入局中的唯一作為。

足夠弱小,便是不具備威脅,螻蟻永遠無法撼動哪怕一絲雄獅之間角逐的天平。

於是,遭受雙親冷眼的李嗣源如願以償。

他如願以償地躲在了兄長、乃至各類五花八門血脈親情註目的死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混吃等死。

所謂父母,大概就是寄托希望之時的語重心長,滿目失望之後的生死任意罷。

而所謂的親人,應該就是價值存在之時的利用,或捧,或殺,或其他,價值不足之時的或譏諷,或打罵,或不予理睬。

但他們最終的目標是殊途同歸的——本著己身所擁有財富力量之流最大化的底線,可以在黑暗中為所欲為。

失望透頂的雙親暗中拋棄的意味深長中,李嗣源從善如流地借著外出歷練的由頭,脫離了所謂大族的培養與桎梏,一個人走向闖蕩修真界的不回頭。

天高任鳥飛,遠離了家族背後捅刀的恐懼,李嗣源不再是那個父母俯視、兄長們蔑視無視的蠢物。

而是修真界,一遇風雲便化龍的天才強者。

李嗣源是不擅長陰謀算計的,他在族內聽聞最多的就是修真界混亂不堪,人心險惡難測。

但身臨其境的藍天白雲,青山綠水,卻像是一只巨掌,將族內言之鑿鑿的告誡拍進了泥土深處,又像是一把刀,劃開了少年龜縮的硬殼。

李嗣源雖然不懂如何陰謀陷害他人,但觸類旁通的道理總歸是理解深刻。旁觀族內明爭暗鬥,便深喑了如何避免被算計。

反其道而行的算計,他不會,也不願,更不屑,畢竟他不是唐國皇族的人了。

修真界龍魚混雜,但龍終究是少數,因為絕大多數龍都去了大宗,大族,或皇室——那裏有更好的資源。

於是大魚小魚成群結隊的修真界勾心鬥角,在從小習慣了精英們刁鉆狠辣的李嗣源看來,粗粗望去,就只是像過家家一樣了。

或許他所深喑的避陷之理,在族內不過是班門弄斧,但對付修真界小魚小蝦卻是綽綽有餘了。

而知曉了如何避免陷阱在前,也就在修真界有了如魚得水的資本,也就讓脫離了沈重自我保護龜殼的李嗣源,不再需要縮頭縮尾。

這位習慣了被壓抑和藏躲的天才,即便身處修真界這樣資源爭奪慘烈的天地,亦是得心應手的。

當然,李嗣源順風順水的緣由,自然是少不了李家身份這一層的震懾。

離開李家,但血脈是不會變的。

李家厭惡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但卻不會徹底將之放入修真界任由宰割,生死由命。

畢竟事關榮耀,因此家族會多多少少暗中震懾某些宵小。

這種手段在修真界並不算什麽秘密,散修們也大多對大族大宗這種做法買賬。

否則以李嗣源的強大與張狂,在眾敵難擋以後也是不得善終。

強大並非壞事,但李嗣源仿如彈簧一般的性格,在飽受壓抑之後反彈而出的肆意,卻是一個弊大於利的品性。

李嗣源的父親李長春盡管任由自己最小最無用的兒子在外闖蕩,看似不管不顧,但暗中仍舊是對自己不爭氣的骨肉有所“照顧”。

當然,惻隱或親情,從來不是大族中的掌權者所有之物,他只是不願李嗣源輕易身死,進而有損名聲。

尋常大宗大族也會有之前所說的慣例存在,而李家貴為唐國皇族,沿襲著自古以來的優勝劣汰鐵律,每次新帝登基便是一次席卷唐國的血雨腥風。

旁系千百多,直系唯有一脈。

新帝爭奪,便是旁系爭奪直系皇族一脈的廝殺。

李家各脈,勝者為直系,其家主便是唐國新帝,而剩餘的各脈,便是臣服的旁系。

李嗣源這一脈是極其弱小的,每一次的旁系子弟大比,只能勉強不落於末尾罷了。

這種族內勢力分裂的彼此角逐,是更加看重名譽的。

李長春不奢望遙不可及的唐國帝君之位,但也念想自己這一脈可以有更上一層樓的地位與名譽。

奈何子嗣不成器,只會窩裏橫,勾心鬥角比不過其他各脈,實力更是不足。

正因如此,他這一脈早已和末尾的那一脈淪為了李家的笑柄,戲稱為“萬年老二”、“萬年老一”。

若是李嗣源外出輕易身死,不過多少時日,李家定然會流傳出不大好聽的流言蜚語,不顧子嗣生死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加上有心人的添油加醋,名譽不說掃地,受損是必然的。

若非如此,李長青也不會特意費心暗中將李嗣源的身份暗中周轉出去。

他不願看到李嗣源那張不茍言笑的弱雞臉,更厭惡借著自己親生骨肉的名頭,霸占修煉資源而一無所獲。

他同意李嗣源外出歷練的根本原因,說到底是因為李嗣源作為一個廢物,霸占且浪費了太多資源。

畢竟李嗣源終究是他的後臺,資源上若是虧待了他,時間久了,豈能說得過去?

但李嗣源長期霸占資源,修為卻是如龜速一般蹣跚前行,豈不浪費?

即便暗中克扣了大半資源,但李長春仍舊不甚滿意,居於末尾的旁系,修行資源是相對匱乏的。

因此在相看兩厭的父子二人心有靈犀中,李嗣源離開家族的決意,被李長青裝模作樣的稍微思量後,便“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畢竟族內是未崛起族中子弟最佳的修行環境,李嗣源修行低微卻出了家門,避免不了族內的傳言。

李長春的“勉為其難”,只是逢場作戲,為了降低傳言的流轉而已。

歸根結底,難聽的流言蜚語有修行資源重要?

子嗣?他的女人千千萬,隨便一挺腰就是一堆兒女。

所謂子嗣,比之一條狗更不堪。

他不願多要子嗣,只是嫌太多了礙眼。

而李長春說是將李嗣源放出歷練,倒不如說父子二人是不約而同的默認一個事實——李嗣源被逐出了家門。

李嗣源離開了家族,除去空有的一個李家後人名頭,實際不過是一只無人問津,自生自滅的喪家之犬罷了。

但這種喪家之犬,卻在得到李長春兩三句言語輕如鴻毛的威懾協助後,扯著李家的無形旗子,在修真界中披荊斬棘,更以懸賞士的身份闖出了不小名氣。

封號懸賞士的榮耀,豈是尋常修士可以觸碰的帝冠?

而李長春聽聞此事,便急匆匆找尋李嗣源,一副和藹可親的諄諄教誨模樣,許諾只要李嗣源回歸家族,資源優先而大量提供。

開玩笑,凝靈境封號懸賞士,那是怎樣的存在?

毫不客氣的說,一個初入尊者之境的修士,在李嗣源面前為得跪地求饒。

若非如此,李長青豈會那般和善地親自尋他。

“資源優先而大量?信誓旦旦的父親啊,你自己信嗎?”

李嗣源嗤笑了一聲,蟲蛆也許是不幹凈的,但它們並沒有自鳴清高。

李長春比李嗣源更英俊瀟灑——就如玉的面容而言。

但在之前不久的相遇之時,李嗣源卻感覺那張曾經不茍言笑的面白如玉臉蛋子,和煦的像一朵盛開的殘菊……

“自鳴清高啊,是不需要資本的,畢竟是信口拈來的幾句話罷了……”

血色面具扣於臉龐之上,李嗣源最後凝望了一眼遠去的野鳥,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略帶向往的苦澀笑意。

李嗣源和雁斷是不同的,是迥異的,是背道而馳的。

雁斷謹慎小心,即便成為封號懸賞士,他第一時間所想的便是藏拙,將底牌深深隱藏,爾後給任何敵人猝不及防的致命一擊。

而李嗣源則是張狂肆意的,他天賦異稟,在脫離家族的壓抑之後,毫不掩飾自己的天賦與強大。

換言之,雁斷渴求的是我活你死的結局,而李嗣源渴求的是酣暢淋漓的戰鬥與眾人的敬仰尊敬。

李嗣源以為自己闖蕩修真界,不聞家族的表態,已經充分彰顯了自己諸位兄長,他無意於旁系家主之位。

但天賦異稟的強大,仍舊在不安的促使下,令他親愛的兄長動了殺念。

散修不是傻子,除非財帛動了心。

仇敵被指引匯聚,設陷算計李嗣源這個天才人物。

在那些人的背後,是暗中刻意流露出幕後人姓李意味的示意。

權衡利弊後,仇敵便蜂擁而至。

疏星黯淡的天穹,飄蕩著幾許冰冷的風。

李嗣源在夜幕中逃竄了太久,久到離譜。

“三個雜種!”

李嗣源躲在了樹後,他臉上的面具早已破碎,而俊朗的眉目,更是掛著傷痕累累的疲憊不堪,連帶著他的眸子,飽含狠厲、憤怒,更蘊極深的淡漠與絕望。

仿佛是因筋骨疲憊的有所不逮,甚至沒有餘力映上足以懾人的寒光。

他從追殺自己的仇敵口中,得知了背後指使的,便是李家之人。

李嗣源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的三位兄長。

他在修真界闖蕩至今,以封號懸賞士的身份殺了不知凡幾的修士,那些修士自然有親友尋仇。

而他的三位兄長只是三言兩語,不僅許諾了諸多承諾,更是點出了自己的位置,進而便被紛至沓來的仇敵險些甕中捉鱉。

震懾失了作用,李長春意味深長地冷眼旁觀,就目前的窘境來看,他比起甕中捉鱉儼然好不到哪裏去。

李嗣源微微闔眼了一瞬,輕輕笑出聲。

星空浩瀚,卻指引不出生路在何方。

“若李某逃過此劫,來日定將三位哥哥碎屍萬段。”

被逼無奈,李嗣源只得冒死跳下了萬丈深淵,若是平常的他,這般做法必定無事。

但此時的他,已是靈力幹涸的絕境,單憑自己的肉體,九死一生……

不過,跳下懸崖尚且有一分生機,若是等待後面的仇敵追至上來,必死無疑。

最終,李嗣源狠下心來,終究是咬牙決意躍下了山崖。

不幸中的萬幸,他活了下去——盡管是以失憶的身份。

他被大牛村的村長救了回去,和大牛村的村長孫女互生情愫。

樸實的村民,男耕女織的生活,朝九晚五的作息,一切仿佛做夢一般美好恬靜。

那段失去記憶的山村生活,如今回想起來,對李嗣源而言絕對是最為無憂無慮的。

但命運並未如此簡單放過李嗣源。

不知從何處得知李嗣源身處大牛村的三位兄長,立時指引仇敵前去。

失去記憶,也失去力量的李嗣源,只能眼睜睜看著生活許久的村民在小山腳下的霧氣中被砍成了血泥。

而他的愛人,為了乞求救下他,更是被當著所有人的面淩辱。

那件事留給了李嗣源心底永恒的傷痕與豁口,無法彌合,無法觸碰。

被淩辱的女子,叫木婉清。

那天,李嗣源的實力與記憶恢覆,但縱然他殺出了寸草不生,殺出了血流成河,卻無法挽回自己愛人的噩夢。

被奪去清白的純樸少女,徹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希冀,萬念俱灰。

若非木婉清當時只是凡人,被李嗣源強行抹除了那段殘忍不堪的記憶,否則以少女的性格,唯有一死爾。

李嗣源仰天嘶吼,憤怒、悲傷、痛苦、糾結,最終化為了嘶啞的長笑。

他選擇了回歸家族,帶著自己的愛人。

唯有身處那個沒有感情的家,他的兄長算計迫害才能最大程度降低。

回歸家族,寒暄設宴的舉杯推盞,在綁定了天才之後,許諾的修行資源量不少,是沒有優先的,更談不上大。

而勉強掛起笑意的青年,在回歸暗流湧動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一場噩耗,一場險些直接崩潰心神的噩夢。

李家的血脈是特殊的,而木婉清竟然通過了李家血脈的檢驗,更與李嗣源的血脈同出一源。

當年李長春修煉的長春訣,需要與上萬的初子交合,方可功法小成,於是大牛村的村長女兒,便成了那萬中之一。

那個女子是被選中的萬中之一,也是孕育產下血肉的萬中之一。

夜雨雷霆咆哮,李嗣源嚎啞了喉嚨,踉蹌中在黑暗的墻壁前跌了一個跟頭。

當他再見愛人,以頭搶地的疼痛,讓他剩下了面無表情的居高臨下。

當時大牛村的事情,由於李嗣源的斬草除根,所以三位兄長並不知曉,否則以他們的歹毒,絕對會逼得木婉清自盡。

但為求保險,以及出於木婉清的執拗意願,李嗣源便將木婉清收入了麾下。

當初李嗣源不願輕易出動死士,歸根結底是不願木婉清這一身份代表的實力洩露,被三位兄長視為眼中的鐵釘。

木婉清,那是一個天賦優越李嗣源太多的女子,她在李嗣源初成氣候的羽翼庇護下,悄無聲息地茁壯成長。

崛起,並成尊。

純樸在濃郁的愛意下,衍生出了擅長狠辣陷害的暗算。

李嗣源能夠在李家站穩腳跟,甚至穩穩壓制住了他的三位兄長,更多的是得益於木婉清的計謀抵禦。

只是若非逼不得已,李嗣源並不願接近木婉清。

那是他同父異母的親人,他怕自己抑制不住心底蠢蠢欲動的情愫,作出違反倫理的大逆不道行徑。

“大逆不道麽……”

李嗣源嗅著懷中安然入睡的女子長發清香,糾結的神色最終化為了不屑一笑,他低聲在女子潮紅漸褪的耳畔溫柔低喃了一句。

“清兒,我愛你,你只是我的女人,我唯一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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