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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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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疏星懸空,透過濃厚雲層的縫隙,顯露出涼薄秋色之中的深深淒清。

薇敏臻首掩埋於屈膝的如雪玉腿之間,仿佛唯有這般姿態,尚可抵禦山洞之外的夜風冷意。

少女披散的青絲,散落如飛流直下的水瀑,柔順筆直地垂下,遮蔽了幾分被地面升騰濕氣浸潤之下,紫裙隱約襯托出修長玉腿的凝脂般如玉的白皙若雪膚色。

朦朧的誘惑之感,在如墨長發的遮掩之下,更顯迷夢魅惑之意。

山洞外,打破靜寂的一聲劍吟由遠及近,最終止於山洞口。

薇敏失神而略顯茫然的美眸伴隨臻首輕擡,映入眼簾的身影,令她冷艷的黯淡容顏驀然間浮現出一抹動人心魄的驚詫與喜悅。

幽暗的山洞,仿佛亦因少女驚喜交加的嬌艷容色進而明亮起來。

“雁斷……有事麽?”

薇敏喜不自禁地喚了一聲來人,但轉瞬便反應過來,如畫眉目之間的驚喜驟然隱匿,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神色。

剎那漠然的急轉聲線,無法掩飾美眸之中流轉的亮色,如夜空星芒一般的璀璨。

但馬不停蹄趕來的雁斷,卻不及欣賞紅顏如畫的動人,日夜兼程的憔悴爬滿了蒼白如紙的臉龐,有汗液不受冷風阻止地淌落下頜。

“薇敏,你的長弓和紅菱,在何處所得?”

他不曾回答薇敏,而是單刀直入地急聲問道。

薇敏秀眉微蹙,雁斷心力交瘁的模樣落在她的眼中,心底莫名一疼。

盡管雁斷的語氣生硬而冷漠,但薇敏終究是囁嚅著柔唇,咽下了反唇相譏的言辭相對。

她在心疼的同時,意識到了雁斷不會無事生非,故而一五一十地坦白了當年的經歷。

於薇敏而言,那年的奇遇,卻難以治愈她深埋心中的殤痕。

短暫的追憶苦痛,令她在簡短截說的陳述之後,陷入了無言的沈默。

而雁斷在聽聞薇敏的敘說之後,亦沈浸在了失神之中。

二人的身影,在靜寂的山洞,有著如出一轍的孤獨。

“果真,是七律當初所在的高山……”

雁斷頓感一陣沈重壓上了心頭,他疲憊不堪的面容,掛上了一抹出乎意料,卻又早知如此的苦笑。

“那位曾經被你重傷的李嗣源,他的容貌可否描述一番?”

他虛弱地倚著山洞的巖壁,緩緩滑落坐地,一口濁氣吐出之際,沈重的聲音沙啞而稍顯無力地響起。

“為何……”

薇敏略有遲疑,倒不是因其他,只是她不願在雁斷面前多言自己誘騙邪佞男修,繼而殺之奪寶的經歷。

“我認識一個名為李嗣源的青年,不知與你所遇李嗣源是否為同一人。”

雁斷昂首抵住凸起不平的冰涼巖壁,費力地擡手覆上了微燙的額頭,語氣虛弱道。

“你怎麽了?”

薇敏再遲鈍,亦察覺到了雁斷的不對勁。她擔憂地出聲詢問,冰冷的語氣緩和了一分。

“廢話連篇,說啊!”

腦海嗡鳴不斷,身體加重傷勢的痛感,令雁斷不由得煩躁起來。

突如其來的怒喝,令薇敏正欲起身的動作一頓,紅唇不由微撇,心裏頓時竄起了一股委屈之意。

曾幾何時,那個溫柔如水的少年,竟是變得這般冷漠不耐,與她形同陌路。

“說到底,雁斷這般模樣,不就是我一手釀成的麽……但……”

盡管明曉前因後果,但曾經少女不論如何冷漠相待,那個溫和的少年亦未曾稍有惡語相加的追憶,仍舊令她陡生無言的委屈之意,直將薇敏的眼眶泛出微紅的酸楚。

何人冷眼相待也可坦然接受,唯獨你的一縷一絲不耐,便恍若山岳壓頂般難以承受。

微微翕動瓊鼻,薇敏強壓下心緒的情愫,定了定神,聲線冰冷如舊地將李嗣源的面目描述了一番。

“逃吧。”

沈默良久之後,雁斷淡淡道。

“什麽意思?”

薇敏心下一凜,不知雁斷淡然而無力的短短二字何意,卻有了極為不好的預感。

“李嗣源,封號懸賞士,唐國皇室李家之人。”

雁斷澀聲道:“你的長弓,紅菱,千幻法,實為祝無山遺物。祝無山是何人,我尚不知曉,但其遺跡,足以令得嬰靈境強者趨之若鶩。”

“嬰靈?”

薇敏一時半會反應不及,語氣冰冷中夾雜著一抹茫然。

“煉氣,凝靈,結丹,嬰靈,明白了麽?”

雁斷動了動嘴唇,自嘲道:“至於我如何得知這些,恕不多言了。”

“嬰……嬰靈……”

薇敏顯然初次聽聞尊者之上的境界,自是被驚得微楞,美眸大睜,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怎麽可能……”

“挽弓重傷尊者的煉氣修士,隱匿偽裝氣息之法欺瞞尊者,這是何等的天方夜譚?”

雁斷沈聲緩緩道:“這般令煉氣修士強橫莫名的靈器與道術,其原主何等可怖難道心中沒數麽?若是落於諸如嬰靈境強者手中,究竟足夠發揮何等無匹的戰力,還不明白麽?”

“若是無人知曉我手中之物從何而來,那便相安無事……”

薇敏聞言便明雁斷之意,但突如其來的變故危機,仍舊令她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李嗣源是唐國皇室之人,懂了麽?”

雁斷似是無奈地低低笑了一聲。

李嗣源或許難以辯識薇敏之物為何,但李家歷史悠久,豈會不知祝無山之物?

薇敏先是一楞,爾後恍然醒悟之際,登時驀然起身,神色覆上了冰寒之餘的茫然。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喃道:“若是被李家知曉……該當何如?天地之間,何處可逃?”

少女強作鎮定的語氣,冰冷盡消,僅剩了惘然無措的黯然。

薇敏知曉雁斷決不會再這般事情之上誆騙她,而她對所得奇遇之物的強悍,亦曾有些許來歷不凡的猜想。

而今雁斷到來之言,繼而推斷出的最終後果,即便是臨危不懼的她,亦是膽怯惘然,甚至生出了絕望之感。

李嗣源知曉,其背後的李家得知不過是遲早問題,說不準如今的李家已然推測出祝無山遺跡在薇敏手中,只是尚未采取行動罷了。

一念及此,方才起身的薇敏,驀然間嬌軀一軟,幾欲落回原地。

她只是一個煉氣修為的散修,唐國皇室那般龐然大物,豈是她能夠抗衡的存在。

這時,垂落的皓腕,被突兀伸來的手掌一把抓住。

“區區唐國皇室,便令你這般不堪麽?”

雁斷費力拉住薇敏的癱軟嬌軀,他嗅著撲鼻而來的少女清香,勉強壓下臟腑劇痛引動的眩暈之感,嘴角上揚著勾起了一抹蔑笑。

薇敏回神凝望著近在咫尺的雁斷調笑音容,心神不由一顫,身軀隨著皓腕的力道,楞楞地撲入了雁斷懷中。

兩顆心,霎時間緊緊相貼。

“我們或許應當坐下好好思量一番,如何逃脫這般生死困局……”

雁斷苦笑一聲,他的嘴角卻是再也抑制不住地溢出了血色,爾後便在薇敏的驚呼聲中,直直仰倒了下去。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也不是你。

人心是不可測的,人的情感是不可揣度的。

明知曾因她而心殤,卻仍舊無法對她的死活冷眼旁觀,置之不理。

倘若那天早已知曉薇敏招惹到的存在乃尊者,雁斷事後自問,能夠毫不猶豫地轉身一走了之麽?

即使會引火燒身,縱然曾為之背叛,但心緒的情愫,卻未因之有所湮滅。

那份不明緣由的緣與情,驅使著他在命運的指引下,與她再相遇,再邂逅,再重逢,最終再難遺忘別離。

靜謐的山洞外,小蟲約莫是因為山高的千仞,仰視總歸是畏懼的,故而有了低低的鳴叫。

它仿佛在向著天地敘說吶喊,即使岳聳垂流雲,那般威嚴不可褻瀆,但終究是敵不過有了主心骨的抱團取暖。

不說群蟲競相嘶鳴的鼓舞是何等可笑,起碼而言,它們的精神是值得一提的。

而這種精神,並非僅限於草叢中的細微物事,與之恰恰相反,它橫跨了天地寰宇,貫穿了亙古與今時,人類也不外如是。

盡管萬物靈長的人類自命不凡,可惜仍然無法擺脫抱團取暖的值得一提。

雙拳難敵四腳,再獨來獨往的卓越俠士,亦會淪陷於千百不足,萬千赴身,萬千不足,億萬洶湧的人海之中。

這怕是點明了脫離孤身後,心中莫名安定的道理罷。

薇敏摟著雁斷微微涼冰的身軀,倚靠著巖壁坐於山洞口。

她聽聞著飄蕩在夜空此起彼伏的低鳴,有淡薄的一縷縷月華,奮不顧身地突破了濃雲包裹的天地漆黑,直將柔和的韻味落在了光滑如綢緞的青絲。

泛著亮堂星點光芒的墨色長發,雖說與這片黯然的天地是如出一轍的黝黑,但卻異樣地格格不入。

大抵是因前者摻雜了迥異於秋時薄涼天色,迥異於冷艷外表的內在念頭罷。

色彩與色彩的不同,或許不局限於眼神辯識的不同,更多的還有眾人欣賞品咂的情感。

薇敏懷抱著雁斷,綢緞一般的長發,洋溢著暖暖的月華反射,她只覺得心境平和到了晴空萬裏的程度。

我們一詞,縈繞在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他無法將她置之不顧。

而她真切感受了這份唯有此生追隨方可償還的情意。

以身相許的羞澀,在愛意與感動濃濃摧毀矜持之後,便成了理所應當的堅定不移。

薇敏輕輕抿了抿柔唇,白皙的臉頰升騰起不可說的嬌羞緋紅,這便襯托了唇瓣的愈發鮮紅欲滴,也映襯了冷艷冰消雪融後的嫵媚。

她不曾有變的,卻是精致眉眼醉人的畫卷之美。

貌美對美貌的薇敏來說,並不是什麽值得感嘆的驚艷。

她的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癡癡眸光凝聚的面龐之上。

尚才,她以接吻的儀式,餵下了懷中雁斷需求的療傷丹藥。

對雁斷身體傷勢快速愈合之勢,以及頗為不菲的價值而言,服下的療傷丹藥,或許稱之聖藥也是不為過的。

但薇敏自己珍藏許久,不舍得用的聖藥,卻沒有半分猶豫,絲毫不肉疼地灌入雁斷這個非自己的其他人口中。

這違背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說法,卻恰恰言明了情感所向的大度。

陰雲殘月下,少男少女和諧得仿佛融入了天地。

此情此景,當有比翼鳥啼鳴,應生連理枝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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