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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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兩年,雁斷對弱肉強食這四個字眼,從最終的不置可否,到了如今的深信不疑。

常山閣,南國頂尖修真門派,起初的他原以為踏入其中,就可以感受道紋青衫的不聞世事及羽鶴啼鳴的仙家天境。

但那些滿載對修仙憧憬的奇聞異事,早在雁斷被蔑視譏諷的那一刻,猶如寒冬消融之後新春抽出的綠芽被過境蝗蟲肆虐一空般,徹底煙消成渣,雲散成滓了。

他在常山閣遭遇最多的是來自修為高深師兄莫名其妙的俯視。

當然,不只是他,大多毫無背景的新晉弟子,都是落得同一下場。

雁斷目睹企圖負隅頑抗的弟子,被豐神俊秀的師兄一掌化為了只有眼珠子尚有餘力動彈撲棱的廢人。

常山閣禁止弟子之間的廝殺,卻並不禁止弟子之間的私鬥。

通俗來講,殺人不允,受傷怎樣,就是學藝不精,怪不得別人,更怪不得常山閣。

這造就了雁斷此後的忍氣吞聲,也明白了那位令他初次釀下殺人罪行的大叔臨終言語何意。

修士,是弱肉強食的。

雁斷遠遠耳聞了同門師兄師姐討論人命的輕描淡寫,仿佛他們彼此輕笑之中的只是碧波蕩漾的一尾金魚,只是大樹底下黃土縫隙的一串螞蟻……

他曾經誠惶誠恐:我來的是直通仙界天庭的大道,還是投身地獄的奈何橋?

但見慣了除夕談笑風生,初一屍骨已寒的背叛血腥,在七月流火之後緊隨而來的楓葉紅、落霜重之內,他恍然大悟。

這裏,不是天庭的大道,也不是地獄的奈何橋。這裏,只是通往生命盡頭的人生百態。

修真界,是沒有感情的,卻是充滿欲望的。

人之初,性本惡,剝掉了律法鐵鏈,原來世界竟然是這樣的冰冷。

兩年時光,不多不少,兩個春秋,大概就是後山的草坪換了一茬綠,外門大院中的大樹粗了薄薄一圈,大概就是雁斷的心性,轉了個天翻地覆。

弱小的自己要活下去,靠的不僅是學會忍氣吞聲。

常山閣的師兄教會了他忍耐的重要,但僅僅憑借忍耐,是不夠的。

雁斷靠著險些丟了命根子,明白戰鬥是需要不擇手段的,而不是武俠小說你一劍我一刀那樣瀟灑磊落的。

靠著鐵錘震碎胸骨,他明曉了戰鬥是需要藏拙的,更是需要示弱的。

最終,靠著與生死邊緣接吻數次的沈重經驗,他知道了修真是要不斷廝殺的,是要不斷踏過屍骸的,而活著,是要竭盡全力的。

他選擇了散修的活法,選擇了生死由命。

當咬牙拔出嵌入血肉的利刃,傷口嗤嗤了濺出幾尺血液,雁斷腦海浮現了兄長的笑容,他抿了抿幹裂蒼白的嘴唇,神色堅定不移。

兄長養了他、護了他十幾載,草坪何止換了數茬?

“兄長區區一個夢想,我只是追逐了兩個春秋,便要不堪地退堂麽?”

雁斷掙紮晃神著站起身,慘白色的面具重新覆蓋了臉龐,“呵呵……”

他的身影,飛奔沖入了密林。

最終,走了修士最殘忍道路的雁斷,學會了最為狠厲的廝殺,適應了修真界最深刻的弱肉強食與沒有感情。

七百多個日夜交錯,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對著死屍自飲自酌,甚至舉杯邀明月,對影四人。

但他唯獨不曾繼承的,只剩下修士的無情。

他無法眼睜睜俯瞰親人葬入黃土,或許正因如此,他的心念不夠圓滿無缺,不夠徹底融入這個稱作修真界的天地。

他曾相依為命的兄長音容,他曾數年如一日深刻腦海的溫柔與淡笑,難以磨滅。

溫柔與淡笑如出一轍的白皙臉龐,是對兄長的敬愛,亦是對兄長的思念。

長門山。

雁斷最終筋疲力竭地藏在了半腰的山洞,夜幕漆黑如墨,他抓不到一縷亮光與希冀。

無法愈合的傷口,在青紫的皮肉下不斷湧出著發黑的血液。

血腥味彌漫,他動了動了鼻尖,不由涼涼一笑。

“呵,彼岸花的味道……”

為了兄長絕脈救治有望,他拋去了常山閣的庇護。

盡管閣內師兄並不怎麽友善,但若是默不作聲,只會有一兩句不疼不癢的唾罵當頭落下,或是一個稍微疼癢的狗啃泥加身。

但只需身處常山閣,除了時不時的丟人現眼,其餘也沒什麽了。

無須心驚膽戰,大部分時間縮在房間,大可以舒坦地活著。

雁斷並非難以忍受屈辱地活著,他只是不願自己低頭哈腰了,而兄長仍舊免不去入土的殘酷。

修士的壽命不是無限的,但修士是長生的。

若將天地視為一個囚牢,那麽修士便是最高貴的犯人。

長生,不受世俗約束,逍遙而為所欲為。

他渴望救治兄長的絕脈,不再只是因兄長的憧憬,更因他想方設法欲要報答兄長的莫大恩情。

從小相依為命,兄長為他做了太多,而今脫離了雄鷹懷抱的雛鳥,即便翺翔天穹數萬裏,仍舊不能忘卻情深意切的烏鴉反哺之行。

所以他扯掉了常山閣的盔甲,赤裸裸地闖入了修真界金戈交相輝映的血泊中。

長生是凡人最大的渴望,這份最大的渴望,他企圖給予兄長——這是雁斷最能夠拿的出手的回報。

兄長不圖回報是顯而易見的,但他若是不懂回報,那便是畜生不如的。

雁斷可以無視其他修士如何淡薄親友離世的苦痛,但卻不能無視自己蠢蠢作祟的良心。

彼岸花的味道,隨著嗅覺的加深,透出了一抹醉人的芬芳。

雁斷擡手將面具扯下,暴露在陰冷空氣中的整張臉龐,籠罩了一層寒雲般的晦暗,只是嘴角雖苦澀,卻是略帶釋然地上挑了。

縱然與死亡已然擦肩,卻仍舊不曾實現兄長夢想,但他最起碼為之奮鬥,沒有絲毫的懈怠……

而這時,困倦微闔的眸中,餘光卻是突兀瞥見了一道從天而降的清香。

只一眼,美眸緊閉的少女,驚艷了他的瞳孔。

“我曾以為幸福會隨我一生,直到瞑目……”

薇敏稚嫩的眉目,即使涕泗橫流,仍舊遮掩不掉唇紅齒白的秀美。

年歲尚小,便有了日後驚艷之容的雛形。

只是此時,這張驚艷雛形的小臉,卻綴滿了恐慌與不知所措。

身下被錐子穿透胸口的邋遢大漢,早已血流一地,沒了氣息。

一旁,布衣白發的婦女奄奄一息。

“敏兒……”

聽到娘親虛弱的呼喚,小姑娘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跌跌撞撞地撲到婦女身前,嚎啕大哭起來。

她的爹爹要殺了她的娘親,她失手用錐子紮了她的爹爹。

饒是年方十二,她也曉得,自己的家沒了,自己的未來,沒了。

曾經腦海憧憬的一切美好幸福,成空了。

“敏兒……快跑……趁著沒人知曉……快跑……”

婦女用盡氣力擡起血泊中的粗糙手掌,輕輕撫了撫薇敏的麻花辮,張了張嘴唇,竭盡全力卻依舊氣若游絲地低低道。

“娘……我不走……娘你不要死……”

薇敏哭得撕心裂肺,她抓住婦女逐漸冰冷的手,嗚咽聲在小小的茅草屋盤旋縈繞,淒涼而悲傷。

曾經強壯勤勞的父親,成了打罵母親的賭徒,成了販賣女兒的惡鬼。

曾經溫柔慈祥的母親,成了白發蒼蒼的老嫗,成了企圖阻止惡鬼魔爪的屍骨未寒。

曾經以為幸福一生的小姑娘,成了殺死父親的兇手,成了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這一夜,大雪紛飛,小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跑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薇敏以為家破人亡就是絕望的全部,卻不知那只是她絕望的開始。

孤身一人赴身的黑暗,不是黎明之前的墨色,而是黃昏落幕的曙光湮滅。

鶴發童顏的師尊,仙風道骨,卻是企圖采補她的禽獸。

她險之又險地逃脫魔爪,在危機四伏地修真界,邂逅了面如冠玉的少年。

冰冷之中唯一的溫存,令薇敏深陷愛河,道貌岸然的愛人,卻在新婚之前要將她下藥當作禮物貢獻,只為成就他的前途。

她折斷了扭曲的俊容,踉蹌地一頭紮入了古井無波的漆黑一片。

爹爹欲賣她求榮,師尊欲采補她求修為,愛人欲貢獻她求前途。

男人無情,唯欲。

娘親棄她而去,世界只餘孤身一人。

夜色無邊無際,薇敏一身紫裙而出,她的低垂面容,時而嫵媚,時而嬌俏,時而冰冷,時而淡然,百般變換的表情,仿佛演繹著她深埋冰封的心中痛苦,漫漫何其多。

“第三十九個男人了……這便支撐不下去了麽……還沒有殺光所有的奸邪畜牲,真是不甘心啊……”

紫裙搖曳著斷去毒刺的玫瑰墜落山巔,連帶著她的不甘與遺憾,在重傷瀕危的絕望中翩然墜落。

紫色是高貴的,也是充滿災難的。它是黑暗中最明亮的璀璨,也是星光下最淒楚的悲涼。

夜雨聲輕綿而涼薄,雁斷忍著疼把薇敏拽進了山洞,霏霏雨意,涼又寒。

“看在姑娘你這麽美麗的份上,雁某便行一件好事,當是積德罷。”

他勉強用神念探了探薇敏的傷勢,微不可查地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紫裙撕裂之後白皙如雪的軀體,染著大片的血色,襯托出別樣的誘惑。

雁斷搖頭驅散了心中的躁動,忍痛細心地處理起懷中誘人少女的傷口。

他的胸口處,被暫且遺忘的青紫皮肉,翻湧出的血色,不再帶著彼岸花的幽然,亦斷絕了漆黑的暗光。

夜雨淅淅瀝瀝,或許有比翼鳥飛過了山頂,但卻在即將遠去的雨幕中夭折了。

那天,薇敏清清冷冷,她不再念想雁斷的救命之恩,不再念想雁斷的溫柔呵護。

一劍,刺出了她心底的苦痛,刺穿了她心底的悸動。

黑暗中,她只需要一個人,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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