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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我無悔,亦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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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斷剎那轉開了眸子,他只覺佝僂身影方才的那一眼,在引動體內殺伐之意驚懼顫栗的瞬息,更是將他之身心,徹底勘破。

即使二人只是一瞟便轉開了目光,但佝僂奴仆的瞥眸之下,雁斷仍覺自己一切的一切,仿佛在彈指瞬間,盡皆無所遁形。

“冷靜!”

盡管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但雁斷表面仍是強作鎮定。

他若無其事地將殘刃放回了攤位,轉身默不作聲地離去,融於了人潮之中,大步地隨波逐流遠走。

雁斷離去之際,佝僂奴仆覆著面具的蒼老面龐上,嘴唇在無聲翕合間,神念驀然傳音至身側淺青衣裙的少女腦海。

少女聽聞其言,面具之下的美眸,不由微微大睜。

若秋水般的眸光,帶著幾分驚詫與莫名的淡淡喜色,驚鴻之間流轉過來往的人影,最終凝神定視在遠去雁斷幾近落荒而逃的匆促背影上。

與此同時,雁斷腳步猛然一頓,他只覺自己如同被致命蛇蠍所盯上的獵物一般,唯感鋒芒在背,脊梁有森寒之意迅速竄起,進而襲遍了全身。

雁斷行進的步伐驟然僵直了一剎那,神念動而紙符入掌間,隨即駐足的步伐,在停滯一瞬後,歸於了方才的匆促,甚至更疾於先前。

淺青衣裙的少女只一眼停留,爾後便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直至少女的註目探尋悄然移開,雁斷如芒在背的危機四伏之感方才隱沒。

薄衫之下的冷意涔涔,在雁斷心緒驀然一松之際,頓時有汗液自四肢百骸傾瀉而出,來往人影帶起的微風,沁入衣衫下的肌膚,寒涼深陷肺腑。

“一眼便使我生出為其看穿之感,一眼便使我體內殺伐之意顫栗驚懼,那個佝僂身影之強,定非我可匹敵。”

雁斷緊攥著被汗漬浸透的紙符,驟然劇烈的心跳聲,令他的呼吸急促之間,有些許地不暢:“方才那一眸的如芒刺背,較之佝僂身影的眼神,少了一抹勘破的深邃,卻多了幾分淩厲的鋒銳,怕是那佝僂身影旁側的那名青裙少女罷。”

他無膽轉動僵硬的脖頸,回望找尋那二人的蹤跡。只能加快步伐,極力融於人潮之中,“此二人僅是驚鴻一瞥,便令得我心生畏意,絕非力敵之輩。希冀那兩人方才只是無心之瞥……”

聯袂交易會發放的面具,在離開場地之後,須完整歸還,否則便要予以主辦方的商閣巨額靈石。

這條規定在昔年某位結丹尊者企圖忤逆而被從天而降的巨掌瞬息碾作肉泥之後,便成了聯袂交易會的鐵律。

雁斷再次運轉千幻法,變換了容貌氣息之後,他方才上繳面具,出了聯袂交易會,爾後形似漫無目的地在城內四下亂竄。

他的一身灰衫在城中本就隨處可見,毫不起眼。

倘若換裝,或許更會引人註目,因而他只是變幻了一番容貌氣息。

在運轉千幻法數次變幻之後,時至午夜子時,人聲鼎沸感稍減之際,雁斷這才止住了游蕩城內的身形,在小心翼翼地喚出了長劍之後,便化作城內上空來往不絕的流光之一,瞬息間呼嘯遠去。

在夜空下的城外禦空盤旋片刻之後,確定身後並無追蹤之影,雁斷方才化虹,劍光向著常山閣之方位而去。

原本半天的路途,在雁斷的竭力禦劍之下,只消兩個時辰便至。

常山閣八峰。

雁斷俯沖入庭院居處,在推門而入的下一瞬,已然仰躺於木床之上,促聲喘息之際,不由苦笑疊起:“當真是時運不濟,去一趟交易會,便險些被莫名之修盯上……”

夜幕仍是昏暗,漫天疏星閃爍,有皎月隱沒於陰雲之後,月華被夜墨的暗色囫圇吞噬,天地一片無光依稀。

臨近九峰的常山群脈之外,有一處低丘。低丘之頂,有泛黃葉草瑟瑟,更有枯木光禿枝椏。

在枯草淒木間,有著蟲鳴稀疏幽咽,在幽靜寂寥的晚色之中,仍是透出一股低微之感,仿佛是因莫名的懼畏而膽怯。

淺青衣裙的少女站於丘頂,其身後有一佝僂的銀發老者負手而立。

“封老,結果何如?”

少女輕擡桃花醉柳的如畫眉眼,遙望著天穹星辰明滅,夜色沈寂之中,柔唇輕啟地涼聲道。

脆若雀鳥的聲線,恰如她的容顏,迷人卻不嫵媚,帶著一分毫無做作的威嚴。

仿佛那是與生俱來的養尊處優之熏陶所致。

“回殿下,那少年名雁斷,生於南國偏僻山村。雙親不知所蹤,自小其兄雁平相依為命,因而對兄長極為看重。五年之前,以天資之尚可,被南國三宗其一的常山閣收為外門弟子。其兄雁平雖天資上佳,卻奈何生而絕脈。縱觀雁斷此子入閣五年之作為,時常於世間闖蕩,在修真聯盟下屬的懸賞殿小有名氣,諸般言行多與其兄之疾相關。”

佝僂身子的瘦削老者,蒼老的臉上皺紋叢生,他緩緩開口之際,虛空有金戈鐵馬之音恍惚嘶鳴,草木間蟲鳴陡然成死寂,“他的修行之路,在其兄雁平身上傾註了極大的心血。以丹藥極力遏制雁平的絕脈。與兄共修真,便是此人修行的執念。”

頓了頓,見少女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老者輕咳一聲,直切主題道:“此子不但同老朽一般領悟殺伐之道,更身懷極厲害的隱匿氣息之法。此法,非同凡響。”

“雁斷……”

少女衣袂隨輕風搖曳,擡腕之際挽起了玉面鬢際的一縷青絲,美眸有異色剎那閃過,“封老,窮鄉僻壤的煉氣九層之修,便初悟殺伐之道,是否與那傳說有關?”

“天道棋子?”

封老渾濁的眸中,精光驟然乍洩。

虛空之畔,金戈鐵馬的殺伐之音,遽然急促暴烈。

“世人皆以天棋為傳說,殊不知此方天地危矣……”

少女嘴角噙起了一抹冷笑,“若非如此,老不死的豈會那般不擇手段!”

“唯有老東西那個級別的強者隱匿氣息之法,方能使我在其面前堂而皇之地隱藏真實修為……否則我修為難抑而晉升,為其所註目必然回天乏力,而母後……亦難逃一劫……”

少女粉拳驀然緊握,粉面寒霜道:“封老,祝無山遺跡追尋暫止。先行想方設法搜魂雁斷,得其隱匿氣息之道術。”

“殿下,若雁斷是為天道之棋,搜魂恐怕……況且他不過煉氣九層,隱匿氣息之法即是能夠欺瞞尊者,亦或許便是那隱匿之法盡頭……”

虛空金戈鐵馬之音瞬息盡散,封老略顯嘶啞之聲凝重道。

“較之捕風捉影的祝無山遺跡,雁斷所懷隱匿之法希冀更甚。”

少女恍如秋水的眸光,隨著粉面霜色愈重,瞬間冰寒,她沈吟頃刻,決意道:“天道棋子遍布中土大陸,何其之多?其間一枚,尚不足為天道掛齒,不過保險起見,便挾持其兄,逼之以天道起誓,悉數吐露隱匿之法便可……不窺天道之秘,即是斬草除根,天道亦無心理會。”

“老朽明白了。”

封老眸中的精光收斂,一如凡俗垂暮之人,周身卻有殺意隱約浩蕩虛空波動。

“祝無山風波已過萬年,但難保南國沒有臥虎藏龍之輩,一切謹慎而為。即刻行動,切記暫且莫傷雁平。”

少女下令之際,語氣帶著某種追憶之下的悸然:“挾凡人以令修士,本便為修真聯盟之禁,倘若因此而引人註目,被聯盟窺得我之身份,抓住把柄以此向老東西發難,令老不死察覺我之端倪,那便當真大禍臨頭。”

以十大世家為核心的修真聯盟,向來與中土大陸五國七宗意念不合,彼此相看互厭之。

“謹遵殿下之命。”

封老佝僂身影低俯幾許,恭聲應道。

“離了陽笙國,便不再是殿下。”

少女聲線恢覆如常,“稱為雅小姐如何?”

“謹遵雅小姐之命。”

回應之聲飄散虛空,封老已失了蹤影。

“誰人知,萬年之前的鏡花水月院,有絕世天驕祝無山不愛大道,竟是深陷情網。為王家那位背棄師門,奈何世事弄人,終歸於南國郁郁成空,眾生皆以此事乃無風起浪,殊不知無風何起浪……”

草木間有蟲鳴在半晌後漸起,少女低聲暗嘆之際,容色帶著一抹黯然,喃喃道:“即使得以祝無山傳承,欺瞞老不死的又如何?邊境告破之日,世間仍舊難逃死劫厄運,更遑論是我與母後……”

幽幽的低吟,神傷中夾雜著絕望,少女亭亭玉立的嬌軀,在丘頂涼風習習吹拂青絲翩然之際,顯得那般弱不經風。

與此同時,遠方天際邊,望君山。

望君山只是一座尋常山丘,方圓近距之凡俗皆知。

但鮮為人知的是,望君山謂以望君山,盡皆緣起此處,乃葬癡情之女,祝無山。

尚有祝英臺之癡癡情深,卻無梁祝化蝶之美,故女名之祝無山。

“阿彌陀佛,望君山麽……”

灰色僧袍的清秀少僧,仰視著眼前並不太高的山脈,低喃自語之際,清澈的漆黑眸中,有悲色夾雜殺意浮現眼底。

“叱!”

少僧面色驟然冰寒,輕咬舌尖一聲低喝。

血腥之氣彌漫鼻腔,少僧眼中殺意褪去,臉龐只餘下悲意,盈滿瞳色溢流雙頰。

猶記離寺艷陽天,老僧曾有問:“殺人,值得麽?”

少僧嘴角上揚勾起,他凝視著石皮剝落、鐫刻此山之名盡顯模糊的石碑,垂手握拳之際,挪步踏上了近前的山道臺階。

他的俊秀臉龐,仍是如那天一般堅定不移:“值得!”

“若渡惡徒放下屠刀,便可成佛。這佛,我不敬!我當執手中屠刀,以殺止殺,屠出個地獄大滿,盡渡邪佞之輩!”

山風呼嘯,少僧的衣衫獵獵作響,他的嘴角笑意放肆瀟灑:“風擾我之襟,卻難動我之念。殺人值得!入殺經苦海,無悔!”

大風遽然狂縱,滿山林葉飛舞,塵土汙泥卷地而起。

“小竹……”

少僧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驟然奪目溢出。

呢喃出聲之際,山風驟然沈寂,林葉墜落遍地,黃土泥沙不近少僧三丈之距。

剎那之間,少僧身形驀然無蹤,再凝身,便已臨至山巔。

僧袍一塵不染,少僧堅毅的臉龐悲色收斂,僅餘下稍顯肅穆的沈靜平和。

“我無悔,亦不悔……”

倔強,融於秋色淒楚,隨涼寒之意愈行愈遠。

青山腳下,木屋院內。

封老推開木門,屋內昏暗無光亦無人。

有塵土,落了簡陋的布置一層薄灰。

封老闔門而出,擡眼向青山。

青山名青山,翻過青山的背後,有一小鎮,小鎮謂青山。

封老知曉雁斷在青山鎮,曾為雁平備了一座宅院。

微風起,封老的身形瞬息無影於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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