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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誰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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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都城街巷的繁盛,並未因秋雨而有所傾頹,仍是人影熙攘來往,絡繹不絕。

酒家二樓,有一紫袍的清秀少年,單手撐著下頜坐於窗前,臉龐偏倚望向窗外的雨幕,眸色清澈中凝結著沈思之下的空洞迷惘。

“嗯?”

清秀少年空洞的瞳光,突地散亂成一抹疑惑,“雁斷怎麽離宗向城內方向而來?”

“不會是他察覺到千幻法的問題?”

紫袍少年秀眉微微一撇,又隨即舒展開來,“應該不會,大抵是有事罷……”

與此同時,雁斷已然禦劍離宗,跟隨駱風前往豐都城方向。

“師兄,可否稍微言及計劃,令師弟好歹心裏有個底?”

禦劍途中,雁斷逼音成線,按捺不住地問道。

此行即使有天道誓言保證,但雁斷仍覺心底無由徒生悸意。

他的目光如水,凝視著駱風的背影,幾欲看透那臃腫的身軀。

罡風夾雜雨色,涼意沁入心神,身後的雁斷未曾看到駱風臉上的戲虐笑容,只聽得他的凝重聲音。

“十年之前,我外出宗門,於一處峽谷之內機緣巧合得到了某無名法訣的殘卷。憑借修行那卷殘缺的無名之法,我無意間窺得九峰之內的詭異波動。”

駱風的聲音,追憶之中帶著唏噓不已,“那時我並不知曉波動所代表的意義,直至那一夜……”

言至此刻,駱風陡然戛然而止,話鋒一轉道:“我意外得知有關九峰的秘辛,亦無意察覺自己所得之殘卷,竟可破開祖師之陣法縫隙……”

“金丹之蘊道意,僅是殘存的一縷,初窺領悟之下,令我晉升結丹亦綽綽有餘。”

雁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直覺駱風口中含糊其辭的那一夜經歷,並非如其所言。

盡管滿腹狐疑,但在眾生畏懼的天道誓言擔保之下,他選擇了沈默不語,聆聽駱風的下文。

在心底,他的警惕之意驀然加重。

“十年探索,我能夠了熟於心地運轉法訣,輕而易舉將神念探入陣法,但想要切實感悟金丹之內的道蘊,卻始終困於囹圄而寸步難行。”

駱風的聲音,在罡風中顯得有些模糊,更夾雜著有些難以言表、猶如秋時的涼薄之意,“只是偶然機遇,令我察覺師弟體質的迥殊……倘若我的法訣,配合師弟的至陽血脈牽引,定能以窺道蘊!”

隱約間的風聲呼嘯自耳畔穿梭,天際邊的陰雲雨幕沈重,一如雁斷的心緒。

他困惑至陽血脈與法訣關聯何如,更憂慮著無由的心底發慌:“即有天道誓言庇佑,這般慌亂又因何而起……”

駱風閃爍其辭的解釋漏洞百出,凝重的語氣中有一抹難明的淡然。

沈默的二人,在雨幕中漸行漸遠,風聲雨聲夾雜破空聲,恍如野獸的嗚咽。

數個時辰過往,兩道長虹流光落入豐都城前,駱風與雁斷雙雙跨入城內。

豐都城禁空,尊者境界以下修士,不得在城內領域上空飛行,否則一律視為挑釁。

煙柳巷酒的奢靡之風,在秋雨簌簌中纏綿著這座城池的眾生之樂。

“師弟,羨慕這般毫無實力卻怡然愜意的生活麽?”

二人穿行在人潮川流不息之內,仿如逆流而上的魚蝦,駱風的眼神不時掃過道邊的青樓嬌人,掃過酒樓窗前的折扇公子,“生而高貴,即使弱小亦得天下之物。他人斷橋殘雪,我身荒山野嶺。生而卑賤如我等,只能出生入死。”

“怨天尤人實非我輩之言行,即使一株草芥,亦有沖天意,何況生而為人?”

雁斷應聲道。

“年輕就是好。”

駱風意味難言地輕笑道,“願師弟始終年輕……”

“衰老乃天命,眾生難違。”

雁斷目光微沈,有暗色緩然積澱。

“呵……”

駱風笑了聲,並未接話。

默然前行的身影尚未察覺,道邊酒樓窗邊,紫袍少年倚首而坐,只手扣桌沿。

二人身形漸遠,酒樓窗邊扣聲止。

道街上各懷心事的二人,在沈默不語中跨過了豐都城區。

城外荒原莽莽,兩道長虹倏然遠去。

緊隨其後有一道紫影踏紅菱,追至上去。

荒原深處,枯草逾人高,有延綿山岳連亙數千裏,人煙罕至。

一炷香功夫,駱風收了長劍,凝身群峰山腳下,笑道:“為防閣內高層察覺,師兄在此地布下陣法,於此處以神念窺探道蘊。”

“師兄,敢問如何於此處,將神念延伸至千裏之外常山閣?”

雁斷的聲線,在數十丈開外,冰冷而怒意凜然。

直至此時,雁斷方才確信無疑,駱風不過是在戲弄於他。

莫說凝靈境,即是結丹境,神念橫掃之距亦不過千丈。

區區凝靈,何以於千裏之外,神念延至九峰?

“師弟何時察覺不對勁?”駱風轉過身,笑得人畜無害。

“神念窺探陣法,卻行至宗門之遠。”

雁斷隱於袖間的指尖顫動之際,一張紙符攥於掌間。

他敢於在發覺問題之後,仍舊隨駱風而行,是因天道誓言庇佑。

但愈演愈烈的心悸,仿佛是在警醒他,眼前臃腫的身影是極其危險的。

“師弟在警惕什麽?”

駱風扯動嘴角,煞有介事地說道,“師兄立下天道誓言,難不成還要違背誓言麽?那可是自尋死路啊!”

“師兄誘引師弟至此,究竟所為何事?”

雁斷心中的寒意升騰遍身,一如曾經臨近生死邊緣的感覺。

秋雨的涼薄,冰感侵襲周身。

“天道誓言,不可違背啊……”

駱風恍如未聞地慨嘆一聲,看向雁斷,“師弟,秋雨之景好看麽?”

陰雲滾滾有天雷轟動,雁斷嘴唇微張之際,話未出口,臉龐在剎那間慘白如紙。

有嫣紅的液體,自驟然開闔的唇縫溢出,淌落下頜,滴在了穿透胸口的肥胖手臂之上。

“這麽好看的秋景,再不看就沒有機會了……”

駱風俯首於雁斷耳側,笑意盈盈道,“今時非同往日,天道誓言這種東西……誰還在乎?”

“你……”

雁斷的瞳中盡是不信與絕望,嘴角有血跡溘然長落。

“閣內殺你,總歸是麻煩的。”

駱風身影瞬息後退之際,胳膊驀然拔出雁斷胸膛,冷笑如夜梟之淒厲,“出閣之後這麽久,方才動手。雨色如此多嬌,師兄待你可好?”

伴隨著駱風的低笑,雁斷砰然跪地,胸口血洞貫穿後背,雨色透過血洞,帶著一抹赤紅之色。

“天道誓言……”

雁斷囁嚅了幾下嘴唇,逐漸黯淡的眸光,定定地凝視著駱風,仿佛要將那張獰笑的肥臉,刻在骨髓的深處。

“結束了。”

一柄殘刃自袖間倏然飛出,駱風眼露狂熱之色,“至陽血脈如我主之願,手到擒來!”

雁斷無力閉眼,仰倒血泊泥濘之中,駱風雙手握殘刃,身形跨至雁斷近前。

“開界獄,吾主歸來,一統天地!”

駱風高舉殘刃過頭頂,發出癲狂的嘶吼,豁然刺下!

殘刃如驚雷,直指雁斷眉心,勢不可擋!

倏忽間,遠處長吟破空聲融於雨色之內,有箭影轟然而至。

駱風下刺之際,千鈞一發間,箭影剎那射中殘刃。

殘刃顫動之際,巨力撕裂了駱風五指虎口。

殘刃崩落數丈之外,在戛然而止的怒吼聲中,箭影穿透了駱風幾欲抵擋的雙臂,將之轟入了半空,爆碎成漫天血沫四濺。

一道紫影踏著紅菱,驀地自天穹撕開雨幕,落於雁斷身前。

“雁斷!”

恢覆原先容貌的薇敏,許是因方才挽弓那一箭,嬌艷的眉眼冰冷盡失。獨獨餘下了慘白臉龐之上,那一抹如雨幕般急促淒楚的惶恐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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