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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餘生不餘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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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綠的葉兒險些跌落泥塵,雁斷脫口而出的堅定不移,在懷中軟玉之軀驀地淚眼婆娑時,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年你幾欲斬我,現今只能由我親手殺你,方可抹除心中之痛。”

如夢方醒的他,梗著一臉發僵的木然,強自鎮定地遮掩耳目道。

夜色那麽幽深,此間又是林內至深處,漆黑的天地恍如潑灑了不知凡幾的墨水,伸手尚且不見五指,神色的異樣應是可以遮蓋了去。

某些特定情況之下,某些特定之人,終會起於某些特定的或情愫、或物事,失了往昔的冷靜沈穩,失了思慮分寸,宛如總角孩童。

譬如此時此地的雁斷。

雁斷的話音剛落,啪嗒幾聲淚珠落地,薇敏眨動眼瞼,擠掉了礙眼的眸間霧氣。

某人欲蓋彌彰的非自然神色,分毫不差地占據了一雙動人心弦的瞳內。

似是因雁斷的那句話,薇敏嬌容粉面的冷色凝結起來,完美無瑕地掩飾了嘴角勾勒的上揚。

始終凝視薇敏的雁斷,眼見懷中人的臉色粉面如桃李,卻冷然若冰霜,不由心底猛地一突,沒有緣由地趕忙支支吾吾解釋道:“當然,也不是非殺你不可,反正以後你還會老死……”

有失思慮的解釋,不如緘默不語。

雁斷話一出口,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黑夜是無法掩蓋小鹿亂撞的。”

一句清冷的回應,仿佛遏住了雁斷的脖頸,讓他啞口無言,不自然的僵面上有了一絲熱氣升騰。

不知是羞,還是怒。

有那麽一瞬,他好似從那悅耳的清冷中,聽出了一縷調侃之意。

但他的羞怒爬上了眉梢,卻還未及出口,便被薇敏進而的話語驚住了。

“不想我死,就抓緊時間帶我走。”

薇敏壓下桃面的一縷難以捕捉的緋色,維持著清冷的聲線:“普通的符紙陣法,根本無法隱瞞結丹修士。”

雁斷對薇敏前半句的歧義視若無睹,蓋因她的後半句,徹底驚住了他。

“結丹尊者?不是兩名凝靈中期的修士嗎?”

雁斷百感交集,目瞪口呆楞神了半天,適才平覆下內心的震驚莫名,有些口幹舌燥地問道。

煉氣八層的薇敏,竟然正面招惹到了結丹尊者!

薇敏聞言,定定地凝視著雁斷一臉震驚的模樣,心底一陣撕裂地劇痛。

“你殺了他們?”

薇敏沒有意識到,自己聲音中失了清冷的顫抖。

“嗯”

雁斷點點頭,三言兩語簡單敘述了一番過程。

寥寥數語,道不盡其內兇險。

薇敏的心臟,在看向雁斷眸中露出疼惜與黯然的同時,驀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她有何德何能,值得他去如此冒險?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轉瞬之間,她於心底如此堅定不移道。

在雁斷感受到異樣之前,她的眸光一閃,恢覆了常態。

外有尊者虎視眈眈,她必須拋去內心的兒女情長,冷靜面對。

作為一箭重傷結丹尊者的她,顯然比雁斷更容易恢覆鎮定自若。

“那二人應是他的仆從。可能當時逃離之際,不慎落下沾了我氣息的東西,被仆從二人循著氣息追至過來。”

當時那一箭不過是她的負隅頑抗,威力之大卻出乎意料。

在經歷過與結丹尊者正面頑抗之後,薇敏變得從容許多。

很快,她先是簡單陳述了一番之前的事情,爾後推測出了關於李嗣源的真相:“驅使仆從追來,說明他確實被重傷,不敢輕舉妄動。之前他都是孑然一身,倒是忽略他的仆從這一點。”

雁斷被薇敏一箭重傷結丹尊者的事跡,再次震驚得無言以對,但似是被薇敏的平靜所感染,他亦逐漸趨於了冷靜。

“如是這般,他們二人身上定然有依附氣息的物品。”

不消片刻,雁斷消化了諸多信息。他如福至心靈般瞬息抹除了指間儲物戒屬於甲的印記,神念探入其中,頓時找到了一個羅盤。

“是靠這個麽?”

他單手環著薇敏入懷,另一只手取出了羅盤。

羅盤內的指針上纏繞著一縷青絲,正直直地定向薇敏。

“如果他有與之對應的羅盤,怕是逃至天涯海角,都會被察覺。”

砰然一聲,雁斷震碎了羅盤。

與此同時,一襲白色長袍的童顏老者,跨入了長門山腳。

他便是李嗣源口中的玉老,結丹第二境大尊。

“嗯?”

老者忽的驚咦出聲,長袖一甩,將一個碎裂的羅盤隨意地扔了出去。

他帶著羅盤不過是為以防萬一,沒了對他而言也並無妨礙。

“那裏麽?”

神念形成的無影波紋蔓延開來,須發皆白的老者雙眸精光一閃,身形向林深雁斷二人處漫步而去。

那般閑庭信步的姿態之下,偏偏速度快得令人發指。

林深之處。

“若是另一仆從也有羅盤的話,他很有可能會循著氣息,依舊追至長門山。”

薇敏從雁斷之前的敘述中得知,另一仆從被陷阱所斬,儲物戒未曾得手,有了一番猜測。

“一箭可重傷結丹尊者的至寶,他決不會輕易放棄。”

雁斷接著道,“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不由分說,他立時環抱起薇敏,喚出長劍懸空,一躍而上,神念催動禦劍術,直上雲天,向遠方化虹遠去。

“走了啊……”

玉老的悠然的步伐一頓,卻是不見和善的臉龐有何急色。

結丹分三境,以體內成丹之虛、金、道三別,成尊者,大尊,道尊三境。

每境之別,猶如雲泥之差。

玉老身為結丹第二境金丹大尊,雁斷全力以赴的禦劍,在他眼中說是蝸行亦不為誇張。

就在他一指擡起,穿越密林枝葉的遮蔽,直指長虹欲襲殺之際。

既然他在李家做了客卿,奉命不時照拂李嗣源這個旁系天才一二。故而這般舉手之勞,自然他樂得做,也樂得落下天驕的一個人情。

生死勿論,儲物戒帶回。

李嗣源撒了謊,因此玉老以為那女人只是機緣巧合得了攻擊符紙之類的一次性消耗品。

整個南國修士多如牛毛,但至強者也只是寥寥數人的虛丹尊者,虛丹尊者之強由此可見一斑。

在南國這窮鄉僻壤,靈氣匱乏,玉蘭不認為有其他可能,可以使得一個煉氣八層的螻蟻傷及虛丹尊者。

正因如此,李嗣源方能蒙混過關,欺瞞於他。

在玉老看來,那個女人的儲物戒中,便是有讓李嗣源心動的至寶,也不足以讓他動容。

便是道尊境的靈器,他也有一件。

一念之間,長虹已經極速遠去。

玉老微微一笑,一指擡起,穿越密林枝葉的遮蔽,直指長虹欲襲殺。

“誰?”

突地,他猛然回頭,周身氣息暴漲乍洩。

天地間風雲驀然大動,密林內大樹搖曳,粗壯的樹幹幾欲傾軋折斷。

地面更是以他為中心,如蛛網般寸寸崩裂塌陷,蔓延至極遠處。

霎時間,長門山前密林傾塌,巨坑現。

只一剎那間,風雲大動歸於沈寂,月明風輕,洶湧氣息戛然而止。

巨坑底部,玉老一臉呆滯地佇立無言,須發隨風飄蕩,丹田處一只漆黑的手臂透體而出。

玉老茫然的眼前,是一道戴著漆黑面具的漆黑身影。

而在他身後,是一道一模一樣的漆黑身影。

如墨的衣袍,漆黑的假面,他便如同隱藏在黑夜中的暗影,不見天光,只為護著世間人。

夜風卷起一縷塵煙,塵煙透過了玉老眼前的漆黑暗影。

那道暗影消散,玉老身後的暗影,收回了浸滿血跡的手腕,玉老丹田一處空洞顯出,轟然倒地。

暗影垂落手臂,掌內一枚金燦燦的藥丹大小的內丹,發出熠熠光輝,透過暗影手間縫隙射出,與暗影的身姿是那般格格不入。

一道暗影消散之際,另一道暗影昂首看向了密林枝葉後面,那道幾近無蹤無影的長虹,一縷濃郁的殺意帶起嘯風一閃而逝。

另一邊,雁斷在玉老氣息爆發之際,已然身於數百丈開外,只是心有悸意,不容有他,全力催動著長劍。

直至夜幕將近,雁斷方才在繞了一大圈之後,回到了豐都城。

城外,雁斷放下了薇敏,收回長劍。

“就此別過吧,薇姑娘。”

雁斷心底喟嘆一聲,淡淡道。

“能告訴我麽,為何我那樣對你,你卻不計前嫌救了我?”

薇敏此時體內靈力已恢覆大半,她盡力壓下心底的情緒波動,保持著一如繼往的清冷,俏容之上的冰色,帶著一分希冀,“不要說為了殺我,我不信。”

雁斷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在薇敏的希冀逐漸覆上黯然的冷艷中,他終是應道:“既然選擇過愛,便寧願被傷害。”

“選擇過愛麽……”

薇敏落於身側的粉拳,握得指節發白,嬌軀微顫,櫻紅的唇瓣微張:“只是愛過麽?”

“這是你的真容麽?”

雁斷沒有回應,只凝視著薇敏。

那張泫然欲泣的絕顏臉龐,融了一分冷色,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通過薇敏之前的敘說,雁斷知曉她是通過偽裝容貌和氣息接近了同樣隱匿修為的李嗣源,才險些栽了跟頭。

這也難怪當初雁斷被傷,卻怎麽也找不到薇敏一點信息的緣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薇敏吸了吸發紅的瓊鼻,清冷中帶著濃濃的譏諷之意,“你們男人不都喜歡女人的這張臉麽?是不是當初若非這張臉,你也不會救我?”

“我只是想記住最真實的你罷了。”雁斷默了默,道。

“想知道嗎?”

薇敏抹掉眼角的淚星,露出一抹冷笑,“到我跟前來。”

在她的臉上,冷笑之色更添了幾分別樣的美意。

雁斷皺了皺眉,不知薇敏這是何意,卻下意識走近了一步。

薇敏驀然踮起腳尖,玉臂輕柔地抱住雁斷,臻首擡起。

一對人,唇齒相融。

“這就是我的真容。你是我以後唯一願露出真容的人。”

那些年的那些事,傷透了她的心,恨盡了她的念。

冰冷之下的遍體鱗傷,誰人曾勘破?

那一劍的悔恨,消融了冰冷,少年的愛意,不知何幾時分,已然累積到撫平她心間累累傷痕的地步。

錯過了一次便不會再放手,你的餘生,我陪你走。

那年月下他的承諾,而今晨曦將近,亦是她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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