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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願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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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敏忽忽一吻,帶著唇瓣的軟糯香甜,抵住了雁斷的張口欲言。

遠處那輪金日正冉冉而升,萬丈光芒灑落天地間,驅散了黎明最後一抹陰暗。

少女唇齒的清香,縈繞在雁斷剎那驟停的心間,揮之不去。

雁斷險些沈淪在櫻唇的香甜柔軟,只不過伴隨著薇敏的神念,一股法訣驀然傳入了識海,令他清晰了些許。

柔唇輕吻,神念傳入法訣,薇敏收回了雙臂的瞬息之間,香吻如蜻蜓點水般,觸之即離。

她凝視著晨光映射下,少年如玉的白皙臉龐,一抹淡淡的緋紅攀上了雙頰,木然的神色掩不住那一分訝然,幾分失落……

唇瓣一觸即分,雁斷壓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悵然若失,不禁冷面融了幾許羞赧之色,不過隨即他便一驚:“這法訣?”

識海內的法訣,他僅是匆匆掃過,便知絕非平常,登時不由訝然出聲。

“千幻法,我偽裝容貌氣息的依仗。雖說報答救命之恩尚且不足,不過來日方長,你先暫時收了它作為零頭罷。”

薇敏看著雁斷臉龐的羞色與失落一點點褪去,蒙上一層淡淡的驚色,心底禁不住黯然神傷,神色卻不露分毫。

她比起他,更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

縱然那般黯然失色,卻是無用。

原本溫柔如水的少年容貌,因她而凝了冷漠,所有的情緒被冰寒所囚,只溢了幾絲幾縷殘留在臉龐、輕如薄煙的情感……

一如逝水流年,屢遭背叛之後她的心碎。

往昔她的過往心殤更深且更久,因而亦更懂得隱藏。

薇敏大可在偽裝之後繼而巧笑嫣然,只為保護自己不再被傷害。

被傷過太深,便不願再有情欲。一旦惹了情、染了欲,她就有了弱點。

故而月下夜空,鞘出她的一劍決然。

寒光入灼燙的血肉,留給了雁斷苦痛折磨,也成了她夜寐不忘的噩夢。

如今幡然悔悟的薇敏,不願再讓他重蹈自己當年孤獨絕望的覆轍。

初升朝陽,你是我唯一的光芒,餘生我願隨你亡。

“我走了……”

不待雁斷再有言語,薇敏眸光若水流轉過雁斷的眉目,深深凝視一眼後,翩然離去。

“紙符拿著,應當能用得上。”

雁斷不知所言,便從儲物戒取出最後一張紙符,挾雜靈力射向薇敏的背影。

“我有長弓與紅菱,結丹之下無敵。”

薇敏偏過身,接住紙符運靈送了回去。

千幻法出,紫裙依舊紫裙,少女卻陌生了氣息。

雁斷滿心覆雜地目送薇敏的紫裙倩影緩然遠去,嘴唇囁嚅著終是沈默。

他沒有聽出方才薇敏那句一語雙關之意,來日方長啊……

晨陽攀升出天際,一片無聲的靜默金輝中,兩邊影,各懷心事,一雙人,背道而馳。

遠去荒原深處的薇敏不會告訴雁斷,千幻法至多僅兩人同時修煉。

更不會告訴他,通過特殊的法訣,其中一方可以感應到另一方的存在……

雁斷步履沈重地走向城內,心裏說不出的氐惆。

對她非但沒有恨,更是滋生一股憐惜。

城門前,他回首望去,莽莽荒原薄霧隱約,那一道身影,早已丟了蹤跡。

“一路,安好……”

驀然攥緊手中的符紙,他的眼神從惘然,到堅定,之後歸於了平靜。

掌間符紙發皺的墨跡,依舊是那熟陌交加的字眼,匿著無名的暗光。

從此陌路,願不相逢。

收起紙符的同時,雁斷踏入了城內。嘈雜紛擾的人聲鼎沸,霎時淹沒了他的孤身只影。

輕信他人片面之詞實非明智之舉,但雁斷不知為何緣由,卻對薇敏的一面之辭深信不疑。

默念識海內的千幻法訣,雁斷收斂的氣息轉變之下,頓間生出陌生之感。

不過煉氣之境的薇敏憑仗千幻法,以至幾近蒙騙結丹尊者,這足夠言表千幻法偽裝程度的出神入化。

雁斷無從得知自己初窺門徑的氣息偽裝,能否足以隱瞞結丹尊者,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

容貌偽裝與否無傷大雅,畢竟那位尊者沒有親臨身前,他的相貌何如,對方自然無從談起。

然而己身的氣息,那位尊者有心之下,或許遠隔數千丈,卻仍舊得以捕捉一二。

“之前數個時辰禦劍,未曾遇見那位尊者的追及,十有八九是他的傷勢嚴重,迫使他不敢輕舉妄動。”

隨人潮川流不息而亦步亦趨的雁斷,細細思索著。

時至黎明而不見追來,雁斷心底早已有了這般想法。

至少近期內,他可以高枕無憂。

偽裝氣息是出於謹慎,為斷後顧之患。即使那位尊者日後循著殘留的幾分氣息追尋到豐都城,也只能止步城內。

目標自始至終都是薇敏,雁斷不信那位尊者還能舍本逐末地緊咬他不放。

這未嘗不是選擇和薇敏分道揚鑣的緣由,他不可能在清楚真相之後,將自己卷入其中。

但凡涉及尊者,便絕非易與之事。若是被其惦記,他或許從此不露真容實息得以茍延殘喘,可他的兄長該當何如?

修真聯盟雖有規定,修士不得對凡人出手。不過冒著沖撞尊者之險維護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顯然不切實際。

雁斷自認先前的作為,足夠仁至義盡了。

“本應歸家一趟,將穩脈丹給予兄長。不過這一次的多管閑事……”

雁斷沈吟少頃,隨人潮而動的身形,一閃之下入了道邊的小巷,駕輕就熟地在窄巷內穿梭,輾轉幾番後失了蹤跡。

直至正午時分,日懸高天之際,雁斷確信安然無恙,方才出了豐都城,禦劍歸去常山閣。

此時此刻,南國邊荒林深,有一座整體呈灰白頹色的古寺,正於枯樹野林間若隱若現。

那便是昔年赫赫有名的無垢寺。

無垢寺,曾於大陸盛極一時,帶領佛門與五國七宗分庭抗禮。卻因釀下滔天大罪,從此遭受眾生唾罵,隱匿山林,不得出焉。

如今,在頹色無垢寺院深處,與秋年迥然的繁盛花木之內,坐落著幾間禪房。

凡是觸犯戒律的僧侶,皆被暫時禁閉於此。

禪房落於花木間,若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常年幽冷之幻境,花木之景亦在五彩繽紛中,帶著幾分黯色,生機缺缺,顯得並不真實。

囚於花木其間的禪房之一,門扉緊閉。

其內有簡陋器具,唯一床,一桌,一爐,雙凳,一蒲團爾。

爐居禪房中央,有檀香自香爐內裊裊如青煙而出。

香爐前有一蒲團,蒲團上有一少年僧侶盤坐,鑲金袈裟著身,眉眼緊閉,清秀而略顯稚嫩的臉龐上,神情平靜肅穆,寶象莊嚴。

檀煙縈繞他的身畔,恍如煙雲仙霧伴其間。

天穹有金陽落下三千輝,灑遍浩瀚雲海無垠。

鑲金袈裟少僧,月白長袍青年,對峙端坐棋盤兩畔,執子博弈。

清脆微稚的少年之問,淡漠空靈的青年之答,在棋盤落子的擊響中,此起彼伏。

“為何去望君山?”

“有棋子稍出所料,予他些許造化。”

“他是真正的棋子麽?”

“比較重要的棄子罷。”

“提點一二,以他之能可染指祝無山至寶麽?”

“比之更大的機遇。”

“機遇會成就棋子麽?”

“只是棄子。”

“他真可憐。”

少僧略顯稚嫩的臉龐,隨著棋局勝負既定,露出一抹悲憫,隨後又想到了什麽,不明所以地自嘲低笑一聲:“我也是。”

“你輸了,考慮如何?”

青年拂袖過棋盤,漠聲問道。

“不曾有變。”

少僧星目淩厲如劍,直視青年之容,欲要看穿他的眉眼,“我該如何出寺?”

“走出去。”

禪房檀煙略一散亂,少僧雙目張開。

他的神色平和,只是眸光一如夢境那般,劍芒畢露,有如執劍的殺僧。

起身推門而出,有幾絲幾縷明媚,自茂葉間擠落,斑點在七律袈裟衣襟。

七律,少僧之名。

情與殺皆犯,卻因太上弟子之份,故僅落禁閉之罪。

太上弟子,無垢寺碩果僅存的太上長老唯一弟子。

鑲金袈裟無聲落地,七律只一身普通僧侶的青灰長袍,踏著青苔彌漫的石道,幾息出了花木枷鎖。

有和煦的陽光傾灑,七律微瞇雙眼,遠處有影影綽綽的身影註意到他,正呼喝著奔來。

聒噪驚走了蟲鳴,七律眉宇間的淩厲更重一分,體內殺經自行運轉。

他修了舉世皆恨懼的殺經,動了情念,斬了世間人,罪孽深重——無垢寺的僧人們這般確信無疑。

降伏七律,便是除之孽,增己之功德。

“利欲熏心不改,歸隱山林又何用?他年崛起出世,難免不會掀起血雨腥風,不如扼殺萌芽。”

七律凝視著前仆後繼而來的僧侶們,心底不屑,嗤笑,殺機湧起。身側的雙拳並指為劍,幾欲擡腕刺入人影。

這一瞬,天地倏然靜止。

一臉火熱的僧影紛紛定住,七律動作凝滯。

“七律,他們是無辜的。”

背後花木至深處,有蒼老的聲音傳來。

“眼有欲念,實非僧侶。”七律周身殺氣褪去,但眼中淩厲不改。

“爭名奪利之欲,乃人心之根,然可抑也。”

蒼老之聲微頓,道,“反而是你,殺經入念,危矣。”

“殺人不是目的,只求離寺。”七律沈默少頃,淡淡道。

“去吧……”蒼老之聲輕嘆,“我徒……”

七律並未接話,長袍染著陽光,幾步穿過凝固的僧影紛紛,無言離去。

染著光輝的青灰僧袍,有隱匿在線縫間的一抹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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