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小老鼠

關燈
薇敏的眼角,清淚簌簌滾落臉龐,她以為那一劍便可斬斷所有的情與戀,怎知心頭念想的那個人兒,卻是那般的魂牽夢繞。

夢空有少年,少年成夢空。

月華落了少女細密的睫毛、精致的臉龐,如一雙輕柔的玉手,撫著那一張絕艷的淒美容顏。

“好想……好想再見你……”

那一劍,真正斬下的是無情,留給她前所未有的脆弱。

忽有輕風掠過鬢角額際的青絲,眼前的月光亦忽的一暗。

臻首微仰,少女眸眼睜大了幾分,慘白的臉龐,掛滿了不信。

“是你嗎……”

薇敏有些怯然地唇瓣輕啟,眼前的少年,有著夢中魂牽人兒的顏,卻丟了那歲少年的容。

明月遮掩不住少年灰白的發絲,更無法隱瞞他臉龐的冷漠,“薇姑娘,別來無恙。”

是他,也不是他……

薇敏瓊鼻微酸,他怎會白發蒼蒼如老翁,他怎會拒人千裏如寒冰?

“因為我麽……”

那一劍,斬出了他的灰白人生,斬出了他的冷漠世界……

“當年是我絕情無義,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對不起,請動手快點,殺我的人就要來了……”

少女緘默地凝視著眼前人,終究釋懷了。沈重的心仿佛在驀然間輕松起來, “臨死之前,能再看你一眼,真好。如果世間有後悔藥,那該多好……”

她癡癡地望著他,眼角的淚,止不住地流下,“如果世間有後悔藥,那該多好……”

雁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眸,看著她的眉眼如畫,看著她的淚如雨下。

他默然擡手,在少女闔上眼瞼的瞬間,一指點在了眉心。

只待少女臻首失力低垂,昏睡過去。他用指尖輕輕挑開掛在她臉蛋上淚珠,自言自語的呢喃聲,在夜風中遠去。

“為什麽,那麽痛,卻不恨……”

半晌後,循著羅盤指引,自晚庭湖向林內疾馳而來的甲和乙,才從自家主子被煉氣螻蟻傷及的震驚中徹底回過神來。

“生死勿論,儲物戒帶回,小心她的紅菱和弓箭。”

當二人從重傷虛弱的李嗣源口中得到叮囑的這句話時,震驚之餘,對那只原本心目中的螻蟻,驚懼中有了新的定義——她是一只真正的黑寡婦。

盡管甲和乙心知肚明,能夠傷了結丹尊者的女人,就算如自家主子李嗣源推測那般,只一擊便已是強弩之末,否則連射兩箭,或三箭,便可取他性命。

但這世上總有些人,是不能隨便殺的。

那個女人也許是看出李嗣源出身不凡,所以沒下殺手,就此逃離,以免惹來李嗣源背後之人,招來殺身之禍。

也或許她真是一擊成了強弩之末,但作為煉氣修為的黑寡婦,能重傷自家主子,且自家主子明言其儲物戒務必帶回。

這足以說明,在這只黑寡婦的身上,有著極為驚人的奇遇。

有奇遇,就定然有底牌。

若說黑寡婦沒有其他譬如一次性紙符之類的底牌,是決計不可能的。

但黑寡婦這邊諸多可能只是或許,而自家暴怒的主子那邊,是定了血契的。

倘若無法追回那女人的儲物戒,李嗣源承諾過會讓他們二人徹底自由——在黃泉路上無拘無束。

一邊是必死無疑,一邊是尚且有一分偷生的可能,甲和乙二人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盞茶功夫,兩道凝靈中期的氣息由遠及近,皎月映著長門山腳下,甲和乙一瘦一胖的身影,一高一矮。

從晚庭湖那邊竭盡全力跑來,若非羅盤內糾纏的一縷青絲指引,他們二人極有可能跑錯地方。

即便是看出了倚著樹幹的少女,千真萬確地昏睡了過去,但甲和乙仍舊離得老遠。

一想到這個黑寡婦的可怕,二人不由腿肚有些綿軟。

“甲,山腰那邊有只小老鼠,我去做掉他,黑寡婦交給你了!”

乙肥臉上綠豆眼轉了轉,看向半山腰,不等甲反應,嘿嘿一笑,臃腫的身子幾步間躍上了山腰。

“死胖子,你回來!”

乙臨陣脫逃,甲只能一臉焦急地低喝道,怕聲音大了驚醒眼前的煞星。

他恨不得手撕了那只肥豬,想追上去但念及黑寡婦若是借機蘇醒逃了去,又要費一番神,只能心底戰戰兢兢守在老遠。

“等乙下來了,一起過去取儲物戒。”

他自然看見了薇敏戴在玉指上的儲物戒,本想先行取下,但心裏一個哆嗦後,打消了念頭,在心裏將乙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遺跡深處,雁斷端坐於石室之內,靜等魚兒上鉤。

山腰上,遺跡通道蜿蜒曲折,但並沒有岔路,乙在通道內哼著歌,閑庭信步。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因此雁斷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乙的存在。

“不愧是凝靈中期修士,未出手之前氣息便如蟄伏欲動破閘而出的猛虎一般!”

雁斷驀然起身,待到乙將近之時,他轉身竄入石門後的通道,奔走間,佯裝出驚懼及欲蓋彌彰的鎮定語氣,一臉冷漠道:“前輩,在下與您無仇無怨,放過可好?”

乙踏入石室之際,雁斷已踏在機關重重的通道內最後一塊正確地點之上。

半柱香的路程,乙生生走了一柱香,他有意耽擱時間,讓甲多膽顫心驚一會兒。

想到這裏,暗爽的乙抖了抖臉上的橫肉,一個閃身,入了石門之後,與雁斷遙遙相望。

雁斷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驚慌,強裝鎮定道:“前輩,我不想與你為敵,你我之間這段通道機關重重,踩錯位置,足以被機關淹沒。”

怕自己一番言語無法懾服乙,又補充道:“這裏的巖壁和地面,都是被加固的,凝靈期也難破之。”

“年輕人啊,做戲也太刻意了吧。”

乙嗤笑一聲,若是隨便進座山,便可遇到足以重傷凝靈修士的機關,那凝靈修士也太不值錢了。

“撒謊也要學著點。”

乙避開地面標記的位置,故意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雁斷的瞳孔,隨著乙邁出的腳步不斷落下而微微緊縮。

突然,異變陡生,乙猙獰一笑,擡起的腳步懸空,並未落下,淩空一拳轟了過去,“你當老子傻啊,之前在那裏端坐如鐘,這會兒裝什麽慌張呢?”

乙隨意的一拳轟出,威勢比之寧長生強橫太多,若說寧長生隨意的一拳如大蛟,那麽乙的拳影,便如九天之上的真龍,足以翻江倒海,氣吞山河!

雁斷眼見拳風襲面,拳影幾欲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推過來,早已握在掌間的紙符,驟然催動擲出。

紙符迸發出凝靈初期巔峰的攻擊,與乙的隨意一拳轟然撞擊在一起,堪堪壓制住乙的拳影,勁風頓時攜裹所剩無幾的餘威,向著乙砸面而去。

乙似是沒成想雁斷還有這樣的底牌,垂落身側的雙手微緊,整個人楞了一瞬。

於是勁風夾著紙符餘威撲面而來,撼動乙的身形後傾。

於是乙下意識邁出一大步的腳踏在了地面上。

雁斷舔了舔嘴唇,“魚兒上鉤了。”

哢嚓一聲脆響,乙的身體正下方地面,遽然裂開五尺,乙在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劈叉了下去。

邁出的那只腳還踏在地面,臃腫的身子和另一只尚在原地的腿腳,已然落下裂口。

未及乙反應過來,地面裂開的瞬間,乙大半身子落入其內,隨後剎那間,裂開的豁口遽然合並。

“這裏的機關,真的可以殺凝靈修士。”

雁斷幽幽道。

裂開的地面兩側,布滿了尖刃,合並的一瞬,尖刃刺透肉體的聲音,巖層壓迫擠碎骨骼的聲音,乙的慘叫聲,夾雜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死亡的音譜。

乙垂落身側的雙手,亦被夾入裂縫,茍延殘喘之際,他只能恨意滔天地死死盯著雁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甲,給我報仇啊!”

慘嚎戛然而止,乙丟了生息,雁斷漠然視之。

也幸好乙的屍體沒有擋住標記,確定乙死得不能再死,雁斷順著標記出了通道,進入石室。

而守在外面腿軟的甲,先是察覺到一股陌生的凝靈氣息,爾後乙發出了淒厲的慘叫和痛嚎,再之後乙的氣息消失了。

甲的心底頓時遽然一突,修士氣息消逝,意味著身死。

一直分神註意薇敏的甲,此時有些發懵,乙怎麽突然就死了。

這時,雁斷的聲音攜裹靈力,從半山腰滾滾而來。

“閣下,方才你那位同伴身死,我深感抱歉,我底牌還未盡出……所以是去是留,全憑閣下定奪。”

甲聽到雁斷的話語,驚出一聲冷汗,恨不能將雁斷挫骨揚灰。

夜風幽幽而過,遠處薇敏仍舊垂首低眉,甲松了口氣,回過神的他眼神微寒,一個煉氣九層的螻蟻,也敢威脅他。

不過是仗著運氣好,有些底牌罷了,囂張什麽勁?

甲心思微轉,結合之前陌生的凝靈氣息驟起驟息,便大致猜出原委。

雖然不喜雁斷的威脅,甲卻也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得知乙身死的甲,明曉不能再耽擱,咬著牙狠下心來,身形如風般臨近薇敏,一瞬不到便摘了儲物戒,回到了原地。

壓下劇烈不已的砰砰心跳,甲將薇敏的儲物戒微抖著戴在指間,半晌之後才徹底回神。

儲物戒到手,甲不由松了一口氣,想起乙的儲物戒同樣價值不菲,頓時吸了口氣,朝著半山腰靈力喊話道:“我與那位冒犯閣下的同伴情同手足,不知閣下是否願意將我那位兄弟的儲物戒還回來,好歹留個念想?”

這句話,是甲的試探,而雁斷等的就是這句話。

雁斷在甲未出聲之前始終蟄伏不出,即便他感受到了甲的氣息臨近薇敏,仍舊強忍著按兵不動。

甲的氣息臨近薇敏一瞬之後,快速退回。雖不知山腳下的那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雁斷下意識松了口氣。

而隨即,甲的聲音傳來,上鉤了。

“好!”

甲話音未落,山腰上不假思索的聲音,夾雜著一絲喜意傳來,好似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但接著,山腰上的聲音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繼而補充道:“既然如此,這儲物戒便還於閣下留個念想,還望閣下就此退去,可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甲冷冷一笑,朗聲道。

“可惜我不是君子。”他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甲通過言語試探,斷定雁斷已沒了底牌,否則不會那麽不假思索地同意他的請求。

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誰願將囊中之物交出?

“煩請閣下上來取一趟吧。”

雁斷的聲音,從山腰上的洞穴中徐徐傳來。

甲恥笑一聲,他仿佛看到了洞穴中,不知死活的老鼠那裝模作樣的可笑姿態。

李家早有規定,奴仆除過內鬥,餘者情況下的死亡,財富皆可由其他奴仆所得。

甲仿佛忘記了一旁還有令他膽寒的黑寡婦,對乙儲物戒的貪婪,蓋過了所有。

石室內,雁斷垂落身側的手中,紙符依舊緊攥。

甲沖入遺跡,一路肆無忌憚地橫沖直闖而來,他以為自己知道了雁斷的底細,自然無所顧忌。

少焉,甲跨入了石室內,幾步臨近佯裝鎮定的雁斷,居高臨下的露出戲虐的冷笑:“戒指呢?”

“給你。”

雁斷一臉驚懼地擡手甩出,一道紙符飆射,直逼甲的面門而去。

與此同時,雁斷臉色冷了下來,他催動了紙符,身形後退三步,掐訣之際喚出了長刀。

“啊!不!我的臉!”

甲在麻痹大意之下,被紙符威勢直中面門,頓時慘叫出聲,臉龐上血肉模糊,好不淒慘。

“開山!”

緊隨其後,雁斷陡然躍起,殺伐之道融合,長刀向著甲幾欲當頭劈下!

甲雖被紙符重傷,但到底經驗豐富,很快回過神冷靜下來。

雁斷長刀爍爍幾近斬落,甲卻已有所察覺,慌而不亂地擡起雙臂抵擋。

長刀砍下雙臂的一瞬,雁斷驀然棄刀落地。

但那股巨大的反彈之力,仍舊震入了雁斷雙腕,僅是一瞬間,他的虎口炸開血崩,十根指骨更是有了碎裂的趨勢。

雁斷棄刀的瞬息,甲只覺滲出絲絲血跡的雙臂陡然一輕。

可緊接著,長刀鐺然落地,他只覺自己脖頸處一陣冰涼,之後便是一股灼熱滾燙噴湧而出。

雁斷後退了幾步,躲開甲噴濺的血液,看著手中墨石猿的利爪,驚嘆不已。

鋒利堅硬的利爪,竟然能夠勉力劃破凝靈中期修士的脖頸血脈,著實可怕。

要知道,雁斷拼盡全力一刀,也不過是在甲的雙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罷了。

“小……畜牲……你不得好死……”

雁斷在這邊讚嘆不已,臉龐血肉模糊的甲,脖頸處血液噴灑至半空,力竭撲倒在地,發出了怨毒的詛咒。

“雄獅搏兔,尚且全力為之。獅子身為百獸之王,亦不會小看無害的白兔。且為萬物之靈,卻比不得野獸,身死怪得了誰?”

雁斷瞥了眼死不瞑目的甲,淡淡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