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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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回學校上課了。全校都知道他爸成了植物人,還被昔日好友趁機“搶了公司”,冷不丁見他回來也不知該不該安慰一下,人可憐到一種極致不管說什麽都像傷口撒鹽,除了平時玩得好的幾個同學,大家都默契地不提這事。班長組織各科班委貢獻出筆記讓季然去覆印,班裏成天打架鬥毆的學生混子甚至過來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經地表示“以後誰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季然覺得好笑,又被這些純摯的關心搞得語無倫次。

李鶴陽從操場背完書回來看見他,樂得一蹦三尺高,說明天就三模,你看你日子挑得多巧。

季然嘆了口氣,發愁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抱著同學們的筆記磨磨蹭蹭往辦公室走,班主任看見他沒說什麽,只問問季成川現在的情況,季然如實說了,說完一咬牙給班主任鞠了個躬,臉上燙得毛孔都發癢,磕磕巴巴地說那次不該那樣跟您說話,您也是為我好……

班主任沒讓他說完,這個年齡的小孩已經很要面子了,能當著辦公室這麽多人的面拉下臉道歉並不容易。他拍拍季然的肩讓他回去上課,別的話都等考上大學再說。

李鶴陽在門口背著單詞等他,見他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出來,問怎麽樣?道歉了?

季然的肩膀猛地松懈下來,笑了,說:“舒服。”

他二輪三輪覆習都沒上,猛地開啟學習模式自然跟不上趟,三模成績出來後他跟李鶴陽都驚得直了眼,一合計排名,李鶴陽笑得直往桌子底下出溜,說要了親命了,你這成績往高二那兒劃拉都不一定排得上號。

季然氣得踢他,踢了兩腳看一眼“3”打頭的總分,自己都笑了。

好笑歸好笑,笑完還是得說正事。

“怎麽打算?”李鶴陽問他。

季然用訂書機整理著覆印來的筆記,眼都不擡,說:“覆讀唄。”

半天沒聽見接話,他疑惑地擡起頭,看見李鶴陽正滿臉“我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

“……”手一滑,訂書針歪進標題裏,季然抄起練習冊就往他臉上拍:“什麽表情啊你!”

李鶴陽嘻嘻哈哈抱頭鼠竄:“你完了雞崽兒!竟然敢毆打學長!我的筆記你還想不想傳承了?”

覆讀籌備著,高考也還是要考。

盡管已經說了要覆讀,只把高考當成摸底測驗來看待就好,阿姨還是緊張得不行,她連做菜都不讓林素打下手,如臨大敵地把她往廚房外面趕:“你又去幼兒園又接陽陽,萬一手上有細菌然然明天拉肚子可不得了,孫阿姨家那個小子去年不就吃壞肚子沒考上一本……哎呀陽陽你那個蘋果洗了沒有!”

林素哭笑不得,趕緊拉著小陽陽出去,指指二樓跟他解釋:“哥哥明天要高考,正覆習呢,你就在樓下玩,不要吵到他。”

陽陽立馬壓低了聲音,問:“那我今天還能看小熊維尼麽?”

“能,聲音小一點就行。”

“好。”他點點頭。

林素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哥哥,你去不去?”

小陽陽猶豫了一下,還是搖搖頭:“然然哥哥不讓我進他的房間。”說完他有些難過,摳著蘋果把兒自言自語:“上次他都挨打了。”

林素看了他一會兒,沒說什麽,拍拍他的小腦袋讓他自己玩,轉身往樓上走。

“媽媽。”

陽陽用氣聲喊她,林素“嗯?”了一聲回過頭,小陽陽把手裏的蘋果舉給她,不好意思地說:“給然然哥哥吃。”

季然聽見敲門,以為是阿姨又來給他送這送那,隨口喊了聲“進”。一只紅通通的蘋果出現在餘光裏,林素把它放在桌角,溫和地說:“陽陽給你的。”

“林阿姨。”季然喊了一聲就不知該說點什麽,撓撓頭,從書桌底下把方凳拽出來給林素,“你坐。”

林素在病房裏對季然說完那些話以後,季然先花了幾天時間消化真相,緩解悲傷,等逼著自己振作起來他才發現,身邊的人基本都被他得罪光了——林素跟方廷更是要以次方來計算。他頓時感到如芒在背。

那天他還在季成川床邊發愁,不知該找個什麽樣的時機跟林素二人道歉,李鶴陽學習學得水深火熱,他實在不好意思分散這位智囊的腦力,想來想去想得頭大如鬥。他沖季成川撅嘴嘆氣:“你就知道睡,也不幫我出出主意。”

阿姨跟林素拎著幾個大食盒進來正好趕上這一幕,險些把盒子扔掉,急問:“醒了?!”

“啊?”季然茫然擡頭,直直對上林素的目光。

當時他就覺得自己臉上挨了一唾沫,針紮一樣難受。

他訕著臉站起來,含含混混地喊了聲阿姨,也不知是在喊誰。林素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表現,很自然地叫他:“然然,來幫阿姨接一下這個。”

季然趕緊過去。

阿姨沒註意他們兩人稍縱即逝的微妙氣氛,見季成川仍沒有醒轉的跡象,她心酸地搖搖頭,開始往小餐桌上碼菜,邊說:“季先生又錯過你長大一歲,醒過來肯定又要懊悔呢……”

“什麽長一歲?”季然一楞,低頭翻手機,“啊”了一聲,小聲說:“今天是我生日。”

他最近渾渾噩噩,日子都過忘了。

“嗯,阿姨一大早就起來買菜了,今天在這給你過生日。”林素笑吟吟地看他一眼。

季然笑不出來,至少怎麽也不能像林素一樣表現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他幾乎有點怕她了,這是什麽驚人的忍功?

飯菜太多,根本擺不下,季然看著阿姨想方設法把他愛吃的先壘出來,猶豫著說:“不然多出來的留給護工當晚飯吧,也吃不掉。”

“哎,你看,我都忙忘了。”阿姨連連點頭,讚成道:“是該請人家吃飯,天天挺辛苦的。然然想得比我們想得周到。”

季然尷尬地咧咧嘴。

他主動蓋了幾盒飯菜去送給熟悉的護士,其實是想出去透口氣,結果被那幾位阿姨姐姐又誇了一通,聽說今天是他生日,還給他塞了一兜糖。季然一年來聽過的好話都沒有那二十分鐘多,他就跟獨自穴居多年剛剛回歸人類社會一樣,又不好意思又有點開心。

回到病房,他下意識放緩了腳步,聽見阿姨在跟林素嘀嘀咕咕的小聲說話:“然然這孩子其實一直心好,小時候就乖。他有時候跟你發脾氣,不懂事,你體諒體諒,畢竟還是個小孩,從小沒媽,現在連爸也這樣了。唉,孩子可憐……”

林素答應著:“嗯,我知道的。”

季然靠在外面呆了一會兒,等鼻子不酸了才推門進去。

那之後他跟林素就一直是這樣不尷不尬的相處,雖然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像眼下這樣對面坐著還是讓他有些無措。

林素沒多說,問了問他明天幾點去考場,交代他記得把準考證都準備好,便起身要下樓。

季然看一眼桌上的蘋果,把櫃子裏的零食一股腦兒都掏出來,“這些給陽陽吃吧。”他拎給林素。

林素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也沒推拒,接過來說:“阿姨先替陽陽謝謝你。”

季然竟然有點高興。

看著林素走到門口,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趁著這個機會喊住她,急急地說:“我以前不知道,對你和陽陽都……”

“阿姨知道。”

林素柔聲說。

“都看在眼裏呢。你是個好孩子。”

“明天就高考了,好好準備,心別亂。”她沖季然晃了晃手裏的零食,又笑了:“謝謝。”

門“哢噠”關上,季然坐回書桌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感覺蒙在心口的一塊粘痰終於被抹去了一樣舒暢。

轉了轉筆,他又想到班主任當時也沒聽完他的道歉,又忍不住感慨:大人真奇怪。

也不是每個大人都這樣。

第二天一早,季然在阿姨的千叮嚀萬囑咐中出門去考場,一輛騷包的跑車停在家門口,墨綠色,還閃著神秘的熒光,活像一只綠豆蠅化身的變形金剛。

他驚愕到脫口而出:“季成川什麽時候買了這麽醜的車?”

鏡面膜的車窗“唰”地降下來,方廷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你什麽審美?”

季然再長一個頭也想不通方廷為什麽會送他去高考,那位顯然也挺不情願,臭著個臉說高考要家人去送考生才能發揮好,林素要去幼兒園,阿姨嫌司機不親近,還不敢跟著送,怕太緊張影響季然發揮,他只好勉為其難承接一下這個角色。

季然滿臉不信,除非方廷瘋了才會被這種說辭勸動,他寧願相信是季成川給他托了個夢,方廷正好借機把自己拉去山裏賣掉,以報口水之仇。

可能他倆真的氣場不和,季然對於方廷的歉意本來也滿滿當當,結果剛一見面就在互相嫌棄中抵消了半截。結合前兩次經驗,他沒展開多少思想建設就開口說:“我想跟你道個歉……”

“你什麽你?”方廷也打斷他,說出的話卻是:“我跟你爹穿一條褲子長大,你這是喊到哪個輩兒上去了?”

季然不上不下地梗了半天,硬邦邦地重喊:“叔叔。”

“哎喲這稱呼,從季小少爺嘴裏聽見可真新奇。”他眉飛色舞地應:“乖侄兒。”

見季然氣悶,他還從後視鏡裏提醒:“你剛要跟叔叔道什麽歉?來,開始吧。”

季然:“……”

怎麽就這麽欠兒呢?

方廷愉悅起來,一路拉著風把車開到考場,季然已經被他氣得七死八活,蹬開車門牛犢子一樣往出走,沒走出兩米,就聽他在後頭高喊了一聲:“小孩兒!”

季然警惕地回頭,迎面飛來一個裝著準考證的文件袋,他才發現自己竟兩手空空就下了車,真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

“給我好好考,別以為要覆讀就能敷衍了事。”方廷靠在他的騷包車上,看著還挺人模狗樣,季然喉頭動了動,剛想勉強說句謝謝,他就又恢覆了一臉不耐煩:“趕緊進去,曬死我了。出來還在這兒等著。”

“雞崽兒!”

熙攘的人群中傳出熟悉的聲音,李鶴陽跳起來向他招招手,季然從志願者攤位上領了兩瓶礦泉水砸進方廷懷裏,和李鶴陽一起走進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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