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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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挨了一悶棍似的趔趄兩下。

林素回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她絕對是難過的,但在難過的同時又很抽離,好像那張難過的臉皮只是覆蓋在一層沒有起伏的肌肉組織上,幽幽地望著他。

醫生還在喋喋分析,說植物人只是有一定可能,需要通過嚴謹的觀察才能下結論,這才剛從手術室出來,一切還是未知數。說著他看了一眼季然,小孩這兩天眼見著就瘦了一圈,此刻搖搖欲墜,面色灰敗,他才十五歲,可以想見要承受怎樣的煎熬,便不落忍地叮囑一句:家屬要好好調整情緒,才能更好地照顧患者。

季然只能聽見他在說話,腦子裏卻嗡嗡著根本不知道內容,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他胸口生生剖進去,把五臟六腑都掏空了。他從醒過來就不敢多想,只祈求季成川能安然無恙,現在面對林素眼裏的冷漠他再也沒法逃避:是他把季成川害成這樣的,他把季成川害成了植物人,全都是因為他。

他又扭頭看向支離破碎的季成川,張了張嘴,緩慢地打了個哆嗦。

方廷專註著跟醫生繼續了解情況,沒發現他不對勁,等聽見“嗵”一聲悶響,季然軟綿綿地歪倒在病房前,他才驚訝地回過頭:“怎麽又暈了?”

林素閉上眼吸了口氣,眼角由於太用力擠出好幾根細紋,太陽穴也繃起青筋。手機在包裏響,她接通電話的瞬間又恢覆成面無表情的模樣,除了猩紅的眼眶什麽都看不出來。“嗯,媽媽在忙呢,你跟阿姨一起吃飯,不用等媽媽……”她邊說邊快步跟過去幫著把季然扶到方廷背上,一個新電話“嘟”地插線,林素看一眼來電號碼,指指屏幕跟方廷對了個眼神,方廷點頭,兩人錯身往相反的方向離開。

季然這次沒昏迷太久,不到半個小時就醒了,還看見了李鶴陽。

李鶴陽坐在床頭削蘋果,削得心不在焉,果皮打著彎兒垂下來,上半截果肉都泛黃了。季然一動他倒是反應得快,趕緊把手頭放下又是摸頭又是倒水,跟季然說我晚自習剛下課,一過來以為你還沒醒,沒想到是醒了又昏。

他把杯沿送到季然嘴邊,心疼地問:“怎麽又暈了啊?阿姨也不在,我一來就看你自己在這躺著。”

季然其實更願意呆在夢裏,睜開眼對他而言就像從平地掉進沼澤,除了無法掙紮的絕望什麽都沒有。他聽見李鶴陽的話鼻子猛地一酸,眼淚大顆大顆滾出來。面對李鶴陽就像面對另一個他自己,悲痛是雙倍疊加的,可他心口破了個大洞,把所有的力氣都淌光了,只能陷在病床上睜著眼睛空洞地哭,車禍時的畫面與季成川躺在ICU裏的樣子在腦子裏交叉重播,悔恨簡直要把他殺死,心臟疼得受不了,他嗚咽著一點點蜷縮起來,把頭埋進被子裏揪著心口哭:“他變成植物人了……他醒不過來了,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李鶴陽的眼圈“唰”地就紅了。

“雞崽……”

他下意識就想安慰“這不怪你”,四個字卻卡在喉眼裏怎麽也吐不出口。季然背對著他,脊骨在病號衣上撐起嶙峋的弧度,整個人像要碎了一樣,嘴裏稀裏糊塗重覆“都是我的錯”。

李鶴陽實在憋不住,嘴一癟也哭了,手足無措地想彎腰抱抱季然:“雞崽……”

阿姨牽著陽陽急急推開病房的門,入眼的就是這幅象。他倆都還是小孩子啊。她這樣想著心裏疼得難受,顫著聲過去給季然順背,“怎麽了啊,啊?孩子?”季然哭岔了氣,撕著嗓子咳起來,身子劇烈抽搐,阿姨的眼淚在眼皮底下直打轉,一遍遍小聲喃喃:“怎麽辦啊……老天爺,這可怎麽辦啊……”

小陽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很害怕地看著他們,李鶴陽咬緊嘴唇扭頭抹眼淚,跟他對上目光,知道這是季家的小兒子。

是啊。他很艱難地咧嘴笑笑,牽過陽陽的小手,小陽陽立馬貼緊了他。

怎麽辦啊。

方廷把界內響當當的專家教授都請了過來,甚至請了兩位退隱多年的大拿出山,不計成本地治療。時間在季成川的沈寂中幾近凝滯的前進著,一次又一次開會、研究、制定方案,期間季成川又進了一次急救室, 可連他身上的外傷都開始恢覆了,從ICU轉了出去,也依然沒有醒轉的意向。

季然趴在床頭看護工給季成川擦澡,時不時皺一下眉。他木訥了很久才接受季成川真的成了植物人的現實,於是他也像一株嬌養的花朵沒了光,整個人迅速萎敗下去。他沒再去上課,每天兩點一線地去守季成川——是真的字面意義的“守”,他可以不吃不喝地在季成川床頭趴半天,甚至連話都可以不說,偶爾會哭,會不高興,整個人都變得易怒。在他最焦躁的那陣子學校來人看望,班主任很委婉地勸他回去覆習,距離高考沒有幾個月了。季然立刻反駁道:“我爸都什麽樣了我還高考?我拿命考?你家要是……”話沒說完就被方廷掐著臉攆了出去。

除了學校還有很多社會人士,出現最頻繁的是季成川的手下和律師,方廷和林素跟他們交不完的流,看不完的文件,被簇擁著邊走邊簽字的樣子跟兩個主心骨似的,每次看見他們都心煩。

肇事司機方也來過,季然直接出門下樓,在醫院的小花園裏蹲到他們離開。他一點也不想看司機道歉,也不想知道官司怎麽判怎麽處理——他無數次做夢都夢見司機剎住了車,停在距離季成川一厘米的地方,什麽都沒有發生,季成川依然能跑能跳,依然高大俊朗——只要不是死刑,什麽結果對季然而言都沒有意義。

但更多讓他哭著醒來的夢,是他當時沒有亂跑。

他沒有住校。

他沒跟季成川生氣。

他沒跟自己較勁。

他沒讓季成川將林素娶進門。

他比身都清楚他才是“肇事者”。“死刑”是判給他季然的。

除此以外,還有警察和記者,季然只在第一次接受了警察的問話,那之後他們再來就沒再找過季然,記者倒是想找,但都被方廷擋回去了。

這也是他對方廷那點稀薄的好感裏珍貴的一點來源。

世上不會再有比方廷更可惡的人了。

林素忙得風風火火,阿姨一個人照顧兩個小孩太吃力,季然天天往醫院跑,多數時候就不得不接受方廷的“照顧”。之前還好,方廷神龍見首不見尾,出現一次也忙得腳打後腦勺,管不了季然幾句,現在他們好像完成了什麽工作似的,漸漸清閑下來,來醫院的雜人越來越少,季然就完全被方廷的魔爪掌控著。

每次跟方廷接觸他都很不舒服,方廷兇,而且毫不掩飾對他的討厭,季然也煩方廷,可偏偏又怕,不敢像對別人那樣跟方廷肆意發脾氣,方廷真的會揍他。有時候氣急了季然都有些埋怨季成川,為什麽要跟這樣尖酸又嘴賤的人成為朋友。但往往思路一轉到這,他滿腔的怒意就被難過悉數取代,對季成川的氣也變成了委屈:平心而論,大部分時候方廷還算是個人,除了嘴毒也沒真虐待他。可他是季成川的孩子,被季成川以那樣可怕的溫柔愛過、包容過、寵溺過,從季成川的呵護羽翼裏一下掉落至這種環境,他連方廷讓他不許挑食都受不了。

季然望著季成川凹陷的臉頰,不由又悲傷起來,心說我都被你朋友欺負死了,他打我,你也不起來護著我。

季成川臉向他的方向一歪,季然“倏”地瞪圓了眼,沖護工沒好氣兒道:“你輕一點,這是人臉,又不是搓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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