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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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謹留了阿桑的電話,答應有消息會通知他,但沒有立刻著手去查,反而在第二天先問了羅山:“你最近忙不忙?”

“忙啊。”午休過來和他一塊吃盒飯的羅山叼著排骨回答,“好幾個案子最近要開庭,我明後天可能都不在,怎麽了?”

“沒,隨便問問。”

他原本想著借羅山在Z大的人脈問問情況,但如果對方最近忙得脫不開身,他也沒必要把人拉進這攤子事裏——畢竟閑著沒事去答應別人幫忙的是薛謹自己,羅山也沒這個義務來幫他。

不過後來他又想了想,覺得羅山沒空的話他還是得找其他人,畢竟他確實不太了解Z大現在的行政構造,萬一出什麽差錯都沒法補救。於是他抽空給馮青青打了個電話,跟她打聽:“咱們那屆有誰和鄒善教授比較熟悉的麽?”

“有啊,”馮青青不假思索道,“顧之臨。”

薛謹:“……”

他花了兩秒鐘說服自己馮青青不是故意的,然後問:“還有別人嗎?”

“你們學院哪還有第二個會上鄒善選修課的學霸啊,能有一個就很了不起了好不好。”馮青青毫不掩飾對他的嫌棄,“你那時候選什麽都有人跟著蹭課,誰讓你不選古希臘文學史呢?”

“我要選了還用得著到處托人找關系嗎。”薛謹好氣又好笑,“行了,我再找找他們學院的人吧,不麻煩你了。”

他又問了幾個人,最後不得不承認馮青青是對的,要找一個跟鄒善有交情的律師還真不容易。

鄒善是Z大文學院的現任院長,屬於比較嚴肅守舊的那類老師,早在他們在校的時候就有“老古板”之類不太好的綽號,而且因為開的課程內容都比較冷僻,講課也不太有趣,所以學生到課率一直不算太高,幾門選修課更是除了本院學生以外幾乎無人問津。事實上,能找到一個上過他課的同學已經出乎薛謹的意料,但這個人不是別人,偏偏又恰好是顧之臨。

他還能說什麽呢?

比起去找顧之臨,他當然更願意自己想辦法。薛謹最後還是輾轉找到了一個留校的中文系同學,問清了事情原委,順便托對方替他探探鄒院長的口風。

“停學處分還真不是院長下的,”對方去打聽了一下,回來後卻這麽告訴他,“他也不願意,校領導那邊施加壓力,學院也沒辦法。”

“……”薛謹皺了皺眉,“怎麽回事?”

被他這麽一問,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些不該說的,那同學話鋒一轉,開始跟他打起哈哈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這種事也輪不到我們這些講師管……不過那個被停學的學生家裏條件好像不太好吧,平時老是不在學校,朋友也不多,出事以後連個替他說情的同學都沒有,怪可憐的。”

他刻意回避了某些話題,但薛謹大致上已經心裏有數,和他寒暄幾句約定下次一起吃個飯,然後結束了這次名為敘舊實為托人找關系的通話。

時隔一個多月,網上關於這個案子的熱烈討論已經逐漸平息下去,不過從搜到的記錄來看,當時熱度還真不低——女大學生深夜在校園內遭男同學猥褻,話題性十足,會引起網友討論也不奇怪。薛謹翻了翻幾大新聞門戶網站,又上微博看了一眼,卻意外發現這事熱度還沒徹底過去,連Z大官博最近發布的微博底下都還有人在罵猥褻犯怎麽還不被退學。

停學處分的那條廣告還在置頂掛著,他也看了看,其中部分評論有不少水軍痕跡,各種引導發散煽動輿論,不像是為受害女生打抱不平,反而頗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要不是阿桑看著特別老實,他都要懷疑是有人跟他有舊怨,這是渾水摸魚故意在整他了。

官博沒對這些評論進行處理,薛謹往後多翻了幾頁,見內容都大同小異,十分無趣,於是關掉網頁,對這事已經有了些判斷。

原本他還有些懷疑阿桑話裏的真實性,現在看來,大概連學校都知道阿桑就是只替罪羊,但礙於某些原因,又不得不把他推出來當擋箭牌。如果真的是這樣,這事就比他想象中更覆雜了……停學處分不算什麽,畢竟阿桑只是拘留了兩天,逮捕令都沒簽就被放了,本來就是清白的,只要跟學校那邊說一聲,取消處分的問題應該不太大。

但假如這案子背後還有人在操作,這麽做難免打草驚蛇,可能反而會把對方激怒,阿桑以後的日子未必會好過。

他有心想幫忙,把握卻不大,而且這事到現在也不清不楚的,看什麽都像隔著層紗。思前想後,他還是先撥通了阿桑留給他的號碼,想再摸摸情況。

電話很快被對方接通,阿桑在那頭小心翼翼地跟他打招呼:“您好,是……薛先生嗎?”

“嗯,”薛謹隨意應了句,沒說什麽廢話,直接進入正題,“你的事,我找人幫忙了解了一下,恐怕不止是普通的停學處分那麽簡單。”

阿桑的呼吸聲明顯頓了頓,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可是我真的什麽也沒……”

“跟你沒什麽關系,問題多半出在嫁禍你的那群人身上。”薛謹打斷了他的自辯,冷靜道,“現在你回憶一下,那天晚上真的什麽也沒看清嗎?隨便一個人,隨便一個獨特的特征,什麽都沒看清?”

他問得直白,阿桑聽後卻沒有立即回答,可疑地沈默起來。

薛謹也不逼他,等著他斟酌措辭,等著他想要不要說實話,通話時間在一秒一秒地走動,但兩邊都沒有說話,他只能聽見阿桑有些局促的呼吸聲。

他沒把話說得太明白,不過如果阿桑不把所有事情告訴他,也許他會考慮放棄幫助對方。在薛謹看來,也許這些信息不一定會對解決事情有所幫助,但把自己知道的內容全盤托出,這是求助者起碼的誠意。

他靜靜地等了好一會兒,年輕人猶豫著開口,還是把自己之前隱瞞的內容告訴了他。

“對不起,薛先生……”他說,“我是色弱,那條路上光線太暗了,我真的什麽也看不清楚。”

薛謹楞了楞,這個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色弱?”

“我本來高中畢業想去當兵的,但因為色弱被刷下來了,所以才來江城念大學。平時其實還好,我從來不趕紅綠燈,仔細看過才過馬路,不過光線暗的時候,就……看不太清楚。”

這確實是色弱的典型癥狀,有些人平時勉強能分辨出特定顏色,但到了暗處會和色盲無異。薛謹突然想起一心的酒櫃裏那些貼滿標簽的酒瓶,先前還以為是因為阿桑是新手,還不熟悉酒的品類,原來卻是根本分不清它們的顏色,害怕自己會弄錯。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說的。”

阿桑沮喪地向他道歉。

薛謹自己眼睛也不好,雖然沒有色弱這麽影響生活,但還是遲來地感同身受了一下,同時無法避免地心軟了。

“沒什麽,別太放在心上。”他難得有耐心地安撫對方兩句,順帶把難處打包咽了下去,到最後也沒說出口。

掛掉電話後,薛謹找人查了查阿桑的家庭關系,確實是南方一個小縣城的戶口,父親是工人,就職於小縣城上唯一的發電廠,母親是家庭主婦,家裏還有一個正在念小學的妹妹。一個人養一家人,這樣的家庭當然不會太富裕,尤其阿桑的奶奶還老年癡呆靠家裏人養著,多了這樣一個負擔,他的父母還能供他上大學已經很不錯了。

事實上,阿桑找他幫忙的那天他就問過蘇堯,但這少爺對自己員工家裏的情況一問三不知,撓撓頭直接把領班給招來了。後者很有分寸,沒說太多,只告訴他阿桑從大一開始就在一心打工補貼生活費,因為人勤快又聽話,大家都挺喜歡他,所以才在他有困難的時候幫了一把。

確實是個好孩子,不應該因為某些不可說的原因被當作替罪羊耽誤前途。但薛謹也很有自知之明,他也就家裏有點錢,實際上沒什麽背景,這事他自己可能管不了,至少得找人搭把手,才能摸一摸幕後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看著資料發了會呆,直到準備下班的楊子溪來敲他的門:“還不走啊,你最近不是沒活嗎?”

邵女士的案子結了以後,薛謹手上另外幾個案子要麽宣判要麽暫告一段落,除了跟特定公司的合作以外手頭確實基本沒活了。他原本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出門走走,但突然來了阿桑這檔子事,現在看來可能暫時走不成了。

“沒活,所以去哪都自由。”他叼了根煙在嘴上,卻不點燃,含糊道,“你先走吧,我再呆會,晚點約了朋友。”

“那你記得按時吃飯啊。”

楊子溪不疑有他,又叮囑他兩句,然後和喬孟薇一起下班逛街去了。

等她們走了,所裏又只剩薛謹一個,他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回來玩了會手機游戲,等到七點多才終於把情緒醞釀完畢,翻出號碼給某人發了條短信。

“看郵箱。”

然後他丟掉那根叼了半天也沒點的煙,把整理過的關於這個案子的資料打包給對方發了過去,確認發送成功後關電腦起身回家一氣呵成。

這個點小區門口的餐館已經沒什麽人,薛謹隨便打包了兩個菜,拎了瓶冰啤酒回家。等他到家洗完澡,披著睡袍坐在沙發上開始吃外賣時,顧之臨的回覆才姍姍來遲:“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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