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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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羅山再也沒跟薛謹提起過顧之臨的名字。沒人告訴他那頓飯最後吃得怎麽樣,薛謹也懶得去問,反正用腳趾頭都能猜到結局,沒必要浪費口舌。

曾經的李太太在這個月下旬正式恢覆單身,分到了李先生的一大筆財產,以邵女士的身份辦了一個小型聚會,邀請薛謹去參加。

她在電話裏先客氣地跟薛謹寒暄幾句,然後搬出了自己的女兒:“媛媛說上次你答應過她會來,我就不跟你多客氣了。只邀請了一些朋友,年輕人居多,簡單吃頓飯聊聊天,不用太拘謹。”

李小姐打得好算盤,拿他的話來堵他的嘴,但薛謹實在不想去,只好推說自己在外地開庭,最近幾天都回不了江城,又半真半假地客氣了一通,這才婉拒了邵女士的邀請。

他看看時間快七點了,不想回家吃外賣,於是給蘇堯打了個電話,開車去一心蹭飯。

這個點離一心的營業時間還差得遠,酒吧大門緊閉,薛謹停好了車,熟門熟路地從後門的員工通道進了店。蘇堯人本來不在店裏,但聽說他要來吃飯,還是從家裏床上爬了起來,因為住得近,所以反而到得比薛謹早些。

“想吃什麽?今天有海鮮,下午剛到的。”蘇堯打著呵欠坐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二樓還在打掃,他們只好在空蕩蕩的一樓吧臺前坐下,反正當老板的不介意,薛謹也就客隨主便了。

“做個海鮮意面吧,小份的,沒胃口吃太多。”他隨手把蘇堯亂七八糟的頭發擼成鳥窩,語帶笑意地調侃,“昨晚做賊去了?一宿沒睡吧。”

“有個局,一直喝到四點,我都不知道是誰送我回的家,一覺睡到你給我打電話。”蘇堯頂著鳥窩頭,兩眼無神地趴在吧臺上,蔫蔫地叫來服務生點菜。薛謹坐在他旁邊,等他點完才接著說:“下次別爬起來了,我吃頓飯就走,用不著老板親自來作陪。”

“那不成,我既然在家,難道還能讓你一個人在店裏吃飯嗎。”蘇堯又打了個呵欠,“我爸上禮拜給我找了個阿姨做飯,手藝還不如一心的廚子,被我辭了,不然還能直接讓你上我那去吃……”

“吃完趕緊上樓睡去吧。”薛謹都看不下去了,“我怕你一會突然栽飯碗裏,多丟人啊蘇老板。”

他倆鬧了一會又吃了個飯,蘇堯吃飽以後更加犯困,實在撐不住跑樓上補覺去了。一心八點半開始營業,薛謹晚上沒事,呆在一樓看陸續上班的員工準備開門迎客,非常自覺地挪到了不礙事的角落。

“我再呆會,你們忙自己的,不用管我。”

他又點開了手機游戲,玩到快九點時覺得有點渴,於是按下暫停,擡頭看了眼吧臺的方向,決定過去點杯喝的。可他還沒來得及站起身,有人已經在他桌前停下了腳步,躊躇著放下一杯飲料。

薛謹擡眼去看,對上阿桑帽檐下的眼睛。

“薛先生,”對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然後拔出自己插在外套口袋裏的左手,將薛謹上次留下的卡片放在桌面上,“您的卡,領班讓我送過來。”

他態度拘謹,比上次見面時更加不自在,薛謹起初權當他緊張,仔細一看卻發現阿桑沒穿一心的制服,身上是再普通不過的運動服和球鞋,根本不是上班的樣子。

卡是他的,薛謹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但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任它躺在桌面上,先朝阿桑招招手:“來,坐。”

他自己占了一個卡座,對面空蕩蕩的沒有人,阿桑臉上劃過一絲猶豫,最後還是坐下了。

“找我有什麽事?”

薛謹端起飲料喝了一口,幾乎沒有度數的果酒口感溫和,加的冰塊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酸澀,入口只剩水果的芳香。

既然阿桑今天不上班,那就是特意來找他的了。這孩子上次還畏畏縮縮地避開他,今天居然主動攬下還他東西的活,他還挺好奇對方想做什麽的。

阿桑卻是一副被看穿的模樣,好像懷揣什麽大秘密,坐在他對面遲遲不開口,腦袋低得像沒長頸椎骨似的。薛謹看著他的樣子覺得好笑,又等了好一陣子,見他還是沒鼓起勇氣開口說話,於是主動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小朋友,你悶頭坐在這裏什麽也不說,我又不會讀心術,怎麽知道你的來意?”

被他嚇了一跳,阿桑下意識道:“我不是……”

他難掩驚慌地擡頭去看薛謹,恰好對上後者滿是探究之意的目光。

“我有那麽嚇人嗎?”薛謹挑了挑眉,有意逗他,“你怎麽每次一跟我說話就緊張?”

這角落裏的卡座離光源比較遠,光線有些昏暗,明明只能看清人的輪廓,卻顯得薛謹的眼睛格外亮。阿桑被他望得有點怵,不自在地縮了縮腿:“沒有,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避開薛謹的視線又埋下了頭,憋得臉都紅了,手指麻花似的絞在一起,眼看薛謹已經等得不太耐煩,才逼著自己吞吞吐吐地說了來意。

“薛先生,我……我想請您幫個忙。”

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阿桑結束打工回宿舍時無意中撞見一群人在僻靜的校道上對女生動手動腳,他有心想幫忙,但找了一圈也沒找見保安,怕女同學真的被怎麽樣,於是自己鼓起勇氣上去勸對方住手。

然後他就被打暈了,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保安巡邏發現他和同樣昏迷而且衣衫不整的姑娘一起躺在地上,連忙報了警。

他在派出所裏講了自己的經歷,民警卻不太相信,還從現場散落的酒瓶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紋,顯然懷疑他醉酒猥褻被害人。

阿桑百口莫辯,他確實喝了點酒,但那是因為他在一心兼職當調酒師,而且他酒量還不錯,小半杯酒根本不可能喝醉,他確認自己前一晚是清醒的。但這些說了也沒用,校園監控拍不到案發現場,夜裏黑燈瞎火的他也沒看清那夥人長什麽樣,只能希望同樣昏迷的女同學能幫他證明清白。

“聽起來就是個套。”薛謹挑了挑眉,暫時沒對真實性發出什麽質疑,“那姑娘怎麽樣了?”

阿桑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女生吸入過量乙醚昏迷了兩天,比他醒得晚,而且剛醒過來時家人以受到驚嚇需要休息為由拒絕接受警方詢問,直到第四天才從她嘴裏得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她意識清醒以後邏輯還算清晰,沒有指證阿桑是猥褻她的犯人,但對於那天晚上逃跑的那夥人,她也沒能給出任何有價值的證詞,除了排除阿桑的嫌疑以外,這案子至今沒有其他任何線索。

阿桑在看守所裏呆了幾天,被放出來時這事早已經上了網,不知是誰有意給了他一個有錢有勢所以受害者不敢指認的人設,在有心人的輿論引導下,網友幾乎一窩蜂地開始噴Z大不作為。學校出了兩次聲明也沒能平息這些謠言,最後找到阿桑,跟他商量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他來自南方一個小縣城,生性內向甚至有點孤僻,發生這種事第一反應是不能讓爸媽知道,於是跟學校派來協調的教員說:“我爸媽還在老家,應該不知道這事……有什麽辦法能讓網上的消息盡快平息嗎?”

他知道背後有人故意把臟水往他身上潑,可他也沒什麽辦法。在派出所的時候他就猜到這個結局了,好在那女生沒有指認他,否則他可能還沒這麽快能出來。

他不知道找誰幫忙,估計也沒人願意幫他,只想著趁自己爸媽和家裏其他人不知道,就讓它盡快過去吧。

那教員也想盡快擺平這事,見他這麽配合,於是幹脆地點了點頭:“那我們回去發個新公告,你放心,大概過幾天就沒多少人關註這事了。”

然後阿桑收到了停學處分,這事對外就算告一段落了。但一晃已經近兩個月過去,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上學,他也不敢回學校,怕被其他同學指指點點。好在一心的領班跟他關系不錯,替他向蘇堯說了一聲,給他在員工宿舍騰了個床位讓他暫住,不然這段時間他真得流落街頭去了。

聽完他的講述,薛謹大概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了然地點點頭。

“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我就想早點回學校上課,快期末了,考完試我還得回家……”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一股腦地倒出來了,阿桑這會兒看起來倒是自在了許多,說話都利索不少,“上次我給之前那位老師打電話,但他也沒給我個準數,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有些沮喪地低下頭,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我家裏……條件不太好,供我念書已經很不容易了,要是沒辦法順利畢業找工作,可能會拖累我爸媽。”

他很年輕,臉上甚至還帶著少年氣,猶有些稚嫩的眉宇間卻已經早早染上了為未來和生活發愁的痕跡,顯得不那麽相稱。薛謹家世不錯,從來不缺錢花,爹媽也不靠他養,自己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煩惱,其實並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但他看著滿臉擔憂躊躇的阿桑,卻突然奇異地理解了對方的難處。

阿桑打好的腹稿都說完了,又變回了那個悶葫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薛謹一眼,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於是先糾結著給他道了個歉:“我知道這事找您幫忙不太合適,但……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對不起。”

薛謹倒不是不想幫他,只是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時半會的他也沒想好怎麽辦。

“我前一陣比較忙,沒聽說Z大出了這種事。”他斟酌著開口,沒敢給阿桑說大話,“這事我會去了解一下,但不能說一定就幫得上忙……畢竟我也只是個畢業好幾年的校友,和我有交情的同學未必在學校或者你們學院裏說得上話。”

原以為他要拒絕自己,結果薛謹不但沒拒絕,還表示會幫忙試試看,這已經超出阿桑的預料了。他楞了一瞬間,回過神來連忙起身給薛謹鞠躬:“真的很謝謝您!”

“先別急著謝,我真的未必能幫上忙。”薛謹伸手扶住阿桑的肘部,這個躬沒能鞠到90度,生生被他攔住了,“你得先給我提供些具體的信息,我要了解一下你那個案子是怎麽回事。”

網上的消息除了可信度有限的警方公告和學校公告以外基本不能信,薛謹當然也沒指望靠阿桑的一面之詞來判斷這件事的真相,只是在沒有了解事情原委的情況下,他不能貿然去幫一個陌生人。

哪怕阿桑看起來很真誠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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