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錦繡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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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拿著新拍的x光片給羈言看過,笑容滿面地走出病房。

劉蘇進去時,醫生已離開好一陣子。羈言雙眼通紅,看得小姑娘心底一抽。“哥哥,怎麽了?”劉蘇急了,“傷勢嚴重了麽?”還是說……再也好不了了?

她已經知道他傷在脊椎,是在一次餘震中,替人擋了一塊預制板。那種情形下,能活下來,已是他福大命大。

劉蘇走過去,把手按在羈言手上:“哥哥,別難過啊。”可若是真的傷了脊椎,再也不能好起來,又怎能不難過呢?

她很想說“以後我會照顧你”,卻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小姑娘的承諾,只能再次強調,“不要難過。”

羈言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抱住小姑娘,大笑起來:“蘇蘇,蘇蘇!我沒事了!”剛剛醫生說他愈合得很好,不但不會癱瘓,甚至不會影響他日後留在部隊。他是喜極而泣。

“太好了!”劉蘇也雀躍起來。羈言放開手,便見她在原地直蹦。這孩子,為了別人的事情,竟這麽興奮。

每到周六晚上,醫院會組織放電影——這是隸屬軍區的醫院,據說是從部隊裏帶過來的規矩。電影提前半天通知,片子是李芫早就看過的,她趕女兒出門:“我不看,我要織毛衣!”

劉蘇小跑到了羈言病房:“哥哥,去看電影啊!”羈言最近已經可以下床,每天坐著輪椅轉悠幾個小時了。劉蘇得空便來推著他到處走,甚至有一天專門跑去參觀了婦產科那邊“最可愛的小娃娃”。

羈言不太忍心拒絕她。住院期間,除了連長,沒有別的人來探望過他。他知道戰友們都在忙著戰鬥——與天災鬥,而他親人緣薄,平素又冷淡,門前冷落是正常的。只是,人在病痛中難免脆弱一些,習以為常的孤獨也格外難以忍受。這個小姑娘的善意恰到好處地給了他所期盼的溫暖。

於是他叫她推著他,“去看看。”就當是陪她好了。

電影是一部外國文藝片《thefall》,以沈重現實與瑰麗想象交織的方式,講述了一個高位截癱的俊美青年,在醫院中試圖自殺,最終被天真爛漫的五歲小姑娘拯救的故事。影片末尾,青年與小姑娘相視而笑,不論今後能不能站起來,他的靈魂都已得到救贖。

羈言忍不住側頭去看身邊的姑娘,他不是影片主人公,不會想著自殺;她也不是那個五歲的小孩,天真到什麽都不懂。但某種程度上,他們與影片中何其相似。

劉蘇眨眨眼:“哥哥,你不要學roy啊。”roy是電影男主角的名字。

羈言摸摸她頭發:“瓜娃子,我都快好了。”才不會胡思亂想呢,“不過還是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這麽久。

劉蘇便瞇起眼,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來——哥哥就要好起來了,真好!

八月中旬,不論是災區生活,還是教育系統都逐漸走回正軌。李芫傷愈出院,帶著女兒向羈言告別。

年輕英俊有禮貌的小哥恰是她這個年紀婦女的心頭好,李芫默默為閨女的眼光點了個讚,面上一派正直慈祥:“小言好好照顧自己,等回了學校,記得去我家吃飯。”

沒錯,她的稱呼已經從“小劉”升級到了“小言”,蓋因劉蘇強烈反對:“我爸是老劉,哥哥是小劉,我是什麽?”

羈言點點頭,他軍校所在地,恰好是劉蘇一家子所在的市。在醫院裏頭混得熟了,偶爾去蹭一頓飯沒什麽。更何況,劉蘇正戀戀不舍地看著他,一副“你一定要答應下來!”的表情。

清冷如他,也不得不承認,被人如此依戀和信任,感覺有些美妙。

劉蘇還是不放心,又纏著青年要來了他在軍校的聯系方式:“要是哥哥不去我家怎麽辦?那我豈不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依依離別。

高中要住校,李芫又是督促閨女收拾行李,又是舍不得女兒,開學前的日子裏,兵荒馬亂。劉蘇:“……媽媽你不要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我周末還能回家的。”

李芫:“滾滾滾!”在醫院對著小哥還依依不舍呢,要離開親爸媽去上學就毫不留戀了。什麽人吶!

高中學習不算輕松,而劉羈言果然並沒有貿然跑去劉家蹭飯。冬天的周末,將信封塞進郵筒,劉蘇不禁佩服起自己的先見之明。

軍校既是軍隊,也是學校。劉羈言的家庭狀況有些覆雜,周圍同學多少都知道一點。此君素來冷淡,與家人甚少聯系,居然也收到信了,看信封上字跡和名字,居然還是個姑娘!引來了一眾圍觀。

羈言冷著臉,取了信扭頭就走,可瞥見信封上名字時,溫和了一瞬的眼神到底沒有逃過眾人法眼。

連長:“是那個小姑娘不?”連長去過醫院幾次,幾乎每回都能遇到那個挺可愛的小姑娘。

羈言抿抿嘴,點頭。

連長:“你個禽獸!人小姑娘才十二三歲吧!”

同學們八卦的眼神中,劉羈言一把捂住連長的嘴,強迫他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連長豈能容他如此挑戰自己的尊嚴?使出小擒拿手,兩個人一來一往過起招來。

劉羈言看著消瘦,擒拿術與軍體拳是這一屆裏頭學得最好的,跟連長打了個旗鼓相當,直到輔導員聞訊趕來,訓斥連長:“不像話!”趕走了看熱鬧的眾人。

連長這才嬉皮笑臉地搭著羈言的肩往食堂走去,“我的兵,跟我打有什麽不像話的?”他摸摸嘴角,抽口氣,“不過你小子下手也太狠了!我是你連長啊!手下留情不懂啊?”

羈言:“不懂。”別過臉去,不讓連長發現他止不住的笑意。

連長:“我當初一定是腦子進水了,才死活要你做手下啊!”

羈言不知道是不是連長腦子進水了,但他覺得自己也不太正常,每隔半個月收信那幾天,便很是興奮。劉蘇的信裏頭並沒有什麽要緊事,看樣子也不是一天寫成的,而是想起什麽就寫兩句。

“早上路過圖書館的時候,好多長尾巴喜鵲在那裏繞樹三匝。”

“聽說松獅犬染了色以後會很像大熊貓,好可愛啊啊啊啊啊!好想養一只啊啊啊啊啊!!!”

“總是夢見同一個地方,斷斷續續,像一個故事一樣,劇情推進了很多。可是醒來完全不記得是什麽。”

“學校裏頭落了滿地黃葉,不下雨的時候最好玩,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要是春天的話,白楊樹的花絮——像毛毛蟲的那種,‘腳’感也很好。”

“周末回家,媽媽做了酸菜魚,絕對大廚級手藝。哥哥你說好要來家的,可不要食言啊!”

諸如此類的一些話,虧得他竟不覺無聊,看得嘴角含笑。只是回信並不多,或是鼓勵她好好學習,或是解答她一些疑問,偶爾也會提及“我們學校食堂牛肉面和火鍋也很好吃”。

被催了幾次之後,羈言終於抽空上門拜訪了一次。劉協是軍官,大部分時候不在家。李芫果斷展現了大廚的風采,就羈言和劉蘇趕出廚房:“蘇蘇,帶你哥哥去玩,別進來搗亂!”

劉蘇便帶著羈言到她房間,驕傲地展示她滿滿一架子書。羈言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履行一個哥哥的職責,教導她:“不要隨便把男生放進自己房裏,你都快長成大姑娘了。”

劉蘇揮揮手:“我知道,才不會隨便叫人進來呢!”可哥哥不是外人啊。

羈言被打敗了。

後來又來了幾次,與劉協也相熟起來。這一家人,幾乎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舅舅以外,最親近的一家人了。

他與劉蘇保持著半個月一次的通信頻率,直到小姑娘上了高三,而他軍校畢業後進了特殊部隊。

特種部隊訓練更加艱苦,更重要的是,與外界的通訊幾乎斷絕。劉蘇向軍校寄了幾封信都被退回,很是沮喪。好在十月生日時,收到了羈言寄來的簡短賀卡,說明了情況。

從今往後,大約只能期待他抽空聯系她,而她再也無法主動聯系到他了。

習慣了半月一次的書信,羈言亦感到奇異的空虛。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心裏有個洞,不論是親情還是友情都無法將之填補。直到這個小姑娘一聲又一聲的“哥哥”,時常冷颼颼的空洞才感到了踏實和溫暖。

也是從那時起,他的性情逐漸不那麽冷漠了,與戰友的相處越來越融洽——先前並不是不和諧,只是很多人都能感覺到他真誠與善意之中,還摻雜著濃重的疏離。

特種部隊的選拔中,羈言被連長極力推薦給高他三屆的學長吳越,兩人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後,他最終如願以償地進入了特種部隊。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4)

高考結束後,劉蘇選擇了西安一所大學,與她的堂姐劉泓同一個專業——考古學。

劉泓畢業多年,早就工作了,小堂妹的選擇讓她很欣慰:“不枉我帶著你從小就往人骨實驗室跑啊!”劉泓比劉蘇大了十多歲,她的專業方向是體質人類學,讀研究生那時候,有個夏天將小堂妹帶去學校玩,兩個人在號稱西北最大的人骨實驗室待足了整個暑假。

學業、社團活動、博物館志願者、古跡考察……某個姑娘大學生活很豐富,若說有什麽缺憾,就是很久沒有見過羈言了。

這一年寒假,劉蘇照例每天下午去書店待上半天。突然就接到了媽媽電話:“你哥哥來了,快回來!”

劉蘇跑回家,便見羈言坐在沙發上同老爸說話,手裏剝著一個橙子。在探親假期間的緣故,他並沒有穿軍常服,而是穿了件高領毛衣。

黑色的毛衣顯得他手指格外白皙修長,劉蘇覺得自己迅速化身為手控,立在那裏張口結舌。

兩家人,或者說兩個小輩,早就是熟不拘禮。羈言招招手,劉蘇特狗腿地小跑上前,坐在一旁望著他傻笑。

劉協一見閨女來了,笑道:“你們兩個說話,我幫你阿姨做飯去。”

劉蘇低聲笑:“這種時候都要秀恩愛!”羈言剝了一瓣橙子塞到她嘴裏,她的註意力就被轉開了,“哥哥,我覺得你特別適合做劍客啊!”

“嗯?什麽劍客?”特種部隊的生涯將羈言磨練得更加成熟,若說從前的他還有著少年人特有的脆弱特質,如今便似百煉成鋼的劍,柔韌剛強。

劉蘇耳朵一麻,覺得自己不但是手控,還成了聲控——哥哥的聲音簡直,用舍友的話說,“可以讓耳朵懷孕”!

揉揉耳朵,她笑嘻嘻解釋:“就是那種……黑衣肅殺,長劍在手,闖宮闕、犯九重……”

羈言用另一瓣橙子堵住她胡說八道:“武俠小說讀多了吧!”劉蘇笑倒在沙發上。

這天告別的時候,羈言記下了劉蘇的手機號碼。部隊最初的考察期過去以後,他偶爾可以使用保密電話。

幾個月後的半夜,劉蘇被手機震動吵醒。來電並未顯示號碼,這讓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輕手輕腳地跳下床,開門來到走廊,輕聲應答:“餵?”

電話那頭沈默一會兒,才說道:“怎麽還沒睡啊?”

劉蘇:“我睡了……就是,二十四小時開機來著……”她怕錯過電話。

她蹲在黑黢黢的宿舍樓道裏,不知道劉羈言此刻身處叢林,正靠著一顆參天古木,用衛星電話與她通話。她也不知道,正有一個人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試圖取出嵌在劉羈言上臂肌肉中的彈頭。

吳越低聲道:“忍一下。”

羈言點點頭,“蘇蘇,最近過得好麽?”

劉蘇覺得奇怪,哥哥半夜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問她過得好不好?不過通話機會難得,她很快就將疑惑拋之腦後,輕快地說起又發現了哪些好吃的、好玩的。

“博物館有一個倒流壺,它的註水口在壺底!下次見面給你畫原理圖看,總之你現在知道它很神奇就對了!博物館附近有小吃一條街!”

“從學校西門出去,有一家湖南人開的面館,三鮮面真是特!別!好!吃!你什麽時候來就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啊……”

“上周還跟著老師去爬小雁塔,據說在整修的時候,在墻壁上發現了一塊石壁畫。老師考證說,那是吳道子的真跡,‘吳帶當風’的真跡啊!當時我就不行了,差點上去舔一舔!”

“從小雁塔出來以後,還去吃了很有名的‘一口香’,就是一種臊子面,每碗只有一口的分量……”

羈言“唔”了一聲,劉蘇猛然醒悟自己一直在講吃的,頓時臉上作燒,恨不能將剛才那些話都吃回去。她一時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羈言卻也一直沈默著。

“……哥哥,你還在聽麽?”該不會是聽她絮絮叨叨,聽到睡著了吧。

劉羈言一直咬著一塊迷彩汗巾,聽著姑娘說話。他並不太在意她說了些什麽,只是聽著輕快的語氣,就能想到她彎彎笑眼和兩顆小虎牙。

吳越將子彈取出的瞬間,劇痛逼得他“唔”了一聲。之後的包紮過程中,他只能不住粗喘,以排解痛感。

直到吳越從他口裏扯下汗巾,他才比了個“謝謝”的口型,將話筒貼近一些。“我在聽。”同樣是瑣碎日常,由她說出來,無端就多了幾份趣致。

劉蘇於是又輕快地說下去,羈言打起精神,在她不住追問下,也講了自己一兩件趣事。吳越向他打手勢,“2點了”,羈言恍然醒悟,現在是半夜,他身在叢林,竟拉著她說了這麽久。

“蘇蘇,你在宿舍麽?”

“舍友在睡覺,我在樓道呢。”劉蘇滿不在乎地道,“最近天氣不錯,一點都不冷。”

內疚與心疼一同漫上來,羈言啞著嗓子道:“快去睡覺!”

“嗯……”劉蘇答應一聲,又問,“哥哥,你還會打過來的吧?”

羈言沈默,便聽她繼續說:“哥哥,下一次,就算是半夜,也沒關系啊。”就算是半夜,你想說話的時候,打給我就好。我會精神百倍地爬起來的!

羈言微笑:“好,我會記得的。你快去睡,乖。”吳越看著他,眼神像是活見鬼——這種時候,還能笑出來!

掛了電話,劉蘇握著手機,立在樓道裏,默默回想著那一句“乖”,止不住面紅耳赤。她想,哥哥的聲音真是太容易引人犯罪了。

這之後,他們的聯系方式,就成了羈言在各種奇怪的時間點打來的電話。但劉蘇不知道,每一次令她欣悅不已的通話,在羈言那邊,都是一番心思糾結。

劉羈言深知自己在半夜、淩晨乃至於午休時間響起的電話,都可能擾得那個小姑娘睡不好。但他有點控制不住,或是執行任務之後,或是在輾轉得知父母近況之後,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在她對美食的無限向往中煙消雲散。

他將十一位數字背得很熟,每一次拿起電話,都會自然而然地撥過去。每每撥到一半,恍悟時間不對,躊躇半晌後,卻又耐不住,仍是按下通話鍵,等著姑娘從迷迷糊糊到瞬間清醒的一句“哥哥”。

唯一能用來安慰自己,並且自欺欺人的,就是他打電話的次數並不多。

大二一整年,劉羈言都忙著出各種任務,劉蘇忙著學習。唯有偶爾在半夜響起的手機震動,才能證明這兩個人的確是惦念著對方的。

大三也很快過去一半,劉蘇開始準備考研,還有第二學期的實習。實習前的最後一個輕松的書架,她幾乎天天泡在書店,因此並未註意到自家媽媽在張羅著什麽喜事。

這天下午回家,見李芫一臉喜氣洋洋煲著電話粥,好奇問了一句:“母後,你忙什麽呢?”

李芫一揮手:“小孩兒一邊去,大人的事情不要管!”一邊繼續同電話裏頭的人說著,“就這麽說定了啊!哎呀我們的孩子絕對沒問題!”

掛了電話,她有揪過來“一邊的小孩兒”,熱情洋溢地跟她講:“下周阿言要來啦!”

劉蘇瞪大眼,這事,哥哥都沒告訴她。

李芫繼續道:“你還記得我們單位護士長不?”李芫是兒科醫生,同護士長很熟。劉蘇點點頭,她小時候去醫院玩,曹阿姨還抱過她呢——當然,那時候曹阿姨還不是護士長。

“你曹阿姨家樓下鄰居家有個表外甥女,今年二十四歲,在區稅務所上班。”李芫摸摸閨女的頭,她也二十歲了,“我看了照片,長得真是不錯。”

“停停!”劉蘇還等著她說明阿言為什麽會來呢,“我的母後餵,曹阿姨鄰居家外甥女——”

“表外甥女!”李芫很是看不上閨女在覆雜親戚關系上頭的含糊勁兒。

“……”劉蘇心底小人吐了口血,“表外甥女,跟咱家有什麽關系?”

李芫一把拍在閨女頭上:“相親啊!你哥哥都二十六歲了,相個親不為過吧?”

劉蘇不說話了。她都忘了,哥哥也是會結婚的啊。

她還以為,哥哥一直都會是半夜打電話給她的那個人呢。

可他都要相親了,她還是個小孩兒。

劉蘇悚然而驚,不對,她已經不是小孩兒了。她的心思,也不再是朦朧的,只想靠近那個人。

媽媽的行動提醒了她,她意識到自己想要的不僅僅是親近,不僅僅是叫他哥哥。多年相知,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一周之後,李芫比所有人都緊張,不斷向羈言確認:“小言,你就快到了是吧?”同時還維持著與相親對象“表外甥女”的聯系,“小趙啊,你十點鐘到地方就好。”

劉蘇背起小書包出門:“媽媽,我出去了啊!”

李芫頭也不擡:“你滾吧!”閨女天天泡在書店,出門還要跟她報備下,真是煩人啊。“……不,小言我不是在說你,是蘇蘇出門玩去了。嗯?她挺好的,你先去見小趙,帶回來我們今天一起吃飯啊……”

十點半,約定的時間。

羈言在咖啡廳外駐足良久。

約定的座位上,已有一個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那裏低頭讀書。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女孩半長的黑發遮了大半張臉,無由沈靜。

翻頁的間隙,羈言瞥見女孩子手裏的書封面,大約是一本《錦灰堆》。他心裏一動,那是蘇蘇會喜歡的書……如果是那樣的女孩子……

對於這次礙於李阿姨面子而不得不來的會面,他有了一點點期待。

進門,服務生似乎是個兼職的女大學生,大眼睛,笑容甜美。她看見羈言,明顯怔了一下——一個男人,怎能如此好看……又如此,英武。

男生穿軍裝多少會顯得好看,但她從未見過有人可以把軍裝穿得這樣好看……

雖然已是中尉,羈言並不願意告知對方自己的軍銜,特意找軍校的學弟借了一套學員兵夏常服——出於他一點小小的心思。

白裙女孩全身心都沈入了書裏,對外界小小動靜毫無感覺。這樣的女孩,似乎並非不可以接受。他知道自己的好感來自何處,對於與他妹妹有些相似的女孩,他總是要多兩分寬容的。

羈言上前,“你好,請問——”聲音戛然而止。冷靜如他,也忍不住面露驚疑之色。究竟是……她?還是巧合,李阿姨介紹的人就是這個長相?

那女孩聞聲擡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神安靜而狡黠,分明是他熟悉之極的。不是巧合,就是她。

羈言深呼吸,努力壓下驚愕的情緒:“蘇蘇……怎麽是你?”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5)

劉蘇笑瞇瞇:“哥哥,我在等你呀!”

“趙小姐呢?”見著劉蘇他不是不高興,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是這種“妹妹出現在相親現場”的場景著實過於詭異。

劉蘇不笑了,靜靜看著他。羈言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覺得頭痛起來。她是他的妹妹啊。

女服務生適時救場,前來詢問兩人需要喝什麽。羈言未及說話,劉蘇一揮手:“兩杯果汁!”又得意又挑釁地看著羈言。

她還是那樣,堅持認為咖啡喝多了不好——當年在醫院,有一天他想喝咖啡,被這姑娘念叨了半個下午,最終只能喝果汁。羈言只好沖服務生點點頭表示按她說的辦。

半晌相對無語,直到鮮榨的果汁送上。劉蘇抿了一口,將書收到隨身小書包裏,挺胸擡頭,做出與對面男人相似的挺拔坐姿,仿若談判。

“哥哥,我跟趙小姐致歉,說你有急事不能來了。”劉蘇似乎也有點不可置信自己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怔了一下,笑起來,“我很壞吧?”她不太能接受自己做出這種事情,可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要怎麽做。

等他們相親以後,她在從中作梗,就更落了下乘了。

羈言微微搖頭。劉蘇繼續說道:“這種任性又缺德的事情,我也只做一次,再不會有下次啦。哥哥,我不知道你怎麽看我的……我是喜歡你的啊。”

羈言一悸:果然、如此……

劉蘇很是認真,“哥哥,我喜歡你!”不,不僅僅是簡單的“喜歡”。但沒有過感情經歷的少女,如此羞澀,再怎樣鼓起勇氣,也說不出比“喜歡”更濃烈的情話。

心中滋味難言,辨不清是苦是甜。自己對她……

得不到回應,劉蘇不再說話,低頭默默啜著果汁。破釜沈舟的一戰,若是失敗,她將失去全部的他。連“哥哥”,也不能再叫出口。

羈言摩挲著玻璃杯光滑的口沿,艱難開口:“蘇蘇,我們不合適……”

他將她當作妹妹太久,那些微妙的情愫,皆被他貼上兄妹的標簽,借著哥哥的名義才能與她親密相處。如果……成為情侶,他們之間很可能再也不會有那種親密無間的默契了。

愛情是會死亡的,親情則不會。相比之下,他更願意如兄長一般,與她長久地相處下去。即便是許多年後,各自有了家庭,也能聽她喊一句“哥哥”。

劉蘇頭也不擡:“哪裏不合適?”這是一場戰爭,她怕一擡頭,泛紅的眼圈就替她示了弱。

“你還小。”這並不是理由,羈言的不安,來自冥冥中的預示,面對姑娘的詢問,他無言以對。

劉蘇忽地起身,氣憤道:“你看著我!”她身材嬌小但氣勢十足,“你今年多大!二十六而已!我都二十了,不是十二歲!”

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六歲區分了成年人與兒童;但如今,他們都是成年人。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差距只會越來越弱化。

她一激動,引得旁人側目。羈言按住她撐在桌上的手,“蘇蘇,別急,慢慢說。”這樣悶熱的天氣裏,她手指冰涼。

劉蘇坐回去,鎮定一下,看著他抽走的手,修長穩定,那麽暖。而她幾乎脫力,“哥哥,我只是喜歡你,不能要求你同樣喜歡我。喜歡誰,是你的自由。”

她意識到喜歡是自己單方面的事情,她不能強求羈言回報她同等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別用我還小這種話來搪塞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下次再有相親,我不會這樣任性了,你放心吧。”她對他微笑道別,抓起書包離去。

羈言盯著透明玻璃杯中顏色美麗的果汁,捫心自問。他為隱瞞自己的軍銜而借來一套學員兵常服,何嘗不是在下意識地拒絕那個“趙小姐”?

劉蘇居然拐去前臺付了款,緊接著大步走出咖啡廳的玻璃門。隔著玻璃墻,羈言可以看到她擡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心底一搐,一個瞬間,理智被情感壓倒。他追出門去,伸手拉住她:“蘇蘇。”

對上少女忐忑而期待的眼神,他仍舊說不出那句喜歡,“你贏了”,他只是不希望她誤會他想要相親。也許他是喜歡她的,只是感情壓抑了太久,朦朧到他自己也看不清。

劉蘇一怔,隨即笑起來。她贏了,也就是說,他變相地承認了他也喜歡她。盡管不是那麽濃烈,可終究,她破釜沈舟之後,為自己贏來了一次機會。而以他的個性,只要他有一點喜歡她,就不會隨便再同別人相親。

她反手握住羈言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笑。明亮甜美的笑容看得羈言也覺得心中歡喜。

忽地一陣音樂聲,羈言拿出手機,尷尬地看劉蘇一眼,按下接聽鍵:“阿姨。”

那邊李芫如所有中年婦女一樣,熱心詢問:“小言啊,怎麽樣?姑娘好不好?說得來麽?”

“……還好……”

李芫將遲疑當成了靦腆,笑起來:“帶她來家裏吃飯啊,蘇蘇放假在家,也讓她認認人。”

“……”羈言剛要說什麽,李芫匆匆掛了電話。

兩人對視一眼,劉蘇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果然,緊接著手機開始震動。

“死丫頭跑哪兒去了?哎我不想聽你在哪裏,你哥哥帶女朋友來家吃飯,你趕緊給我回來!”

“……”劉蘇看看手機,又看看羈言,“哥哥,要去麽?”

“去。”羈言揉揉她頭頂,把她僅剩的一點忐忑也給揉沒了,剩下的,她又是無所畏懼的劉蘇。

李芫一開門,瞧見是羈言,便露出笑意。看到羈言後面的人時,笑意轉為愕然:“趙小姐呢?”

羈言:“趙小姐先回去了。”

劉蘇:“我遇到了哥哥,就一起回來咯。”

沒有一個字是說謊,只是給李芫的印象與事實大相徑庭。劉蘇對羈言眨眨眼:你當初教我的——說話的藝術。

飯桌上,李芫按慣例,將最好的菜都放在了羈言面前。劉蘇目光灼灼:“哥哥——”

羈言順著她目光瞧去,揀她愛吃的一樣一樣夾給她。

李芫瞪女兒:“就知道欺負你哥哥!”

劉蘇得意洋洋:“不欺負哥哥,我可欺負誰呢?”沖羈言壞笑。笑容裏有點兩人共同做了壞事的神秘。

李芫暗自搖頭,羈言都是相親的人了,以後哪裏還會讓你欺負?

吃過飯,羈言告辭:“要回部隊了。”

劉蘇搶在父母之前:“我去送哥哥!”劉家爸媽對視一眼,這孩子從小時候起就會黏著羈言了,到現在還這樣!若不是年齡相差有些大,羈言做個小女婿,也是很好的。可惜……他都相親了。

羈言的車就停在樓下,那是他們大隊長的越野車,極具野性魅力——大隊長知道羈言要去相親,特意借給他的。

兩人上車,羈言開出小區,停車在路邊。劉蘇笑嘻嘻:“哥哥,來個告別擁抱唄。”

羈言瞪她:還叫哥哥!

默然一會兒,終究對她敞開懷抱。劉蘇一頭紮進他懷裏,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擁抱,卻是在表明心意後,初次如此靠近。像是有一根絲線牽著心頭最敏感的那一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使那根絲線猛烈震顫,引起一陣又一陣心悸。

劉蘇深吸幾口氣,“我就要開學了,這學期有田野實習,要去山裏。”極度偏遠的山區,人煙稀少,沒有電話信號,沒有郵差。

“嗯,要小心,照顧好自己。”羈言一低頭,見劉蘇眼巴巴看著自己,只得又加上一句,“我不相親了。”

過了一會兒,還是不見她露出笑臉。羈言想了想,拿起手機熟練撥號,“我馬上就要升職了,所以可以配手機。等你實習回來,就可以隨時給我信息。”十一位號碼,他不用通訊錄也能輕易背出來,“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在關機,我不一定能夠馬上回覆。”

劉蘇這才笑逐顏開地給了一個“我懂”的眼神,迅速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等我!”跳下車揚長而去。

羈言摸摸下巴,微笑一下。蘇蘇,我也喜歡你的。

開學半個月後,劉蘇便跟著考古隊來到西北一處主體為春秋時代遺跡的發掘工地,開始了號稱“過後就明白是否真愛”的專業實習。

這處工地規模不小,據帶隊教授裴斐說,實習就能發掘這樣規格的灰坑、房址與墓葬,十分難得。

十二名本科生成長很快。第一天站在探方裏,連土色都辨不清;一個多月後,便已經能熟練地在一個大灰坑中分出好幾層不同的土質土色來了。

每個探方中的遺跡情況不一,各人發掘進度也不一樣。凡發掘完一座墓葬,發掘者便要回到考古隊駐地,開始整理資料。整理完畢後,便又回到工地,開始下一個遺跡的發掘。

發掘進行得很順利,學生也很讓人省心,直到一日探出一座大墓來。看著洛陽鏟帶上來的細小金珠與綠松石珠子,裴教授皺著眉:是大墓沒有錯,他的判斷是正確的,這篇遺址的規格不會低。

可是現在考古隊的人員條件——五個女生,七個男生,外加三位技工——若是底下有好東西,這些東西挖出來也很難保得住。當地民風淳樸是真,然而錢帛動人心,又有無數外來盜墓賊覬覦,便是當地派出所,他也不敢過於信任。

這一次不光是考古工作,他和肩負著學生的安危。盡管都是成年人了,在他眼中,他們還是孩子。

命令隊員們掩下消息,裴教授第二天便帶著一名技工步行去了縣城。兩天後回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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