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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錦繡衾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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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舒展。

他打電話到省文物局請求支援,本想著省文物局派得力幹警來便是難得的支持。誰知身為省文物局長的老同學那裏恰好有一位特殊客人,那人一聲令下,命一支正在當地拉練的小部隊進駐考古隊,保護文物與工作人員的安全。這實在是意外之喜。

四天後的上午,一支三十人的小部隊行軍至考古隊駐地。人數雖不多,可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布防,外加一旁正在整理墓葬資料的某軍迷男生信誓旦旦:“絕對是特種兵沒錯!”裴教授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可以開始大墓的發掘了。

士兵們安頓好,隊長下令休息:他們已急行軍超過十二小時,急需恢覆體力。只有隊長與梁教授交流著安防問題。

外面傳來脆生生的笑鬧聲。

剛剛結束一座小型墓葬發掘的劉蘇帶著一身新鮮泥土味和兩只瓦楞紙箱回到駐地——一箱人骨、一箱陶器,正在跟送她回駐地的兩位民工大叔道別。

兩名男生自覺上去幫忙,一人扛起一只箱子,分別放到庫房。劉蘇跟在後面笑瞇瞇:“多謝兩位!多謝多謝!”

男生笑道:“誰免費幫你啊?回學校記得請吃飯!”

劉蘇:“我去!你們心也太黑了!……”

裴教授從房裏探出頭來:“小聲些不要吵。”還有許多士兵在休息呢。

劉蘇連忙點頭,對教授做個鬼臉,看東西放好,自己回去洗漱。

另外幾名學生也陸續回到駐地,劉隊長對裴教授態度溫和而嚴肅:“還請您把駐地人員名單給我一份。”

這是應該的,除了考古隊的人,駐地還有當地文管所的人入駐,另外從當地請了廚師,這些人的背景都是要查的。

年輕英俊的特種兵隊長看著手裏工作人員名單:“劉蘇……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裴教授不解,這一位與學生是什麽關系?

“嗯……家人。”

裴教授想一想,這位隊長也是姓劉來著,於是釋然。“沒有,是個省事聽話的姑娘,也很能幹。”

冷峻的隊長微笑一下,那笑容裏的與有榮焉讓教授簡直不忍直視,判定這位隊長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淡。

打飯要排隊。排在前面的男生探頭看著廚房裏裝了兩大盆的飯菜,感嘆一句:“今兒怎麽做這麽多飯?肯定吃不完了啊!”

他背後,軍迷男生翻白眼:“不知道了吧!上午有部隊入駐,三十號人呢,飯必須管夠啊!”他低聲嘀咕,“就這,裴老師還怕不夠呢。”

劉蘇排在隊伍中間,聞言曲起手肘撞了一下身邊宋嘉禾:“部隊!”

宋嘉禾翻白眼:“知道你花癡,可也不用聽到兩個字就花癡成這樣吧!”劉蘇對軍隊有著天然的好感。

考古隊駐地是一所廢棄了的小學,宿舍、食堂、文物庫房均是教室改裝而成,食堂放了兩張由舊課桌拼接而成的大飯桌,學生們圍著飯桌坐下猛吃:體力活真是太耗能量了。

飯吃到一半,外面陸陸續續有了動靜——士兵們也起來吃飯了。

這間教室不夠大,因此隔壁教室開辟成了部隊食堂。三十人在一間食堂還是頗為擁擠的,想比之下,還是學生們這一間空闊一些。

裴教授看看身邊圍坐的十幾名學生,笑著招呼那邊:“劉隊長,這邊還有空位,過來這邊坐吧!”

隊長帶著七八名士兵轉到這邊,十二名學生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好帥!”軍容整齊,氣質超拔,最要命的是真刀實槍淬煉出來的威勢,令人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偷偷擡眼去看。

尤其走在前頭的那位隊長,就是去做明星都夠了。宋嘉禾捶胸頓足:“既有如此美貌,何須如此浪費!”

劉蘇顧不上與她一道惋惜明珠暗投,她尤其驚訝:那不是……那不是——那人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於是她低下頭去,老老實實吃飯。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6)

裴教授對著學生們介紹:“這位是劉羈言劉隊長,接下來的日子裏,咱們的文物和人員安全就都要歸他負責。同學們不要違背劉隊長定的紀律。——劉隊長,我們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教授以菜湯代酒,敬劉隊長。

羈言立得像一柄劍,“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轉眼看著學生們,“大家都是天之驕子,崇尚民主與自由。但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在我的部隊接管駐地期間,一切以部隊保密條例為主。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因違反紀律而受到懲罰——今晚我們會將新的規定頒布出來。”

“我們又不是軍人……”因為這位隊長一點都不客氣,有人嘟嘟囔囔。這些學生們或者會服教授管轄,但絕對不會服氣一個非本專業的年輕男人——拋開軍人的身份,他也不過比他們大幾歲而已。

唯有軍迷男生表示樂意之至,向同學說道:“先發掘了大墓,有命帶到縣城,再想著自由吧!”

宋嘉禾:“啊啊啊啊好帥!”她已經顧不上別的,毫不猶豫地投奔了顏控的陣營。

劉蘇:“你還能再花癡一點不?”和宋嘉禾兩個人暗戳戳執手相望,恨不能將反對的男生立刻按回去。她一定是最乖最聽話的那一個,心裏的小人比了一個剪刀手。

午休時間,劉蘇抱著被褥出了宿舍門:“去曬曬被子,中午不睡了。”

羈言在水管邊洗衣,甩甩手接過被褥,在線繩上搭好。

“隊長好樣的!”哨兵秦鐵衣輕吹口哨,羈言一眼看回去,哨兵噤若寒蟬。

“被褥太薄了些。”羈言皺眉,打量著好幾個月沒見的姑娘,曬黑了。她本就瘦,這一曬黑,愈發顯得瘦得可憐。精神卻很好,雙眼亮晶晶的。

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羈言旁邊的樹蔭下,“你怎麽會來這裏啊?”

羈言:“才幾個月,就不會叫人了?”什麽你呀你的!

他不會告訴她,他根據搜集來的情報推測出她就在這一帶發掘,於是將支隊拉練到了附近。便是裴教授沒有請求支援,或是沒有恰好被司令員撞上,他也會先“巧合”來到這裏,然後申請駐防。

劉蘇吐吐舌頭:“哥哥,哥哥——”

羈言滿意了,揉揉她頭發,“有要洗的麽?”他來了這裏,自然要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慣著她,譬如說——代洗衣服。

劉蘇快樂地搖著頭,“我自己可以洗啦!”她在家嬌生慣養,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自己動手。但在高中住校那時候,就學會了獨自生活的必要技巧。

兩個人就坐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哥哥,你怎麽就曬不黑呀?”她郁悶地伸手,同羈言白皙的胳膊對比一下,發現自己居然比他還黑了兩分。

“待會兒我們去看周小花了劉大壯!”羈言不答,劉蘇自己轉開了話題。她在他跟前,一向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思維跳躍得厲害,虧他能跟上,“周小花是周珺挖的,他的頭被土塊砸成了一朵……花。劉大壯是我的,他腿特別粗壯!”手在自己膝蓋上比劃了一下,“光骨頭,就比我膝蓋大一圈呢。不過我總覺得他很帥……”

“苑苑收養了一只小鳥,就在那邊梧桐樹底下呢,叫彩虹糖。可它真是一點都不彩,連嘴巴都是灰褐色的。”

“男生還養了一只耗子……他們都怎麽想的啊?”

主要是劉蘇說,羈言負責聽和微笑。考古工地生活艱苦,這群小姑娘倒是很會自娛自樂。

秦鐵衣心中暗自驚訝,腦中全是咆哮體:

不是說隊長連女朋友都沒有麽!怎麽一見面就跟人家小姑娘說說笑笑!

他還這麽和藹可親!!!他都不帶對隊員們多笑的啊餵!

小姑娘你不要被隊長的長相騙了啊!他就是個心黑手狠無與倫比的家夥啊!!

隊長你的節操呢!別看見個小姑娘就這麽把持不住啊餵!!!

邵軍醫可比這個小姑娘漂亮多了啊餵!人家追求了你那麽久怎麽不見你多笑一下!

……

不提劉蘇回到宿舍後,被宋嘉禾怎樣逼問揶揄。次日羈言便帶著幾個人在發掘工地上立了一頂帳篷,與當地派出所的看護隊一左一右,看守著工地。

幾天後,所有人結束了之前的資料整理,開始對大墓的發掘。墓深十多米,上層解剖之後,可以看出填土是夯打過的。在劉羈言帶隊到來之前,這個墓已經下挖了七米多,這時候繼續向下,就是精細的工作了。

墓坑越向下,濕氣越大,每發掘兩個小時,裴教授就會喊人上去休息,再換幾個人下來繼續發掘。

劉蘇沿著梯子爬上來,便聞到一股甜香:“喲,燒了土豆?”他們的早飯是稀飯、饅頭和鹹菜,吃再多,兩個小時之後也餓了——體力消耗太大。所以要變著法地加餐,燒土豆就是其中一種。

脫下手套,拿了一個土豆正要剝,就被人劫了去:“你手臟。”羈言迅速剝了土豆皮,蘸了點鹽,擋開劉蘇想要自己拿的手,“就這麽吃。”

羈言一手拿著土豆餵給劉蘇,一手將她落在臉上的頭發向而後撩去。劉蘇戴著草帽,頭發從草帽地下鉆出來,毛茸茸的。低頭咬土豆的樣子,有點像……松鼠。羈言有種養了一只可愛小動物的感覺。

吃完土豆,劉蘇拍拍手,喝口水,圍到裴教授身邊聽他分析墓葬情況。一群人不時討論幾句,他們的專業詞匯羈言聽不懂,只能看見他家姑娘眉飛色舞的模樣。

她是真的很愛自己的學科啊,不然不會一說起專業問題來就這樣專註和神采飛揚。

一個月後,大墓清理工作接近結束。五只紋飾精美的青銅鼎、與之相配的四只簋,另有盤、匜、壺等和青銅武器,在這個省份絕對是不多見的寶器。此外,人骨身邊出土了大量金珠、綠松石、孔雀石、水晶等穿成的飾物,也都需要一一登記。

這些文物的出土在周邊數百裏內引起了軒然大波,每天都有從遠方驅車而來的人要求參觀。好在全副武裝的特種士兵是安全的保證,沒有人敢於在他們的監視之下造次。

大部分參觀請求都被拒絕,只有一小部分人得到了罕見的機會。但消息被迅速傳了出去,裴教授十分郁悶:“都說了不要外傳的!”

周珺做出生無可戀的樣子:“天吶,再參觀下去,墓邊就要被踩塌了!”她正在解剖槨底結構,看不到青銅器與人骨的參觀者圍在墓邊,試圖看到“被她隱藏起來的寶貝”。

大部分參觀者都比較克制,但極少數人流露出的貪婪與惡意,令學生們心驚膽戰。裴教授與劉羈言短暫交流後,決定殺一儆百,設了一個陷阱給可能的盜賊。

淩晨3點,淒厲的警報突然響起。

士兵們同學生、老師一齊驚醒,套上鞋奔向文物庫房。黑暗中人影飛竄,特種兵跳上樓梯攔截從庫房跑出的人影。

手電筒光柱亂晃,黑影懷中滾出個什麽,個子嬌小的女孩子撲上去接,在樓梯上滾作一團。

學生們到齊時,羈言的人已截住一名竊賊,追回兩名,死死按在地上。羈言示意裴教授清點文物,轉身去看惶恐不安的女孩子們,聽見一聲“哥哥,我沒事”,才放了心。

裴教授沖進庫房,再出來時,變了臉色,“鼎……少了一個。”羈言皺眉,一套的鼎,少了一個,研究價值便大打折扣。

士兵氣不過,手上用勁。竊賊疼痛不過,交代“剛剛跑的時候,扔到樓下去了。”

還在樓下的人便著急一通亂找——費老大勁挖出來的鼎,摔壞了算誰的?

“在這裏!”劉蘇從懷裏舉起一只鼎來,羈言這才看見她坐在地上,一身灰土。

“你怎麽樣?”教授接過鼎放在樓梯上,聲色俱厲地教訓學生:“下次再有這種事,不要往前湊!人最重要知道麽?!”

“知道了,老師。”劉蘇低頭聽訓,可是掩不住一點痛變了形的笑意。

羈言早蹲身將她全身檢查一遍,除了扭了腳,有幾處擦傷,竟沒有更重的傷——算她命大,抱著青銅鼎從樓梯上滾下,也沒摔斷肋骨。

咬牙切齒:“給我揍他們!”年輕的特種兵隊長扔下一句話,抱起姑娘大步回了他寢室。

士兵們太樂於執行這道命令,連學生也上去湊熱鬧踹兩腳。裴教授看出士兵們下手都有分寸,忙喊學生住手——還沒經過審問呢,就上私刑不太好。

“老師!劉蘇——”劉蘇同寢室的女生宋嘉禾欲言又止,看向士兵們的眼神一百個不放心。

裴教授也有些尷尬,劉隊長你精明幹練,怎麽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個小女生帶走了?這要我如何交代?

那廂劉蘇聽見了,喊一聲:“我跟哥哥一起,沒事啦!”這些日子大家隱隱綽綽,或者看出這兩人曾經熟識,或者聽見過劉蘇叫哥哥,這才不理論。在教授催促下各自回去睡了。

哨兵打了報警電話,等著公安局派人來接嫌疑犯。

適才嘈雜的小院重又安靜下來,唯餘羈言房中一盞小燈。

“教授說得對,誰許你湊上去的?下次再這樣,我非揍你——”羈言威脅著小姑娘,引開她註意力,手下一用力,“喀”地一聲,扭傷的腳踝回了原位。

姑娘直接就倒在床上了:“好疼!”

羈言拿著從燕夜那裏拿來的藥水,倒了一些在手掌上。這個須得揉化了,慢慢揉進筋骨裏頭去,否則明天有得她苦吃。

他的手又重又燙,落在腳踝上,劉蘇痛得滿眼蓄淚,直嚷:“哥哥,輕一點啊!”

兩名哨兵擠眉弄眼,秦鐵衣捏著嗓子:“哥哥——”

燕夜故作莊重:“妹妹——”

同時暗笑:“隊長,你到底有幾個好妹妹?”

“就這一個。”劉羈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來了,聲音冷冽,驚得兩人幾乎跳起來,寒毛直豎。反應過來連連裝傻,“嘿嘿……隊長……嘿嘿……”

羈言是為著散心出來的,劉蘇要哭不哭的模樣,令他心浮氣躁。教訓了兩名哨兵,他回到房裏,見劉蘇正繃著腳尖夠她的鞋襪。

他自然而言地走上前,握住她的腳,給她套上襪子。

劉蘇驚呆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好半天,才囁嚅道:“哥哥?”

羈言應一聲,說道:“這幾天不許亂走,有事喊別人幫你。記住了麽?”抱起姑娘走到她宿舍門口,敲開了門,安置好,向宋嘉禾道:“蘇蘇腳受了傷,麻煩你照顧她。”

宋嘉禾不住點頭,看著羈言走了出去,才一把撲倒劉蘇,逼問:“說!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劉蘇左右躲閃,止不住大笑:“他就是我男神啊!”

兩個人又鬧了一會兒,才各自安睡。

幾天後,省考古所派人來帶走了重要青銅器——長時間的掩埋讓這些器物銹跡斑斑,必須先帶到省裏清洗和修覆。其餘陶器、人骨則仍存放在考古隊駐地。

至此,劉羈言的臨時得到的護衛任務告一段落。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7)

臨別那日,不論是士兵們還是學生們,都依依不舍。幾名小女生要求合照,被羈言拒絕——他們的影像資料是機密;於是她們尖叫著要擁抱。

羈言:……看劉蘇也尖叫著湊熱鬧,只得點點頭,“秦鐵衣、燕夜、章歆、商翼,出列!”一揚下巴,示意女生們,“去抱他們吧。”

劉蘇立在一邊抿嘴笑,便見羈言沖她勾勾手指。當著同學和老師的面,小姑娘害羞了,搖著頭往後退了一步。

劉蘇笑瞇瞇:“哥哥,我在等你呀!”

“趙小姐呢?”見著劉蘇他不是不高興,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氣。只是這種“妹妹出現在相親現場”的場景著實過於詭異。

劉蘇不笑了,靜靜看著他。羈言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覺得頭痛起來。她是他的妹妹啊。

女服務生適時救場,前來詢問兩人需要喝什麽。羈言未及說話,劉蘇一揮手:“兩杯果汁!”又得意又挑釁地看著羈言。

她還是那樣,堅持認為咖啡喝多了不好——當年在醫院,有一天他想喝咖啡,被這姑娘念叨了半個下午,最終只能喝果汁。羈言只好沖服務生點點頭表示按她說的辦。

半晌相對無語,直到鮮榨的果汁送上。劉蘇抿了一口,將書收到隨身小書包裏,挺胸擡頭,做出與對面男人相似的挺拔坐姿,仿若談判。

“哥哥,我跟趙小姐致歉,說你有急事不能來了。”劉蘇似乎也有點不可置信自己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怔了一下,笑起來,“我很壞吧?”她不太能接受自己做出這種事情,可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要怎麽做。

等他們相親以後,她在從中作梗,就更落了下乘了。

羈言微微搖頭。劉蘇繼續說道:“這種任性又缺德的事情,我也只做一次,再不會有下次啦。哥哥,我不知道你怎麽看我的……我是喜歡你的啊。”

羈言一悸:果然、如此……

劉蘇很是認真,“哥哥,我喜歡你!”不,不僅僅是簡單的“喜歡”。但沒有過感情經歷的少女,如此羞澀,再怎樣鼓起勇氣,也說不出比“喜歡”更濃烈的情話。

心中滋味難言,辨不清是苦是甜。自己對她……

得不到回應,劉蘇不再說話,低頭默默啜著果汁。破釜沈舟的一戰,若是失敗,她將失去全部的他。連“哥哥”,也不能再叫出口。

羈言摩挲著玻璃杯光滑的口沿,艱難開口:“蘇蘇,我們不合適……”

他將她當作妹妹太久,那些微妙的情愫,皆被他貼上兄妹的標簽,借著哥哥的名義才能與她親密相處。如果……成為情侶,他們之間很可能再也不會有那種親密無間的默契了。

愛情是會死亡的,親情則不會。相比之下,他更願意如兄長一般,與她長久地相處下去。即便是許多年後,各自有了家庭,也能聽她喊一句“哥哥”。

劉蘇頭也不擡:“哪裏不合適?”這是一場戰爭,她怕一擡頭,泛紅的眼圈就替她示了弱。

“你還小。”這並不是理由,羈言的不安,來自冥冥中的預示,面對姑娘的詢問,他無言以對。

劉蘇忽地起身,氣憤道:“你看著我!”她身材嬌小但氣勢十足,“你今年多大!二十六而已!我都二十了,不是十二歲!”

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六歲區分了成年人與兒童;但如今,他們都是成年人。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個差距只會越來越弱化。

她一激動,引得旁人側目。羈言按住她撐在桌上的手,“蘇蘇,別急,慢慢說。”這樣悶熱的天氣裏,她手指冰涼。

劉蘇坐回去,鎮定一下,看著他抽走的手,修長穩定,那麽暖。而她幾乎脫力,“哥哥,我只是喜歡你,不能要求你同樣喜歡我。喜歡誰,是你的自由。”

她意識到喜歡是自己單方面的事情,她不能強求羈言回報她同等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別用我還小這種話來搪塞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下次再有相親,我不會這樣任性了,你放心吧。”她對他微笑道別,抓起書包離去。

羈言盯著透明玻璃杯中顏色美麗的果汁,捫心自問。他為隱瞞自己的軍銜而借來一套學員兵常服,何嘗不是在下意識地拒絕那個“趙小姐”?

劉蘇居然拐去前臺付了款,緊接著大步走出咖啡廳的玻璃門。隔著玻璃墻,羈言可以看到她擡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心底一搐,一個瞬間,理智被情感壓倒。他追出門去,伸手拉住她:“蘇蘇。”

對上少女忐忑而期待的眼神,他仍舊說不出那句喜歡,“你贏了”,他只是不希望她誤會他想要相親。也許他是喜歡她的,只是感情壓抑了太久,朦朧到他自己也看不清。

劉蘇一怔,隨即笑起來。她贏了,也就是說,他變相地承認了他也喜歡她。盡管不是那麽濃烈,可終究,她破釜沈舟之後,為自己贏來了一次機會。而以他的個性,只要他有一點喜歡她,就不會隨便再同別人相親。

她反手握住羈言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笑。明亮甜美的笑容看得羈言也覺得心中歡喜。

忽地一陣音樂聲,羈言拿出手機,尷尬地看劉蘇一眼,按下接聽鍵:“阿姨。”

那邊李芫如所有中年婦女一樣,熱心詢問:“小言啊,怎麽樣?姑娘好不好?說得來麽?”

“……還好……”

李芫將遲疑當成了靦腆,笑起來:“帶她來家裏吃飯啊,蘇蘇放假在家,也讓她認認人。”

“……”羈言剛要說什麽,李芫匆匆掛了電話。

兩人對視一眼,劉蘇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果然,緊接著手機開始震動。

“死丫頭跑哪兒去了?哎我不想聽你在哪裏,你哥哥帶女朋友來家吃飯,你趕緊給我回來!”

“……”劉蘇看看手機,又看看羈言,“哥哥,要去麽?”

“去。”羈言揉揉她頭頂,把她僅剩的一點忐忑也給揉沒了,剩下的,她又是無所畏懼的劉蘇。

李芫一開門,瞧見是羈言,便露出笑意。看到羈言後面的人時,笑意轉為愕然:“趙小姐呢?”

羈言:“趙小姐先回去了。”

劉蘇:“我遇到了哥哥,就一起回來咯。”

沒有一個字是說謊,只是給李芫的印象與事實大相徑庭。劉蘇對羈言眨眨眼:你當初教我的——說話的藝術。

飯桌上,李芫按慣例,將最好的菜都放在了羈言面前。劉蘇目光灼灼:“哥哥——”

羈言順著她目光瞧去,揀她愛吃的一樣一樣夾給她。

李芫瞪女兒:“就知道欺負你哥哥!”

劉蘇得意洋洋:“不欺負哥哥,我可欺負誰呢?”沖羈言壞笑。笑容裏有點兩人共同做了壞事的神秘。

李芫暗自搖頭,羈言都是相親的人了,以後哪裏還會讓你欺負?

吃過飯,羈言告辭:“要回部隊了。”

劉蘇搶在父母之前:“我去送哥哥!”劉家爸媽對視一眼,這孩子從小時候起就會黏著羈言了,到現在還這樣!若不是年齡相差有些大,羈言做個小女婿,也是很好的。可惜……他都相親了。

羈言的車就停在樓下,那是他們大隊長的越野車,極具野性魅力——大隊長知道羈言要去相親,特意借給他的。

兩人上車,羈言開出小區,停車在路邊。劉蘇笑嘻嘻:“哥哥,來個告別擁抱唄。”

羈言瞪她:還叫哥哥!

默然一會兒,終究對她敞開懷抱。劉蘇一頭紮進他懷裏,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擁抱,卻是在表明心意後,初次如此靠近。像是有一根絲線牽著心頭最敏感的那一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使那根絲線猛烈震顫,引起一陣又一陣心悸。

劉蘇深吸幾口氣,“我就要開學了,這學期有田野實習,要去山裏。”極度偏遠的山區,人煙稀少,沒有電話信號,沒有郵差。

“嗯,要小心,照顧好自己。”羈言一低頭,見劉蘇眼巴巴看著自己,只得又加上一句,“我不相親了。”

過了一會兒,還是不見她露出笑臉。羈言想了想,拿起手機熟練撥號,“我馬上就要升職了,所以可以配手機。等你實習回來,就可以隨時給我信息。”十一位號碼,他不用通訊錄也能輕易背出來,“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在關機,我不一定能夠馬上回覆。”

劉蘇這才笑逐顏開地給了一個“我懂”的眼神,迅速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等我!”跳下車揚長而去。

羈言摸摸下巴,微笑一下。蘇蘇,我也喜歡你的。

開學半個月後,劉蘇便跟著考古隊來到西北一處主體為春秋時代遺跡的發掘工地,開始了號稱“過後就明白是否真愛”的專業實習。

這處工地規模不小,據帶隊教授裴斐說,實習就能發掘這樣規格的灰坑、房址與墓葬,十分難得。

十二名本科生成長很快。第一天站在探方裏,連土色都辨不清;一個多月後,便已經能熟練地在一個大灰坑中分出好幾層不同的土質土色來了。

每個探方中的遺跡情況不一,各人發掘進度也不一樣。凡發掘完一座墓葬,發掘者便要回到考古隊駐地,開始整理資料。整理完畢後,便又回到工地,開始下一個遺跡的發掘。

發掘進行得很順利,學生也很讓人省心,直到一日探出一座大墓來。看著洛陽鏟帶上來的細小金珠與綠松石珠子,裴教授皺著眉:是大墓沒有錯,他的判斷是正確的,這篇遺址的規格不會低。

可是現在考古隊的人員條件——五個女生,七個男生,外加三位技工——若是底下有好東西,這些東西挖出來也很難保得住。當地民風淳樸是真,然而錢帛動人心,又有無數外來盜墓賊覬覦,便是當地派出所,他也不敢過於信任。

這一次不光是考古工作,他和肩負著學生的安危。盡管都是成年人了,在他眼中,他們還是孩子。

命令隊員們掩下消息,裴教授第二天便帶著一名技工步行去了縣城。兩天後回來,眉心舒展。

他打電話到省文物局請求支援,本想著省文物局派得力幹警來便是難得的支持。誰知身為省文物局長的老同學那裏恰好有一位特殊客人,那人一聲令下,命一支正在當地拉練的小部隊進駐考古隊,保護文物與工作人員的安全。這實在是意外之喜。

四天後的上午,一支三十人的小部隊行軍至考古隊駐地。人數雖不多,可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布防,外加一旁正在整理墓葬資料的某軍迷男生信誓旦旦:“絕對是特種兵沒錯!”裴教授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可以開始大墓的發掘了。

士兵們安頓好,隊長下令休息:他們已急行軍超過十二小時,急需恢覆體力。只有隊長與梁教授交流著安防問題。

外面傳來脆生生的笑鬧聲。

剛剛結束一座小型墓葬發掘的劉蘇帶著一身新鮮泥土味和兩只瓦楞紙箱回到駐地——一箱人骨、一箱陶器,正在跟送她回駐地的兩位民工大叔道別。

兩名男生自覺上去幫忙,一人扛起一只箱子,分別放到庫房。劉蘇跟在後面笑瞇瞇:“多謝兩位!多謝多謝!”

男生笑道:“誰免費幫你啊?回學校記得請吃飯!”

劉蘇:“我去!你們心也太黑了!……”

裴教授從房裏探出頭來:“小聲些不要吵。”還有許多士兵在休息呢。

劉蘇連忙點頭,對教授做個鬼臉,看東西放好,自己回去洗漱。

另外幾名學生也陸續回到駐地,劉隊長對裴教授態度溫和而嚴肅:“還請您把駐地人員名單給我一份。”

這是應該的,除了考古隊的人,駐地還有當地文管所的人入駐,另外從當地請了廚師,這些人的背景都是要查的。

年輕英俊的特種兵隊長看著手裏工作人員名單:“劉蘇……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裴教授不解,這一位與學生是什麽關系?

“嗯……家人。”

裴教授想一想,這位隊長也是姓劉來著,於是釋然。“沒有,是個省事聽話的姑娘,也很能幹。”

冷峻的隊長微笑一下,那笑容裏的與有榮焉讓教授簡直不忍直視,判定這位隊長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冷淡。

打飯要排隊。排在前面的男生探頭看著廚房裏裝了兩大盆的飯菜,感嘆一句:“今兒怎麽做這麽多飯?肯定吃不完了啊!”

他背後,軍迷男生翻白眼:“不知道了吧!上午有部隊入駐,三十號人呢,飯必須管夠啊!”他低聲嘀咕,“就這,裴老師還怕不夠呢。”

劉蘇排在隊伍中間,聞言曲起手肘撞了一下身邊宋嘉禾:“部隊!”

宋嘉禾翻白眼:“知道你花癡,可也不用聽到兩個字就花癡成這樣吧!”劉蘇對軍隊有著天然的好感。

考古隊駐地是一所廢棄了的小學,宿舍、食堂、文物庫房均是教室改裝而成,食堂放了兩張由舊課桌拼接而成的大飯桌,學生們圍著飯桌坐下猛吃:體力活真是太耗能量了。

飯吃到一半,外面陸陸續續有了動靜——士兵們也起來吃飯了。

這間教室不夠大,因此隔壁教室開辟成了部隊食堂。三十人在一間食堂還是頗為擁擠的,想比之下,還是學生們這一間空闊一些。

裴教授看看身邊圍坐的十幾名學生,笑著招呼那邊:“劉隊長,這邊還有空位,過來這邊坐吧!”

隊長帶著七八名士兵轉到這邊,十二名學生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好帥!”軍容整齊,氣質超拔,最要命的是真刀實槍淬煉出來的威勢,令人不敢多看,卻又忍不住偷偷擡眼去看。

尤其走在前頭的那位隊長,就是去做明星都夠了。宋嘉禾捶胸頓足:“既有如此美貌,何須如此浪費!”

劉蘇顧不上與她一道惋惜明珠暗投,她尤其驚訝:那不是……那不是——那人遞給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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