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錦繡衾 (1)

關燈
趙翊鈞永遠也無法知道,他愛的那個人究竟有沒有愛過他。

若是不愛,她為何會生下他的孩子?若是愛,她又那樣狠心地隱瞞了她的存在,將一位帝女養在山野之中,與食鐵獸作伴。

鴛鴦瓦冷,露凝為霜。庭院中梧桐與柳樹的影子映在窗上,似折枝花卉——然而花葉都雕零了,唯餘仍富韻味的空枝。

靜謐的宮殿中,只有更漏與淺淺的呼吸聲。女史悄然入內,跪坐腳踏邊聽候吩咐。過了一時,顏色素淡卻暗繡華美紋飾的床帳被掀開,官家微微搖頭。他眼神晦暗不明,絕非女史臆想中的饜足與春風得意。

女史心中一凜,領會了搖頭的意圖,收起彤管與史冊,又一行禮,離開內殿。若是她不曾看錯,適才承幸的那一位,此刻正安臥於暖閣中。

殘漏聲聲,在寒夜中催生出一點淒涼來。趙翊鈞閉眼靠在床頭,回想著那極致的快樂過去之後,她近乎冷淡的態度。連讓他多擁抱一刻都不肯,她迅速收拾好衣衫,依舊回暖閣中去睡,似是絲毫未曾考慮到他的心境。

他的心境……起初他是喜悅的。江湖險惡,周衡早提醒過他,或許那個姑娘早已被迫失去貞潔,或許她早已將自己給了她最為愛重的那個人……為此,他抱著極低的心理需求,卻收到了一份驚喜。

她越是生澀,他便越是歡喜。他可以確定的是,他快活的同時,她也是快活著的。然而之後她的冷淡,令他如墜冰窟。

披衣而起,趙翊鈞步入暖閣,定定看著姑娘因情事而燦若桃花的臉。他的手撫上去,出乎意料地,她只是皺了皺眉,並未立即清醒。

她立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中,四顧茫然。恍惚中,竟像是當年在鶯歌海,雲破月布下的那個大陣。那時候,她精力充沛,無所畏懼,手執靈犀,重傷衛柏。

而現在,她累極了,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卻只有茫茫大霧。邁著沈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她全然辨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霧氣漸漸散去,她竟是行走在一片竹林之中。這是……竹海坡?竹葉遮天蔽日,無邊寂靜中,顯得有些恐怖。她又變回了當年初到這個世界,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不由有些害怕。

然而有些記憶從未褪色,循著記憶,她跌跌撞撞,穿過竹林,尋到了那座小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不知道這座小樓裏有什麽,只是無端覺得,這裏應當是安全的。

小樓門前,她又躑躅了。好奇怪……從未見過這個地方啊……一晃神,不知何時門扉已敞開,她瞧見一個人,不由呆住了。

面容幾可入畫,俊秀利落,而無一絲女氣。一個人,怎麽能夠生得這樣好看啊?她的目光貪婪地自他面上滑過,是這樣英挺的眉,這樣明亮的眼,這樣挺直的鼻梁,這樣美好的唇形……

恍然大悟,這個人是她的!她驚喜且得意,這樣美的人,竟然是她的!

美男子看著她,微微一笑。她便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卻又連忙捂住自己的嘴——這可是在夢裏,若是笑醒了,可就再也沒有這樣的美夢啦。

誒?夢裏?疑惑一閃而逝,她看到美男子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小小的搖籃。他俯身,專註地看著搖籃裏頭,盛滿星河的眼裏只有搖籃,再沒了其餘。

怒火湧上心頭——你為何不看我?她大步踏進小樓,卻撲了個空。搖籃不見了,小小的繈褓就護在他懷裏。

他嚴肅地看著她,全無適才溫和。她委屈得不得了,卻還是抑制著情緒,眨眨眼,問:“我能不能看看他?”她指著繈褓。

“好啊。”他聲音好似佩玉鏗鏘,餘韻卻溫柔。她心下一酸,茫然地就著他的手,看向懷中繈褓——

只一眼,便驚得連連後退!

繈褓裏分明不是一個嬰兒!而是雪膚花貌的西域美人!

美人睜著眼,一只眼是綠玉髓的顏色,對著她微笑,眼神分外詭譎。

她再也壓抑不住恐懼,驚叫一聲,向小樓外逃去。她依稀記得自己是懂得武功的,但任憑她運足了氣力,全力施為的輕功都只能使她邁開沈重的步子。

恐懼……她只想離開這裏,繈褓中的美人卻伸出嬰孩幼嫩小巧的手來抓她。她拼命向外跑去,終於趕在被抓到之前,跑到了小樓外的空地。

小手縮回繈褓中,美人臉也看不到了。他愛憐地拍拍繈褓,看她一眼,一言不發。

她擡頭看著小樓的二層,帶著異族口音的嬌笑從那裏傳出。窗戶吱呀一聲,就要打開。一縷褐色秀發已如一線瀑布,垂了下來,無限生長,舞動著纏向她。

周邊竹葉化作惡犬,追逐著她!汗出如漿,她自幼便害怕所有的犬類,流落金陵的經歷,更是將這種恐懼放大到了十二分。

一個不慎,已被惡犬撲倒在地,它的爪子緊緊搭在她的肩頭,她驚懼且絕望——

“醒醒,無憂!”

趙翊鈞本自含笑問他才從急促呼吸中叫醒的姑娘:“做噩夢了?”然而她似乎還未從夢境中脫離,一頭紮進他懷中,哽咽著叫道:“救我!”

笑意倏然不見,他拍著姑娘的背,輕聲道:“莫怕,莫要怕,我在這裏。”阿寧有時害怕了,也是這般,仿佛藏進一個懷抱裏,就能躲開一切可怕的事情。

他見過她的脆弱,卻還是第一次見著她的恐懼。既新鮮,又心疼。卻也知道,阿寧害怕之時,除了擁抱,他不能多說,否則他會越來越覺得委屈,直到哭個不住。因此此時他只是不斷撫著她的脊背,重覆“莫怕”二字。

過了許久,劉蘇才平靜下來。她機械地脫離趙翊鈞懷抱,仿佛不敢置信自己適才的行為。隨即看到他身上被她揉的皺巴巴的絲綢寢衣,更是懊惱。

接過帕子擦臉,眼神飄忽,就是不肯與他接觸。趙翊鈞卻是福至心靈,拿出哄阿寧的語氣與神態來,稍作修正,摸著她頭發問:“夢見什麽了?怕成這樣。”

劉蘇一窘,心思幾番變幻,最終決定說實話:“惡犬!”語氣很是咬牙切齒。

趙翊鈞似是發現了新世界的大門,忍不住笑道:“你怕惡犬?”崔娘子清思殿中便養了好幾只細犬,憨態可掬,以供阿嫂排遣寂寞。阿寧極愛細犬,往往去尋女將軍玩耍時,也帶著細犬在身邊。他早發現她刻意避開,只當她是有潔癖,不願動物沾身,卻不曾想到是因為害怕!

劉蘇橫他一眼,有武藝在身,便不能有害怕的東西麽?她低聲道:“我適才夢見,有惡犬在後追逐,爪子已扣到了我肩頭。”

“……”趙翊鈞看看自己的手,確是他意圖叫醒她,才觸碰了她的肩膀。

姑娘得意的眼神中,趙翊鈞喚來了守在外面的宮人,呈上熱水與凈帕來,供她洗面。洗了臉,勻上脂膏,面上暖融融的,自夢中醒來的不適感去了大半。

劉蘇突然“呀”了一聲,道是:“明日我須回家一趟!”多日盤桓大明宮,她差點忘了輔善坊家中,還有事情要做。

“回去做什麽?”日後,你要學會將明光殿當作你的家。他決心明日她一離開,便命人將暖閣裝飾一番,換上更為舒適的器具,方便她日後歇息。

“阿越的消息大約已是到了,我若不回去,那鴿子餓了自己飛走,又或是被人捉了去,豈不糟糕?”劉蘇取一柄桃木梳子梳著頭發,因噩夢而不住跳動的太陽穴舒緩了些。

默了片刻,趙翊鈞溫顏道:“可是該睡了,再睜著眼折騰,就該天亮了。”

劉蘇扶額赧然,“我錯了。你要上朝,可沒多少時辰好睡了。”她尚不知他看了她很久,只當是自己夢中出聲,吵醒了他。

轉身之際,趙翊鈞瞧見了她的眼神——心有餘悸。驀然明了,她還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睡去,便會重新墜入可怕的夢中。

於是趙翊鈞俯身向她:“你在害怕?”他不想逼她,但不稍加逼迫,她定然不會承認。

果然,被他逼視得眼中隱隱有了淚光,她才微微點頭:“是啊……”

她原打算睜眼到天明,幾時撐不住,便幾時睡去。反正她如今卸職自辯,不必上朝。但他問道:“我陪你,好不好?”

做噩夢的時候,有一個人陪著你,好不好?淚珠滾滾而下,有人替你擦掉,好不好?寒夜淒清,有人溫暖著你,好不好?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1)

2008年5月,劉家爸媽帶著十四歲的女兒自駕游。12日上午返程,路過一個名為“汶川”的小縣城,稍作停留後,繼續向北駛去。

成都平原北部多山,道路蜿蜒崎嶇。五月的天氣已經燠熱起來,午後尤其令人薰然欲睡。

劉家爸爸逗盯著窗外大片綠色樹叢的女兒說話:“蘇蘇啊,你都是是大姑娘了噻,要是有男孩子追求你,可要慎重考慮……”就是拒絕,好歹也拒絕得委婉些。

劉蘇坐在駕駛座後面,聞言對後視鏡中的老爸翻個白眼:“我要是考慮了,你又該著急上火了。”

劉家媽媽明嗔暗笑:“我們蘇蘇喜歡的,可不是那些傻小子,你少胡說!”

劉蘇默默扭頭看向窗外,有你們這樣的爸媽麽?

劉家爸媽對視一眼,臉上都有些笑意:女兒乖是好事,不用擔心她早戀。可自家女兒對於男生的興趣,似乎是太淡漠了些。

劉蘇凝視窗外,她剛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醒來以後,因為暈車吐得兜腸攬肚,她一下將夢境忘得幹幹凈凈。可一想起那個絲毫不記得的夢,她只覺得悵然。

小姑娘懨懨的,爸媽只當她是暈車後遺癥,並不知道自家女兒已生出了悵惘難言的少女心思。劉家爸爸貼心地將車速減慢了一些,這一帶道路堪稱九曲十八彎,瞧女兒都暈得臉色蠟黃了。

車忽地抖了一下,劉蘇奇怪地看向有著多年駕齡的爸爸:“笑得車都抖起來了,爸爸,你悠著點嘿!”

緊接著是連綿而劇烈的顫抖,劉協茫然一下,隨即臉色沈肅:“是地震!”話音未落,整個地面如同被一只大手拂過的沙盤,扭曲掙紮起來。

劉協猛踩剎車,險險躲過路旁山上墜下的一塊巨石,臉色蒼白——車前半米,砸下的巨石滾落河水中,柏油山路被砸塌了半邊。氣浪掀得車身又是猛地一顫!

“下車!跑!”劉協喊一聲,拉開車門,拽著妻女向空曠處跑去。

川北的地形是典型的山大溝深,公路穿行在兩山之間。說是空曠處,實際不過是略寬一些的河邊,仍無法斷絕被落石砸中的危險。

大地的晃動停止,兩側山壁上不斷有山石落下。劉協仗著身手還算矯健,左右閃避。李芫急得推他:“看著蘇蘇!”只顧心疼女兒,不提防腳下一滑,一只腳卡進了石縫中,登時痛得變了臉色。

“蘇蘇,跑!”劉協吼一聲,將女兒向空曠處推去,回身解救妻子。

山石滾落帶來的巨響與煙塵逐漸平息,一切寂靜的宛若世界初生。唯有三個人喘著粗氣,劫後餘生。

“媽媽!”劉蘇適才並未按照父親的意願跑遠,此時迅速奔回母親身邊,雙腿顫抖著跪在一旁。

劉協急聲安慰著妻子,抽空對女兒道:“蘇蘇,我們一起來挪開這些石頭。”地上碎石太多,李芫腿受了傷,必須趕快清理出足夠的縫隙來。

劉蘇含著淚點點頭,不知為何,她有些後怕,對眼前的情形卻不是特別害怕——似乎是,已經躲開了最大的危機。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這一場地震帶來的難以承受的後果。

劉蘇力氣小,劉協一個人根本無法清理完大大小小的碎石。若是再這樣壓下去,李芫的腿恐怕就要保不住了。他看看四周,極度的安靜令人心悸。

靈光一閃,劉協回到車邊,從後備箱中取出一根撬棍來。在壓著李芫小腿的巨石前又墊了一塊質地堅硬的石頭,卡著撬棍一用力,額上青筋迸出。

李芫忍痛一用力,劉蘇在從旁協助,將媽媽的小腿從石底拉了出來。兩個人就地一滾,劉協力氣耗盡,石塊重又砸下,又向前滾了一步,將撬棍壓在底下。虧得那一滾,劉蘇與媽媽才險險避開。

“蘇蘇,去車上!”劉協扶著李芫,一瘸一拐地回到車邊,他們得食物和水全都在車上。

李芫是兒科醫生,不過她的醫學儲備足夠指揮著劉協替她正骨上夾板。簡易處理過後,劉協看看前方被巨石截斷的道路,再看看後方路上撲滿大大小小的碎石,劉協同閨女商量:“蘇蘇在這裏照顧媽媽,我去看看,能不能倒回去。”

劉協也試圖用手機求救,但信號全無,大約是劇烈的地震將信號塔全部震毀。

他們已離開汶川縣城很長一段距離,要走回去根本不可能。地圖顯示,最近的鎮子,也有十多裏路。更何況,這一路不知有多少危險,道路究竟能否通行還是個問題。

爸爸走遠,劉蘇取了一瓶水,擰開給李芫。李芫喝兩口,放下水瓶。比女兒豐富得多的經歷使她知道,他們很可能要在原地等待好幾天,才能等到救援。他們僅剩的食物和水,從現在起就要省著點用了。

李芫這會兒哪裏有精力安慰女兒?在後座上靠著座墊,有些昏昏沈沈。山野之中實在安靜得可怕,劉蘇打個寒噤,踮著腳去清理車頂上的碎石塊。看著車頂大大小小的凹坑,在看看車前不遠處道路的缺口——缺口已迅速被河水填補,又是一陣後怕。

只差一點點,那方巨石就會砸在他們的車頂了。

到了這時候,她才有空回想中午做的那個夢。真是光怪陸離的夢啊……她仍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反而被陽光曬得有些頭痛,只得搖搖頭,將那點惆悵的情緒拋之腦後。

將近兩個小時候,劉協回到了車邊。“後頭的路也塌了,我試了試,山坡太陡,過不去。”他看看劉蘇,“乖閨女,別怕!”實在不行,就是用背的,他也能將妻子和女兒從荒無人煙的群山中背出去。

當天晚上,一家人宿在車裏,李芫發起了低燒。劉協父女倆只能用毛巾蘸著沁涼的河水給她降溫。

劉蘇想哭:“若不是我非要玩這一趟,咱們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十四歲的少女正在讀初三,被保送市一中,因此才能在這種臨近中考的日子裏出門旅游。父母為了獎勵閨女,都是從工作單位請了假的。

“傻閨女!”劉協凝重的神色中帶上了些哭笑不得,“又不是你要地震的。”劉協將毛巾塞給女兒,“去,洗毛巾去!”

這一夜誰也不能安睡,餘震不斷打斷他們的睡眠,一家人心驚膽戰。

第二天中午,他們的食物和水就消耗殆盡:因為快要回到家中,路過汶川時,並未補充物資。盡管一旁就是河流,地震後的生水是無法飲用的——劉蘇蹲在河邊看了一會兒,便眼睜睜見著許多動物屍體向下游漂去。想想昨晚用河水洗毛巾,她又想吐了。

喝掉倒數第二瓶礦泉水後,劉協背起李芫:“蘇蘇,咱們向前走走,看能不能走到鎮上。”

山路並不好走,劉蘇一聲不吭走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滑倒了好幾回,她都是自己爬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李芫心疼極了:“慢點,慢點走!”

劉協無奈:再耽擱下去,恐怕天要黑了。

天黑之前,他們終於到達了名叫“昌河”的小鎮。也正是到了這裏,他們才發現這場地震究竟造成了怎樣恐怖的後果。

整個小鎮成了一片廢墟,房屋倒塌,人員傷亡慘重。食品、醫藥、衣裳,在這裏同樣匱乏。人們擠在鎮小學的操場上,等待著這場恐怖天災過去。

鎮上的年輕人已經行動起來,或是搜尋幸存者,或是搭建簡易的帳篷。有極少數混混想要趁機搗亂,都被義憤填膺的人們打壓了下去。劉協正是壯年,也去幫忙建帳篷,於是李芫帶著劉蘇也能棲身在婦女和兒童中間。

有幾個一歲多得小孩兒哭鬧得厲害,劉蘇又是吐舌頭、擠眼睛扮鬼臉,又是發出種種怪聲來,終於逗得小孩兒笑了出來。小孩兒的媽媽是個年輕母親,同李芫聊了起來:“這姑娘真水靈!”

李芫也被自家閨女逗笑了:“她打小就這樣,小娃娃都喜歡她。”

救援比他們想象的來得要快,當天半夜裏,就有直升飛機第一批到達。這裏地形陡峭,直升機無法停靠,唯有空投了大批的物資。

次日一早,直升機再次出現在空中,一支小部隊被投放到了這裏。他們迅速開展了救援工作,帶著青壯年搜尋被壓在倒塌房屋之下的幸存者。

同時衛生兵支起了一頂帳篷,開始為傷員們看病。劉協向帶隊連長表明自己身份——他是武警部隊的文職軍官,此時無法歸隊,只能就地尋找組織。之後,他就被就近編入了救援小組。

軍醫為李芫的腿打了石膏,她不肯就以傷員的身份歇著,同軍醫商議後,搬了條桌子,開了個專門的兒科診治處。

劉蘇這樣半大不小的孩子,也都在力所能及地幫忙。或是哄著更小的孩子,或是幫忙搬動建材,國難當前,他們沒有休息的意願。

這天下午,鎮民們在小學裏做好了飯,送給仍在清理廢墟的官兵們。

多年以後,劉蘇可以發誓她當時並沒有什麽花癡的心情。但她萬分慶幸自己當時去送飯了。

一天時間,足夠他們知道這支部隊並不是正規部隊,而是由軍校生組成。二十歲出頭的小哥們在長時間急行軍和一天的重體力活之後,精神並不抖擻。

整齊劃一的迷彩服和沾滿了灰塵的臉龐,讓他們並不那麽好辨認。

但那麽多人重,劉蘇仍是一眼看到了一個青年。她端了饅頭遞上去:“哥哥,吃點東西。”

天知道為什麽“哥哥”兩個字就那麽順溜地從嘴裏冒了出來,她並不是特別開朗的女孩子。

穿著軍裝的青年怔了一下,說聲“謝謝”,顧不上洗手,接過饅頭便開始咀嚼。劉蘇有些楞神,灰頭土臉中,這個人在她眼裏仍是極為出眾:他眉眼間似乎沒有多少溫度,格外冷冽些,但黝黑得能將人心神全部吸進去。身材筆挺,武裝帶在腰間紮成漂亮的弧線……

無端地,小姑娘臉熱心跳。

青年覺得有些幹,問小姑娘:“有水麽?”

劉蘇手忙腳亂地去給他盛湯,口中道:“燙,你慢點喝。”不知不覺中,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劉羈言瞧見小姑娘笑臉,沈甸甸的心思松動了一點,將碗還給她:“謝謝你!”想了想,又說,“別怕。”

別怕,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別怕,我們是你們的血肉長城。別怕,我們終將一同重建家園。

劉蘇猛力點頭,並未停下分發饅頭和盛湯的動作。

後來回想起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她蓬頭垢面,他灰頭土臉。這世上隨處可見的、並不美好的初相見,卻讓她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2)

地震之後,雨季很快到來。簡易的帳篷裏頭積滿了水,廢墟清理工作卻並未停下。川北山區一旦降雨,便溫度驟降。鎮上居民還好,有些搶救出了自家衣裳被褥,劉瀟一家是外來人口,父母都忙著工作,小閨女穿著短袖熱褲,在這種天氣裏頭便覺得冷。

這天士兵們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工作一日,正憂慮泥石流的問題,恰好一群小姑娘送了飯來。羈言一眼瞧見那個每天送飯時笑眼彎彎的小姑娘,便發現她伶仃的手臂上栗出了大片雞皮疙瘩。

“怎麽不穿外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的名字。

一陣涼風吹過,劉蘇打個寒噤,在原地跳兩下:“衣裳都在車裏,走的時候沒顧得上。”天氣太涼,以至於說話的時候,空氣中能看清呼出的白汽,“帳篷裏不冷,等你們吃完飯我就回去。”

明明冷得嘴唇都有些發紫,可一笑起來,還是又甜又暖。

羈言回身,從雨衣裏頭脫下迷彩外套蓋在小姑娘單薄的肩上:“穿上。”明明是很溫暖的事情,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好似沒有一點溫度。

雨勢已小了許多,煙霧一般沾在睫毛上。劉蘇楞了楞神,羈言已扣好雨衣繼續吃飯了。她想拒絕,都覺得難為情。

小姑娘紅著臉站在那裏進退兩難,他的衣裳對她來說太大了,下擺一直拖到膝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了一些,更像個小娃娃。

羈言抿下一口熱湯,看她一眼:“穿好,回去。”頓了頓,“天晴了再還我。”

劉蘇紅著臉道:“哥哥,你不會著涼麽?”

羈言雨衣下面還穿著迷彩背心,帳篷裏還有替換衣裳,但他並不想多解釋,只是說了一句:“快回去吧。”

劉蘇猛點頭,一溜煙跑了。跑出很遠,她才想起自己並未道謝,更沒有問他叫什麽。可是……她不會認錯人。

迷彩外套還帶著年輕男子身上的暖意,熨在她冰涼的皮膚上,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因為在他身上穿了一天,有著淡淡的汗味,卻並不難聞,只是令人安心。

長出一節的袖口被劉蘇從袖筒裏頭緊緊揪住,她有些懊惱:驕傲冷淡如她,怎麽就穿了別人的衣裳了?嗯,一定是因為他是軍人!

五天後,天晴了。沿著緊急修通的道路,傷病員被送往成都、綿陽、廣元等地的醫院,接受治療。劉協對著女兒殷殷囑咐:“照顧好媽媽,我一有空就去看你們。”他是軍官,家國有難,便要回歸部隊。

劉蘇大急,卻已經沒有時間親自道別,只能將衣裳交給爸爸,托他還給那個人。劉協有點頭疼:閨女,你都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我怎麽找人?

車輛駛出昌河鎮前,劉蘇盯著窗外,試圖尋找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但直到整個鎮子消失在眼前,她盯得眼眶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也不曾看到他。

因為學校停課,暫時不用去上學,劉蘇留在了醫院照顧李芫。她並沒有什麽照顧人的經驗,李芫也不過是想讓閨女多陪陪自己,閑了逗她兩句。

天氣越來越熱,到了六月初,李芫恢覆得不錯,只是還不到出院的時候,只能慢慢養著。傍晚時候,電視裏頭開始播送新聞,照例是災情通報,母女兩個看得面色沈重。

李芫一向認為小姑娘應當活潑一些,她家閨女就是太悶了,不等看完新聞,就催她出去玩:“這會兒好多人在外頭遛彎,你也去!”這些沈重的事情,接觸太多了會讓人長期沈浸在難過的情緒中出不來。

劉蘇聽話地拐去住院部樓下小花園散步,李芫繼續看著新聞,恰在此時,一條新聞引起來她的註意:“汶川縣昌河鎮發生泥石流,官兵奮不顧身搶險,已有多人受傷。”嘆口氣,是那群軍校生啊,還是孩子呢……

第二天,劉蘇坐在床邊削蘋果,李芫直捶床:“你給我!皮那麽厚,都只剩核了……哎哎小心手!”母女兩個正鬧著,急診樓那邊一片嘈雜。劉蘇好奇地向外看,手一抖,果然削破了手,在李芫的瞪視下,去前頭找護士。

路過急診樓,急診室外頭只坐著兩名軍人,其中一個文質彬彬模樣,說出來的話卻全然不似他的模樣:“那是老子的兵!老子最好的兵!”

另一位軍人胖胖的,憂慮之中帶著溫和堅定的笑:“那你也不該擅離職守。我看著他,你去忙你的。”

難怪沒有親屬在外頭,原來又是受傷的士兵。劉蘇在心裏默默祈禱士兵平安無事,快步繞過急診室,到前面找護士包紮手。小護士沒給劉蘇什麽好臉色,這種忙亂的時候,這點小傷很讓人心煩的好嗎?

劉蘇低頭聽訓,猛然靈光一閃,意識到為何那個文質彬彬的軍官如此眼熟:他是昌河鎮那支軍校生組成的部隊,帶隊連長!

手還沒包好,小姑娘拔腿便跑。護士在後頭跳腳:“你跑什麽呀!不就是說你兩句麽?快回來,我不說你了!”但小姑娘頭也不回。

然而等她氣喘籲籲趕到急診室,連長已經走了。胖胖的上尉見著跑得直喘氣的小姑娘,問:“你有什麽事麽?”

劉蘇不知道該怎麽說,她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該怎麽打聽他的事情啊……她只是害怕急診室裏頭的士兵就是他……“會好起來的吧?”

軍官怔了怔,搓搓臉:“都會好起來的。”

過於活躍的想象帶來恐懼,劉蘇後退兩步,飛也似的跑開。推開李芫的病房門:“媽媽!”

李芫看看她只灑了白藥,還沒包好的傷口:“……”閨女,你不是包手去了麽?

劉蘇這才發現,這種心臟都揪到一起的恐懼,甚至也沒法對媽媽說。發了一會兒呆,怏怏抱起她的書來看。急診室裏那位士兵,一定會好起來的吧。

天氣越來越熱,李芫閑極無聊,讓女兒買了毛線來,決定織毛衣。劉蘇看著一團毛茸茸就覺得熱,抱著書打算到外頭小花園樹蔭底下看一下午。“媽媽,我就在下面,有事你喊我啊。”

“去吧去吧!”李芫滿不在乎地揮手,她是愛自家閨女不錯,可要天天膩在一起,她閨女又不是小天使,她這個做母親的早就不耐煩了好嗎?

劉蘇抱著書,穿過有些暗的走廊,猛然被一聲怒吼下了一跳:“你是我的兵!”

是那位連長?

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病房裏,只有那位連長的咆哮:“你一天是老子的兵,就一天別想著放棄!”

門猛然被拉開,連長大步走出來,差點撞上了偷聽的小姑娘。劉蘇連連後退,連長頭也不回地走開了。她猶豫一下,決定去關上房門。

手碰到門把的時候,人就呆住了。闔眼半躺在病床上的人,眉峰微蹙,鼻梁挺直,嘴唇緊抿,盡管看不到那雙黑黝黝寒浸浸的眼睛,她也知道他就是那個人!

沒了灰塵的阻攔,劉蘇發誓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鬼使神差地,她忘了“悄悄關上門悄悄離開”的想法,走到病床前,輕聲問:“哥哥,你拿回衣服了麽?”

劉羈言本以為進來的是護士,聽到這一句,霍然睜眼,直直地看過去,眼神冷厲如電!

劉蘇驚了一下,卻見他放緩了神色,似是倦意深重:“拿到了。”

她想問他的傷情,但他面上疲倦神色像是一團棉花堵在她胸口。靜了一會兒,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門外,劉蘇咬牙切齒:“又忘了問名字!”

門裏,劉羈言睜眼望著天花板:“這小姑娘叫什麽來著?”

門又被推開了,一個小腦袋伸進來:“哥哥,我叫劉蘇,蘇醒的蘇。”

“劉羈言。羈絆的羈,言語的言。”

兩個人都怔了一下——這個場景太過熟悉,像是烙印在靈魂深處,難以磨滅的宿世記憶。但他們的確是初次向對方自我介紹。

門縫越開越大,似乎是剛才的自我介紹打破了尷尬沈默的氣氛,劉蘇重新走進房裏。羈言意識到她走路一跳一跳的,充滿活力的樣子。

小姑娘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一臉認真地噓寒問暖:“哥哥,你要喝水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見他心情郁郁,又試圖講笑話來博他一笑。但她其實是個冷笑話之王,笑話尚未講完,自己先笑倒了,趴在床邊手舞足蹈地傻樂。羈言並未被她的笑話逗樂,倒是看她的樣子十分可愛,牽動嘴角,露出個輕微的笑意。

這是她第一次瞧見他笑。她每次見著羈言,都會想起《世說》裏頭的句子:“朗朗如玉山上行”,“濯濯如春日柳”。這時候他一笑,便如明珠美玉,光映照人,滿室生輝,暗香浮動。

劉蘇簡直不敢置信,這個時代,竟會有這般風姿特秀的美男子。可這個人,的確是活生生存在於她眼前的。

為了隱瞞自己的花癡,劉蘇笑瞇瞇道:“哥哥,你一個人會不會很無聊啊?我給你讀書可好?”

羈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他受了傷,很可能影響到今後工作,心情自然不好。有這姑娘打岔,暫時不用想那些煩難,倒也不錯。

小姑娘將手裏厚厚的那本書揚起,給他看封皮。是《紅樓夢》。

羈言點點頭,聽著小姑娘柔軟中帶著脆直底子的口音,模仿著賈家老太太“心肝兒肉”,不覺莞爾。

☆、言念君子,雲胡不喜(3)

接下來的日子裏,每天下午最燠熱的時候,劉蘇都會跑去給羈言作伴。有時是讀書,有時是講講自己小時候的趣事,譬如:“我小時候可胖了!媽媽說,差點的人都抱不動!”

羈言便看著她現如今瘦弱的身形,忍不住想:“你做了什麽,才瘦成現在這樣的?”

小姑娘的目的就是使羈言開心,因此並不纏著他問傷情如何。直到有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