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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落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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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柏心中微怒。他知曉面前這女子是為報仇而來,因此並未存她會手軟的心。然而武技一道,到他這個修為,已難得遇到對手。本以為能好好切磋一番,孰料她竟使詐。

這般行為,無疑是侮辱了武道。

說完自己不是君子,劉蘇又笑道:“先生毀我衣衫,便是君子所為麽?”

不知何時混進了浮生半日的秦鐵衣捂住眼,默默扭過頭去。這姑娘真是,要不要這麽厚臉皮啊?

衛柏哼一聲,不再與她糾纏——即便他使陰招,也是用了自己的內力,與外力無關。

劉蘇摸摸腳踝,確認自己還不至於就此失去戰鬥力。冥冥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劉蘇將含青劍回鞘,擲給見因她受傷而焦躁的無咎。

無咎甫一接觸到含青,便是一震:好熟悉的感覺。像是相識相守了數十年,他清晰知道這柄劍每一處細節的模樣,他聽得到它細細的龍吟,他明了它對血的渴望……

驚雷閃電在腦中滑過,隨即被對劉蘇的憂心忡忡壓下。

劉蘇棄劍用掌,與衛柏纏鬥一處。這一次她不再顧忌自己會受傷,而是拼盡全力,與衛柏招招硬抗。

她畢竟習武時日尚淺,無法與浸淫此道多年的衛柏相比。肉掌相對,她更加吃力。

衛柏亦驚嘆於她磅礴的內力,然而於那份磅礴底下,他似乎看到了某個脆弱的根基。她內力再強也強不過他,每一次內力相撞,她能逼進他體內的內力不過少許,而他給她造成的傷害足以摧毀那個不堪一擊根基。

打鬥中,有鮮血飛濺。無咎伸手接住一滴,只覺滾燙異常。“蘇蘇……”究竟怎樣,我才能幫到你?

杏黃與朱紅劃過一道道殘影,以在場眾人的眼力,竟也看不出他們的招式。姬紀可微微皺眉:內力相拼極為險惡,尋常都是越慢越好,他們這般快速出招,更是大大危險。

偶然會有或渾厚或清亮的叱咤聲傳出。眾人皆緊繃神經,等待著結局。

銀光一閃,劉蘇不知從何處抽出靈犀,反手撞向衛柏胸膛。衛柏眼瞳微緊,左手抱於胸前格擋靈犀,右手拍出。

衛柏一擊得手,重重拍在劉蘇肩上。劉蘇倒飛出去,咳出幾口血來,卻強自撐起身子,大笑:“先生,你感覺可好?”

她腳踝骨折、鎖骨斷裂,手太陰肺經、手少陰心經、手少陽三焦經均受重創,她卻笑問衛柏可還好。

“你……”許多年不曾嘗過失敗的滋味,衛柏心中覆雜難言,靜默片刻,負手道“你贏了。”

適才那一刻,他的本意不是重傷於她。然而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內息,傷她越重,他便敗得越慘——她竟影響到了他對內息的控制,這是何等恐怖的手法!

體內有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內息,極細極弱,然而無法祛除。若放任不管,它自然沈寂下去,如同窗欞上飄落的微塵,波瀾不驚。一旦他試圖調用內力,出自丹田的內力越強,他便越無法控制。

衛柏未曾受傷,情況卻比重傷的劉蘇慘一百倍。是以她瘋狂大笑——她終將她的怨恨親手種在他體內,自此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衛柏身為一代宗師,落到如此境地,比殺了他還要令她快意。

“不要笑。”無咎擦去她嘴角血跡,欲要抱她起來,卻又怕加重她的傷勢。

“阿言……無咎,我這樣,算不算替你報了仇呢?”劉蘇朝無咎伸手要擁抱。

“後生可畏。”自衛柏一下,“風雅頌”三部早有人按捺不住想要動手,被他一揮手攔住。縱然不明不白地輸給了劉蘇,衛柏餘威尚存,是以令行禁止,無人敢違。

“你們想要什麽?”勝者有資格提出他們的條件。

雲夢澤踏前一步,看看劉蘇臉色——還不至於瀕死——,朗聲道:“小子不才,要貴派手中那一段大江。”洞庭水幫要的,本就是三峽至江夏,那一段富庶的大江水道。

沈拒霜亦向前踏了一步,立在雲夢澤右側,“弟子不肖,要先生那塊龍紋玦。”

混在人群中的秦鐵衣倒抽一口涼氣,青玉龍紋玦,那是千煙洲之主的信物。沈拒霜想要的,分明是千煙洲之主的位置!

衛柏冷笑一聲,道:“鐵衣,我書案上那塊玉佩,取來給他!”他倒要看看,他沈拒霜憑什麽——單憑那塊玉玦?——統領千煙洲這龐大的勢力。

秦鐵衣被點名,呆了一下,面紅耳赤地跑去尋那塊代表著千煙洲最高權力的信物。

浮生半日內,龍紋玉玦便靜靜躺在衛柏紫檀木的桌面上,仿佛一塊鎮紙。不知為何,書房內充滿了威壓感。秦鐵衣吸口氣,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起玉玦。

待他返回時,除沈拒霜外,其餘幾人皆已離開。秦鐵衣十分好奇那少女提了什麽條件,因悄聲問父親,被父親一個栗暴敲在頭上,不由齜牙咧嘴。

姬紀可道:“你打孩子做什麽?鐵衣過來,伯父告訴你。”

適才秦鐵衣去後,前千煙洲殺手劉羈言抱著那擊敗了衛柏的姑娘,站到雲夢澤與沈拒霜中間。那姑娘咳了一陣,道是:“衛先生,我先替洛陽趙百萬要你門下‘頌’部一半的生意。至於到底是什麽營生……既然龍紋玦已交到了沈郎君手裏,”她看向沈拒霜,“日後趙百萬來找你要,可否?”

沈拒霜微笑:“可。”他自知一人之力統領不了偌大千煙洲,是以原屬衛柏的勢力越弱,他行動便越少障礙。至於如今的損失,他年總能夠補回來。

劉蘇又道:“第二件,我替‘傾城’中所有殺手,要自由!”千煙洲門下“風雅頌”三部雖視衛柏為主,卻是良民。唯有“傾城”中人被視為仆役,生死盡在他人之手。

“從此以後,不得再以奴仆視‘傾城’中人。若有願留在千煙洲的,須給他們與‘風雅頌’同等待遇。若有要離開的,任何人不得強迫於他們!如有違反,我劉蘇在此立誓,雖遠、必誅之!”

今日之前,她的誓言毫無效力。而此刻,擊敗了成名多年的宗師衛柏,她的話便重逾千斤。如有人敢違此誓,便要承受她雷霆之怒。

這話既是說給衛柏聽,也是說給方接任千煙洲之主的沈拒霜聽。沈拒霜答得依舊痛快,他本就是被視為奴仆的殺手中的一員,這個要求,本就是他為之奮鬥了許久的目標。

衛柏沈聲:“你要什麽?”接連兩個條件,都是為他人而提。他不信她自己沒有*。

“我要……”劉蘇沈吟片刻,驀然靈光一閃,“‘十五國風’‘雅’‘頌’三部,每一家出質子一名給我!”

“我要這些質子!”質子有大用,可牽制“風雅頌”各家,質子們本身武功便不弱。

姬紀可拍著已經傻掉的秦鐵衣:“可憐的孩子,回家收拾行李,過幾日便隨著那位劉姑娘去罷!”

秦鐵衣:“……”所以姬伯父你完全不是出於關愛才對我說這些,而是在看我笑話對吧!

這才曉得為何父親適才失態。知道無可挽回,悶悶不樂地回家去收撿自己的行囊。

源源不斷的血液自口中湧出,劉蘇面色卻釋然得很——衛柏令她受了重傷,恰似將她修築得極高極陡的塔削去好幾層。修為受損,塔基所承受的重量卻大大減輕。

原本她內力修為已高到身體無法承受,如同裝滿水、即將爆裂的皮囊一般,是以前幾日在石鐘山下才會內力失控嘔血。她原本打算在爆裂之時,與衛柏玉石俱焚。

然而這一次衛柏幫她倒出了皮囊中多餘的水,是以,受傷是福不是禍。

雲夢澤一邊替她找傷藥,一邊問:“我原不信你能戰勝衛先生……你是怎樣做到的?”

無咎抱得她死緊,宋嘉禾插不上手,也在一旁跟著點頭,仿佛有著高深武學造詣,能看出劉蘇深淺一般。

“不是我。”劉蘇吞下一大把藥丸,喊得慘烈,“阿甜!水!”

怎麽雲家的藥,吃起來跟衛夫人的是一個風格呢——酸麻苦辣鹹五味俱全,簡直令人想要割掉自己的舌頭。

宋嘉禾遞過水杯,劉蘇灌下一氣:“還要!”

宋嘉禾:“你說清楚,不是你,又是誰?否則別想我給你水!”

無咎單手抱著劉蘇,伸臂自己倒了一杯水,餵給劉蘇。

宋嘉禾:“……”

劉蘇邊喝水邊嗤嗤地笑,唇邊血跡將清水染成粉紅。“罷了,是我師父。”

“我願就疑心在石鐘山那日,我師父便跟著我們。後頭留心觀察,並不見他蹤影,我以為是我多心,便不曾告知你們。”

“今日在千煙洲,師父告知我他會助我,我才敢確認真是師父。”她瞇起眼,“先前衛柏說我使詐,便是師父在他背後出手救我。也是那時,他的護體真氣被師父攻破。”

“之後我棄劍用掌,將極細微的一縷真氣送入衛柏體內。那是我師門秘法,名為‘畫梁春盡落香塵’,旨在令對方無法控制自己內力,便如畫梁蒙塵一般,不知不覺中便傾頹了。”劉蘇的眼闔上了。

“這秘法我原是不會的,師父臨時教的我……”聲音停頓。

“蘇蘇?”無咎緊張。宋嘉禾伸手探她的鼻息。

“噓——”雲夢澤輕聲道,“只是睡著了,莫要吵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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