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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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接近中午了,陽光從厚厚的窗簾縫裏照了進來,暖暖的。

我松了口氣,終於雨過天晴了。天晴了嚴默的腿就不會再疼了吧?

可是我的右肩真的好疼——被嚴默昨天夜裏壓的。

我翻了個身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便看見躺在我身邊的嚴默還在睡著。他平躺在那裏,微微的張著嘴,眉頭卻不肯放松,長長的頭發也淩亂的散在枕頭上,和我的長發糾結在了一起。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結發”吧?《孔雀東南飛》裏面不是說過“結發同枕席”嗎?我們現在其實已經可以算是夫妻了吧?

“兒已薄祿相,幸覆得此婦,結發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古往今來,並不是只有我和嚴默這一對兒情人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吧?只是,能夠實現這種誓言這也是一種福氣。

經過昨天夜裏這一通折騰,現在的嚴默看起來疲憊了許多也一下子老了許多。是啊,再過一年他就40歲了,人過中年能不老嗎?沒有誰可以永保青春、長生不老。

我又何嘗不是已經老了呢?眼角都爬出魚尾紋了,尤其是在大笑的時候那幾條魚尾紋就更明顯了,所以除了和嚴默在一起我幾乎不會放聲大笑;還有我的脖子上也長出了一道一道的頸紋,因此脖子上如果不戴圍巾、不戴裝飾物或者不穿高領衫,就顯得非常老;手也是一樣的,以前年輕的時候冬天不抹油手從來不會覺得幹,可是現在一到冬天如果洗完手不趕快抹上厚厚的手油,手就立刻變成砂紙一樣粗糙。

有時候想想就覺得真可怕,時光好像“嗖”的一聲就飛逝了,真的是“如白駒過隙”。一下子嚴默就從一個20多歲健健康康的大小夥子變成了現如今年近40歲的病殘之軀,而我也從一個水水靈靈的小姑娘變成了現在的半老徐娘,怎麽能不叫人難過呢?

我們的人生就如那首歌所唱的:“時光一去不覆返,往事只能回味”了啊!

我擦了下眼角,又幫嚴默掖了掖被子,把他的頭發也輕輕的理了理,然後穿上衣服悄悄的走出了臥室,沒忘把臥室門幫嚴默輕輕的關上——讓他再多睡一會兒吧,他的日子實在是過得太辛苦了。

客廳裏的壁燈還兀自亮著,今天早晨我們倆去睡得太匆忙忘記了關,現在這壁燈的燈光在滿屋的陽光下顯得微乎其微;茶幾上的煙灰缸裏雜亂的扔著幾顆煙蒂,我看了看扔在桌子上那皺巴巴的煙盒,竟然是那麽便宜的都寶,大概連街邊下棋的大爺們都不屑抽這個牌子的煙了吧,更何況現在已經是明星了的嚴默呢?他真的是太苛刻自己了,看著他對自己那麽狠有時候我都害怕;而再看茶幾底下,竟然散落著幾顆白色的藥片,還有一灘水跡,大概是昨天半夜嚴默疼得太厲害起來吃藥太著急所以藥掉了水灑了,而他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我關掉壁燈,拿起墩布、抹布收拾起我們的小窩來。沒一會兒竟然熱出了一身汗來,看來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終於收拾好客廳,看看時間也不早了,嚴默即使起來也不可能再吃那頓早飯了,我便走進了廚房開始準備上了午飯。往常都是嚴默給我做飯吃,我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下過廚房了。呃,其實也沒多久了,上星期我不是還給他燉過一鍋雞湯嗎?

結果一打開冰箱門我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冰箱裏堆滿了我和嚴默買分別買回來的吃的東西,滿得一開冰箱門那些吃的就都快溢出來了。吃貨的冰箱就是這麽可怕!可我們倆好像又都不是特別能吃的主兒,所以這一冰箱的東西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去。於是這麽一想我就更想笑了,我們倆這麽使勁的買吃的的勁頭,像不像餓怕了的暴發戶、土財主?

我笑著搖了搖頭,從冰箱裏拿了塊肉放在水池裏解凍,又拿了兩顆雞蛋、兩個又紅又大的西紅柿、兩條綠油油頂花帶刺的黃瓜、一袋魚豆腐,然後又從廚房陽臺上拿了一塊冬瓜和一小碗的米。我準備中午給嚴默炒個溜肉片,再做個冬瓜魚豆腐湯,當然了,還要再炒一個嚴默最喜歡的雞蛋炒西紅柿;我的極限第四個菜我想偷個懶,因為馬上就要到中午了再做什麽覆雜的菜恐怕時間不夠了。我想一會兒先叫嚴默起來把午飯吃了再讓他睡,要不然我怕他的胃會受不了。於是我便又從冰箱裏拿出兩根嚴默買回來的紅腸,切了切擺盤放到了客廳裏。接著我把米淘好加好水放在電飯鍋中蒸上,然後便切肉片、刷黃瓜、洗西紅柿、削冬瓜皮、切魚豆腐、打雞蛋……忙得不亦樂乎。

倆菜一湯其實很好做,不一會兒廚房裏就飄蕩出了自家飯菜特有的香味兒,而我的心情這會兒也好了很多,竟然不自覺的就著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兒又哼起了嚴默的新歌兒來了。

不知何時,身後響起了輕輕的笑聲,然後是跟著我的節奏一起哼著那首曲子的聲音,我再一回頭兒便看見嚴默撐著拐杖倚在門上一邊哼著曲子一邊正沖著我笑呢。

這個抽油煙機的噪音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我才沒有聽見嚴默走過來。等以後我和嚴默有房子了,我一定買個超靜音的抽油煙機!

“怎麽不多睡會兒了?”我又翻炒了兩下鍋裏的菜,關了火,在圍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才過去摟住嚴默的腰。

“醒了,睡不著了。”嚴默撐著拐杖站直了一些身子,單手給了我一個擁抱,輕輕的拍了拍我的後背,然後來了個深呼吸說到,“好香的菜味兒啊!”

聽著嚴默這話我也笑了,輕輕的推了他一下說到:“覺得香一會兒你可得多吃點兒,最好能把所有菜都吃幹凈了才好。吶,你先去外面坐一會兒,米飯馬上就好了。先湊和一頓,我就做了倆菜一湯,等晚上再給你做頓好的。”

“這還不夠好啊?倆菜一湯都快趕上地主家了!”嚴默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動,只是喉頭滑動了一下,好像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似的,然後越過我的身子往廚房裏張望,“哇,雞蛋西紅柿啊,怪不得這麽香呢!”

“真不知道你上輩子是什麽變的!”我笑著用頭頂了頂嚴默的胸膛,“怎麽會有人這麽喜歡雞蛋西紅柿?”

“不知道啊,可能你帶著西紅柿的味道吧?說不定咱倆上輩子都是西紅柿,然後被一起被炒了雞蛋呢。”嚴默精神很好的樣子跟我打著哈哈,完全不見了剛才他睡著時的疲憊神情。

“呃,你這腦結構到底是什麽樣的啊?真血腥!”我假裝打個了冷顫,“我可不想紅了叭唧的和雞蛋炒在一塊兒,要炒你自己炒吧。”

“所以用東北話說這道菜就叫‘西紅柿炒自己’呢……哎哎,可真的是不能再炒了。”嚴默說著便撐起拐杖朝竈臺走去,“這西紅柿可真該起鍋了,要不然一會兒都得成漿糊了。”

“我來吧,我來吧。”我終於想起了我那做了一半還沒起鍋的雞蛋西紅柿來。

“得了,我來吧,我也活動活動筋骨。你去把碗筷拿到客廳裏去吧。”嚴默用身子擋著我,麻利兒的把那個菜起了鍋,然後調整了一下他肘杖的位置,便右手端著盤子朝客廳走去了。

我已經把碗筷擺好,米飯這時候也熟了,我便把電飯鍋也搬進了客廳,一打開電飯鍋蓋一股撲鼻的米香就飄過來了,可這會兒嚴默竟然已經偷吃上了雞蛋。

“真好吃!”嚴默大言不慚的叫了起來。

“少來,這菜誰炒都一個味兒,能好吃到哪兒去?來,別光吃菜,吃點兒飯。”說著我把盛好的米飯遞給了嚴默。

“真的,真的好吃。對雞蛋西紅柿我可有研究,之前我天天吃頓頓吃,就沒吃過一份比你炒得更好吃的了,所以我說好吃肯定好吃,這方面我是權威。”嚴默說著往嘴裏扒了口飯,一副心滿滿足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了起來,“我們咩咩炒的雞蛋西紅柿絕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咩咩你知道嗎?這個味道我想了整整六年了。而且啊,我就是從你第一次炒這個菜的時候才喜歡上它的,我以前挺不愛吃西紅柿的。”

雞蛋西紅柿是我這輩子學會的第一個菜,和嚴默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沒少炒,因為我一直以為這菜是嚴默最喜歡吃的;可沒想到嚴默卻是因為我才喜歡的這道菜。

其實要說起這西紅柿炒雞蛋來,當初還是嚴默教我做的呢。所以這道菜我們倆做出來的味道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因為我是嚴格按照嚴默當初教我的步驟做這道菜的,沒有一點兒改進,也沒有一點兒創新,最大限度的保持著嚴氏西紅柿雞蛋的原汁原味兒。

這可能也是一種“馴服”。就比如我離開嚴默以後,也曾給一些朋友做過西紅柿雞蛋吃,有的人建議我放蔥花會提味,有的人告訴我擱點兒醬油更下飯,可是我從來沒有嘗試過,我根深蒂固的認為只有嚴默教我的西紅柿炒雞蛋才最正宗也最好吃。

但是當初就是這麽一個簡簡單單的家常菜,我學的時候還是鬧了個盆朝天碗朝地的一片雜亂,因為那是我第一次進廚房嘛。雖然是在我家廚房,但是那個方位我以前的十幾二十年真的從來沒有踏足過,我甚至分不清哪瓶是醬油哪瓶是醋,哪個是鹽哪個又是糖,更不明白那些不同的鍋啊鏟啊的到底有什麽區別,就連煤氣竈我都不會用。

那時候嚴默還住在村子裏,5平方米的小破房當然不帶廚房了。倒是不遠處小麥家窗子外面放著一個小小的煤氣罐和一口破鍋,小麥經常自己白水煮菜葉吃,有時候也會自己煮點兒面。那時候村子裏的人都說小麥還挺會過日子的,起碼頓頓都有飯吃。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村子還沒拆的時候天天都按頓吃飯的小麥卻因為胃癌走了。我知道這件事兒對嚴默的打擊挺大的,小麥一直是村子裏的老大哥,歲數比嚴默他們要大,為人又和藹友善,嚴默和他的關系非常好,所以他一走嚴默消沈了很長時間。

唉,可人終都有一死,誰也逃不掉,就跟逃不掉青春流逝一樣。

青春年少的時候真的很荒唐。那時候為了給嚴默改善夥食,也為了讓嚴默能舒舒服服的洗個熱水澡再洗洗臟衣服,所以我每隔一段時間總會逃課偷偷的帶嚴默回我家。現在想想那時候真膽大也真的不懂事兒,怪不得我爸媽發覺之後是那麽大發雷霆啊——在家被捧在掌心什麽都不會幹的女兒,卻給人家洗衣服做飯,連洗澡都伺候,還要倒貼錢;這讓哪個當父母知道心裏都不痛快吧?

而做飯這件事兒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學會的。有一次嚴默心血來潮說要教我做飯,我立刻興奮得大叫著同意,不過嚴默想了想說準備先教我一個最簡單的菜,就西紅柿炒雞蛋了,剩下的的菜以後循序漸進的教我。後來我才知道,除了這個生不生熟不熟都能吃的菜,嚴默會做的菜也不多。

不過當時嚴默和我說的是:這樣以後我就可以給他做飯吃了,這樣能省下不少飯錢呢——當然了,反正菜也不是他買、油錢火錢他也不出,這樣他就一分錢不用花就能吃到飯了,對於他當然合適。不過我當時可想不到這麽多,而是覺得嚴默這主意簡直太好了,因為我真的希望學會了做飯以後就能給嚴默做些好吃的了,而且我也真心希望能幫嚴默省錢——這樣他就可以多買一個效果器了,他說過,每個效果器的感覺都是不一樣的。

但是結果那次我差點兒把我們家的廚房點了,鍋碗瓢勺更是讓我弄了個底朝天,然後在嚴默眼皮子底下把西紅柿塊兒扔進油鍋裏的時候還把自己的手燙了。嚴默當然罵我笨了,可是他又教我燙傷以後抹上醬油就會好了。但是當時我還是哭得暈天黑地的,我真的覺得好疼好委屈啊!我本來就沒做過飯嘛,第一次難免緊張嚴默卻還罵我;而且我覺得燙傷抹醬油的方法一點兒也不管用!可是這一切我都沒敢告訴嚴默,我怕他嫌棄我嬌氣——那時候嚴默他媽一直說我嬌氣。那是我第二次見她,我嬌氣這個話題她從她回國第一天起就開始說,一直說到她走,走了之後打電話給嚴默他舅媽還在說我嬌氣,說嚴默找我就是找罪受。

後來,慢慢的我才知道,生活中許多疼痛要比燙傷時疼得多,比如從你的身體裏生生的扽一下塊肉來,而那塊兒肉再過幾個月就會變成一個生命了,那種痛才是痛徹心扉。我不知道嚴默他媽感受沒感受過這種痛,也許她經歷過太多,所以一切都對她無所謂了吧,所以她才可能在她兒子受了那麽大的傷、還沒最後拆線的時候只匆匆的露了一面就能一走了之吧?

不想了不想了,我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都拋到了腦後,給嚴默夾了兩片肉片,又給他盛了幾塊魚豆腐,囑咐他:“多吃點兒肉。”

“嗯!”嚴默埋頭大口的吃著飯,並沒有註意到我的那些胡思亂想的情緒。他很快就把碗裏的飯吃了個幹幹凈凈,然後把碗遞給我說到,“咩咩,再幫我盛一碗。”

一整盤雞蛋西紅柿真的都差不多被嚴默吃幹凈了,我一邊讓他慢點兒吃一邊卻也高興了起來,因為我真的沒意識到我的菜竟然能做得那麽好吃!我一掃了昨晚的無力感,我覺得我能為嚴默分擔些什麽,起碼我能做出他喜歡吃的菜來!

吃過飯,我收拾桌子,嚴默洗碗,我的心情就越來越好了,我喜歡這種平淡而有愛的生活,直到這一刻我才覺得嚴默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在我身邊的人,而不是我永遠也抓不住的影子,直到這一刻我才有了居家的感覺。

“咩咩,還有什麽要幹的?”嚴默刷完碗撐著拐杖主動過來請纓。

“沒有了,”我沖他笑了笑,也收了手上的抹布,“再去睡一會兒吧,晚上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吃。”

“咩咩,”嚴默猶豫了一下才說到,“你下午要是不累……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請東北的姑娘們作證~

西紅柿炒雞蛋在東北話裏真的叫“西紅柿炒自己”,因為在東北話裏“雞蛋”也叫“雞子兒”和“自己”諧音(其實我老北京話也差不多這麽說,老北京話裏“自己”也叫“自己個兒”,所以很久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西紅柿炒自己”是北京話呢,直到看了一本書才知道了正解是東北話);關於西紅柿炒自己的另一種出處,則跟地域無關——說的是幾個客人到餐館吃飯,點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但菜上來後發現裏面雞蛋太少,肉眼幾乎看不出來,西紅柿炒雞子兒遂變成西紅柿炒自己。

十年前作家張弛曾出過一本書就叫做《西紅柿炒自己》,是它給了我正解,而且那書裏面全都是吃貨們寫的段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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