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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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真的是熱了,車內溫度足足有26攝氏度!太陽從車窗裏照過來,曬得我的臉直出油,風衣袖子也不由得挽了起來,可是我就是舍不得把這件風衣脫下來,我剛穿過一次啊!

嚴默扭頭看了看我,不解的問:“熱啊?一會兒下了橋我把車靠邊停下來,你把衣服脫一件?”

“不要不要,”我搖著頭,“我不熱,趕快開吧。”

“不熱出那麽多汗?臉都紅了你。”嚴默更加奇怪了。

“你好好開你的車。”我嘀咕了一句,用手輕輕的扇著風,恨不得把空調打開。可是我又不敢真的開空調,這空調一開嚴默肯定又得問東問西的煩人,這男人啊有時候永遠也理解不了女人。

好吧,其實我自己也不太理解我自己,為什麽偏要受這個洋罪;再看看人嚴默,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本來外套的那件新皮衣一上車他就給脫了,多瀟灑。

唉,我永遠沒有嚴默這麽瀟灑,我永遠都會思前顧後、顧慮重重;我承認自己是個死心眼兒的人,認誰的事兒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算了,既然學不會灑脫就別想了,我不如就舒舒服服的坐車、欣賞車窗外的美景好了。

不得不說外面的景色真的很美,好像只用了一夜,外面就千樹萬樹滿花開了,白色的梨花兒、粉色的桃花兒爭奇鬥艷。嗯,我把頭稍微探出車外使勁的吸了一口山區清新的空氣,感覺有甜甜的味道,真好!如果北京永遠都是這樣春暖花開的季節、如果北京永遠都不再下雨就好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和嚴默以後有錢了,不如搬去遙遠的撒哈拉沙漠好了,就像當年的三毛一樣;撒哈拉沙漠裏幹燥少雨,嚴默就不會再那麽痛苦的幻肢痛了。

接到我又想到了海子的那首詩: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游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首詩當初也是嚴默念給我聽的。其實我完全不懂詩,感覺詩和嚴默他寫的那種歌詞是屬於同一個範疇的東西,而我掌握不了那種寫作的思維邏輯。但是這首詩給我的感覺是意境很美,在這春暖花開的季節裏,我和嚴默都要做幸福的人!

默念著“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任漂亮的景致在窗外飛馳而過,這種感覺就是幸福!

此時我們的車已經行走在了深山之間,因為山區寒冷一些,所以背陰的山腳下還有沒有化幹凈的積雪,車裏也就沒有那麽熱了,我把車窗搖了上來,省得吹著嚴默,他穿得太少別一會兒著涼了;接著我把風衣的袖子拉了下來,使勁的扽著袖子不讓它出皺。而嚴默則安靜的開著車,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眼前的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來過,也不知道這是哪裏,好像我們的車已經開到了很深很深的山裏了。盤山路上只是偶爾會有一兩輛拉煤的大車經過,費勁的攀著山。嚴默遇到大車總會把車速穩下來,離著它遠遠的,在確保前方是一段直路可以超車的時候才按著喇叭飛快的把車從大貨車旁邊開過去,接著再把車速拉起來直到確定大車不會追上才把車速降下來。就這樣,我們一路超過了好幾輛運煤的大車,每次嚴默超車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他的緊張;我跟他說如果他熱了、累了就換我來開,他只需要告訴我怎麽走就好了;但是嚴默搖了搖頭說盤山路太危險,還是由他來開好了。

終於,我們在翻過不知道第幾座山的山腳下的一座古香古色的牌坊下把車停下了。

嚴默把車熄滅,又安靜的坐了一會兒,才轉身用手摟了一下我的肩膀,問到:“你願意和我一起上去嗎?”

“嗯!”我認真的點了點頭,聞著他身上那薄荷和煙草混合的味道我就覺得很平靜、很放松,於是我也伸手摟了摟他的肩膀,說到,“我願意和你去任何地方!下車的時候把衣服穿上,別凍著。”

我聽見嚴默在我耳邊啞然的笑了笑,說了一句“傻丫頭”,再拍了拍我的肩膀,才起身打開車門走了下去,當然他很聽話的把那件皮衣穿在了身上。

這件覆古的皮衣也是我最近的戰利品,淘寶代購的Harley-Davidson,不到3000塊的價格絕對超值,最重要的是這件衣服才是嚴默一貫的風格,他穿上真的好看,如果再配上他當年的那輛摩托車一定會迷倒一大堆女人。

看著嚴默的背影我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其實還是有些害怕的。這種地方其實是沒有人願意常來的,尤其是我這種體質弱的人,小時候每年我爸媽帶我來這種地方,回家後我準發燒,所以後來他們就不再帶我去了。不過這次我既然已經答應了嚴默我也不能再臨時退縮,況且讓我一個人待在車裏我更害怕;於是我還是打開了車門,然後轉到後備箱看著嚴默拿出我們剛才買的花兒、點心和酒,接過他手中的花兒,挽著他的胳膊朝山上走去。

其實我是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嚴默上樓梯的姿勢的。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電梯,我雖然喜歡爬樓,但是和嚴默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會坐電梯,所以很少有爬樓的機會;也就是去年,哦不應該說是前年前底嚴默陪我去照胃鏡那次,我回家的時候堵氣不願意坐電梯,結果嚴默陪我爬了一次五樓,不過那次嚴默是拐著拐杖的,而且他一直走在我身後,我真的沒有註意到他爬樓的時候是什麽姿勢,我只知道等他爬上五樓的時候他人看起來隨時都要虛脫似的,而且後來我在我家的浴缸裏發現的他的時候,他像是已經暈倒了一樣。

可是這次一路都是山路,雖然臺階修得很好,也不算陡峭,但是臺階兩邊並沒有扶手,所以嚴默只能靠自己這麽一步一步的往山上爬去了。

剛開始嚴默的步態還算穩健,除了稍稍遲緩一些,看不出什麽大問題來。可是慢慢的,嚴默的腳步就越來越緩慢了、步伐也淩亂了起來,而他的體重也漸漸的又壓到了我的身上來,加之太陽太曬,還沒爬上半山,嚴默臉上的汗水已經順著他的臉龐滑落了下來,摔在青石臺階上,碎成了八瓣兒。

“歇一會兒吧,別著急。”我胳膊稍稍使了些勁,把嚴默拉住停了下來。

“嗯。”嚴默彎下腰,雙手扶著雙膝的位置使勁的喘著氣,“還有……還有兩層……就到了。”

“嗯,不急的。”我一邊說一邊用我風衣的袖子給嚴默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珠,然後用手給他扇起了風來。接著我擡起頭來一看,才知道所謂的“兩層”到底有多高——照現在這速度,我們恐怕還要再爬半個小時才能爬到。

好在今天是星期五,山路上的人並不算多,並沒有人趕人的催著你一個勁兒的往上爬,所以我和嚴默才能在這半山腰的地方足足歇了十五分鐘。

“走吧,咩咩,累不累?”嚴默終於呼吸均勻了,直起腰小心的放開手,試著邁動一下左腿,然後說到,“咱們早點兒上去早點兒下去,省得一會兒天黑了陰氣大。本來我是想今天早上自己過來的,這樣中午還能趕回去和你吃飯,結果沒想到昨天晚上……”

“你可以嗎?”我沒讓嚴默把話說完,而是自覺的把他的左手再次搭在我那本來就酸痛的肩膀上,然後伸出右手攬住他的腰,再次做起了他的“拐杖”來。

“行,沒問題,去年我已經上去過一次了。”嚴默咬了咬牙,喘了口氣繼續對我說到,“去年我自己來的,那天也是前一天夜裏有點兒下小雨,在家折騰了一夜,本來想自己已經這德性了就算了別來了,可誰知道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安心,於是還是來了。其實那天一早兒我就到了,就因為白天也接著下小雨,結果到中午我才爬上去,下山的時候更慘,還滑了一跤。好在去年沒讓你看見,要不你得笑話死我。”

嚴默說著說著笑了起來。

可是我聽了卻特別難受,尤其當他說他還摔了一跤的時候就心疼得不行,去年的這陣子我們倆到是每禮拜見兩次面,但是沒什麽溝通與交流,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會這麽有心,於是忍不住問起了他來:“你每年都來?”

“嗯。”嚴默應了一聲,使勁的擡起他的左腿來。

“去年是怎麽來的?”

“坐早班車,換兩趟,然後下了車走五裏路,就到了。”嚴默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你咩咩,今年能陪我一起來;我騙了他們一年又一年,今年終於說到做到了。”

“別這麽說,這也是我姥姥和姥爺,他們當初那麽疼我,我其實早就應該來看看他們了。”我忍著眼淚說到。

“加油,快到了!”嚴默也不知道是不是裝的,突然興奮了起來,之後剩下的路上竟然給我講起了他並不擅長的笑話來。

終於,在快要到達山頂的地方,我看到了嚴默他姥姥和姥爺的那一方不算太大的墓碑,墓碑上黑白照片中的兩個人看起來是那麽的慈祥那麽親切,可是他們早已經不在了,在我和嚴默還沒有分手的時候他們就走了。

“姥姥,姥爺,我來看您們了,”嚴默對著那方墓碑恭恭敬敬的鞠了一個躬,然後從褲袋裏掏出一方小小的手帕,慢慢的彎下身子蹲在墓碑前面認認真真的擦起了姥姥姥爺的照片和墓碑,一邊擦還一邊念叨了起來,“托您們的福,今年我終於把您們的孫媳婦帶來了……”

突然我這忍了一路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恭恭敬敬的沖著墓碑鞠了個躬叫了出來:“姥姥,姥爺,我和小默來看您們了。”

在嚴默他媽媽並不喜歡我的情況下,嚴默的姥姥和姥爺卻是喜歡我的,每次我和嚴默去看他們,他們都會很高興,還爭著和我說他們的這個外孫子有多懂事、多優秀,給我展示嚴默小時候畫的那些畫以及他得的一張張獎狀、一座座獎杯。那些嚴默從來不在乎的東西,他姥姥和姥爺卻細心的為他保留好,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

姥姥和姥爺是真心的疼愛嚴默的,只是他們沒有能力再給他更多更好的東西了,仰人鼻息的生活已經讓他們自顧不暇了。不過嚴默在姥姥姥爺面前卻是最乖的乖孩子,那時候他不管自己身上有多少錢,就算借錢,回家也一定會給家裏人買東西,哪怕只是二兩最便宜的張一元的茶葉、幾塊兒姥姥愛吃的稻香村的點心。而且嚴默幾乎每次回家都會幫姥姥姥爺打洗腳水給他們洗腳……現在想想那個畫面我依然覺得特溫暖。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嚴默的舅舅和舅媽也是極好、極老實的的人,我們每次回去他們都會噓寒問暖,拿出最好的飯菜招呼我們,雖然那些飯菜對於當年的我來說其實是很寒酸的。只是在生活的重壓面前,人難免會變得自私,畢竟嚴默的舅舅和舅媽家還有一個馬上就要考高中的女兒等著繳學費。

對於這個上有老下有小而丈夫下崗、一家老小只靠一個中年婦女來支撐的家庭來說,未來的經濟壓力是巨大的,沒有人可以偉大的不顧自己孩子的前途而去供養別人家的孩子,哪怕是親姐姐的孩子,而且對於舅媽來說,嚴默真的只是“外人”,她能供奉二老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況且嚴默上的那種藝術類院校那麽高額的學費,對於普通的家庭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了,更何況是這種幾乎可以算是超低收入的家庭呢?舅舅舅媽即使想要供養嚴默上學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

所以今天看來當初嚴默退學、搬離舅舅家是他唯一的出路了,畢竟他那時候已經成人了,而他媽又總是“忘記”把他的生活費寄來;嚴默他爸也因為有了自己的小家,以及上海男人兜裏沒有富裕錢的特性,沒辦法贍養他這個已經成了年的兒子,頂多偷著摸著給嚴默寄個幾個百十塊錢過來。

其實關於嚴默他媽在美國到底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是沒有人真正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說的:她老公有多愛她、她的女兒多孝順她、她的女婿、外孫子、外孫女多麽的尊敬她、她住的房子有多麽多麽漂亮、她老公多麽多麽有錢……可是她老公、女兒、女婿、外孫子、外孫女沒有一個人和她一起回過國,她每次回來只帶了禮物、美金和一些她美國家人的照片,僅此而矣。

冷暖自知,這世界上的人事物,有時候就是這樣,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真相的永遠只有當事人自己才會知道。

其實這麽想想,嚴默他媽也是個很要強、很不容易的人,只是……我依舊無法理解她。

“姥爺,我給您帶了您最愛喝的酒來了,多喝一點兒啊。”嚴默終於擦完了墓碑,扶著墓碑基座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可是左腿卻不住打晃,然後便把我們帶來的酒灑在了墓碑四周。

濃郁的酒香馬上四散飄來,引得旁邊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

嚴默吸了下鼻子,眼睛也紅了起來,卻又笑著對墓碑繼續說著:“姥姥,看,這是咩咩給您買的花兒,漂亮吧!您看咩咩是不是也越來越漂亮了?可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胖妞兒了!姥姥,咩咩現在可厲害了,是雜志社的主編呢!姥姥姥爺,您們可得保佑您外孫兒有點兒出息,工作順利,要不然我就更配不上咩咩了,到時候咩咩要是不要我,我可就得打一輩子光棍兒了,到時候我可得天天來煩您們!”

嚴默說著說著竟然笑了起來。

於是我把一直抱在懷裏的花兒在墓碑上擺好,又鞠了個躬,接著拉住了嚴默的手。可我卻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了。

“乖,不哭。”嚴默按了按我的手,又對著墓碑繼續說了起來,“姥姥姥爺,其實前幾年我騙您們來著,我犯混蛋把咩咩弄丟了,我怕您們不高興,所以沒敢告訴您們。不過多虧您們保佑,我真的再一次找到咩咩了,而且咩咩也沒有因為我瘸了、我以前對她做的混蛋事兒而嫌棄我。您們看,我和咩咩已經訂婚了!您們要保佑我啊,保佑我今年掙夠50萬,保佑我能今年能買車買房,保佑我今年一定要娶到咩咩啊!保佑我……”

嚴默之後的話沒有說下去,而是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默默沒有和他姥姥姥爺說下去的話是:“請保佑我和咩咩能再有個孩子”……其實默默每年都會和他姥爺和姥姥解釋咩咩的工作有多忙所以沒能來看他們,對於亡人默默都不敢承認他與咩咩分手的事實,這是默默的懦弱

此外,默默對於路上的大貨車還是有陰影的,這種陰影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消除了,但是他很勇敢的面對這個陰影了,很有進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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