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犬馬聲色”開在東城的那條不甚寬闊的街上,鱗次櫛比的樂器行、打口店、Live Bar、餐廳、咖啡館、服飾店、書店……使這裏成為了魚龍混雜的聚居地。這裏既有土著搖滾老炮,也有滿口洋涇浜的文藝小青年,還有一批紮根於此的洋混子,當然,這裏也少不了人流如織的外地觀光客。

犬馬聲色不是這條街裏惟一的一家紋身店,但卻是最有特色的一間。

因為房租便宜,犬馬聲色位置很偏僻,安居在胡同的一隅,從街上看甚至不太容易發現。店門口那北京特有的一律灰磚墻上塗鴉著出自嚴默手筆的“犬馬聲色”幾個大字,甚至都沒有標識說明這是一家紋身店。

不過店裏卻是另一番景象:整間店裏環繞著Yngwie行雲流水般的吉它聲。外面的接待室選用的是我最喜歡的淡藍色的墻面,白色的地磚,不像一般的紋身店看起來那麽黑暗可怕,也使得本來窄小的空間視覺上放大了許多。但是再看墻上的裝飾,就不會有這樣的錯覺了。墻上掛著大大小小很酷的油畫和照片,那些油畫基本上全是嚴默畫的,因為其中的一些之前我在他家看到過,而且我也熟悉他的筆觸;照片聽說有一部分是杜革拍的,靜物、人體都有;還有幾張小小的畫……不用說,肯定是野馬畫的,因為那些畫的線條很不協調卻充滿了喜感。墻上除了畫和照片還掛了幾把電琴,雖然哪一把都說不上名貴,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嚴默這些年來的寶貝。

靠裏面還有兩間小房子,開業前嚴默向我介紹過,一間是操作間,一間是儲物間,一律的幹凈整潔。作為女性來說,我很喜歡這兒的感覺,這樣的環境比之前嚴默帶我去過的那家紋身店能讓我放松許多。

開業這天野馬招來了許多人來捧場,各種文身爭奇鬥艷,亂哄哄的鬧得我頭直疼,胃也湊熱鬧的一下一下跟著疼了起來。我只好躲在角落裏,想等會兒跟嚴默打個招呼就走。

與此同時,我更擔心近居民會覺得這裏是個危險場所,不法份子的聚居地。我怕嚴默、野馬還有那個小學徒會處不好鄰裏關系……我甚至想過一會兒走的時候去拜訪一下鄰居,別讓他們對這裏有什麽先入為主的不良印象。

但是很顯然我想錯了,這條街上的居民大概都見慣了大場面,畢竟這條街上的怪人已經游蕩了好幾年了。居民們對於這群擁擠在店門口抽煙、侃大山的人連正眼都不帶瞄的,該遛狗遛狗,該下棋的下棋,該聊天的聊天,只有一位提著菜藍子的大媽好奇的進店裏轉悠了一圈。

“你們這叫……犬馬聲色?幹嘛的?”大媽打量著滿墻的畫,很懂行似的一邊看一邊點頭。

“紋身店。”一看大媽進來了,我提了提精神馬上迎了上去,在這麽一屋子奇奇怪怪的人裏,我好歹還像是個正常人。

“紋身店?”大媽打量了我一番,突然使勁盯著我的臉看,直到我被她看毛了,她才說道:“姑娘,你這眉毛紋得真好,就跟真的一樣。是在你們這兒紋的嗎?紋這麽一個得多少錢?”

“我這眉毛是真的。不好意思阿姨,這兒不紋眉。”我尷尬的摸了一下我的眉毛。

不可否認,我挺滿意我的眉毛的,基本上稍微修一下型就會很漂亮。嚴默就曾經說過,我的眉毛是“多一分則嫌濃,少一分則嫌薄”,當時我還笑他酸文假醋來著。

“哦。”大媽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以後要能紋眉和我說一聲,就紋成你這樣就行,我就住旁邊這院兒。”

“哎,好的阿姨,您慢走。”

送走大媽一回身,就看見野馬站在我後面沖我笑,手裏還捧著一塊黑色的板子。

“小陽陽,快來快來!”

“幹嘛?”我扭頭看了一眼操作間緊閉著的門,嚴默正在裏面工作著,第一筆生意,免費的。

“你看這個,逗不逗?哈哈哈哈……”野馬向我豎起那塊大黑板子,上面有幾個大字——“操作規範”:

“1)不得為18歲以下未成年人紋身。

2)不得使用假冒偽劣器械、色料和藥品為客人紋身。

3)嚴格使用一次性針頭和相關一次性用品。

4)不得用朱砂、動物血液、或其他有不潔物質為客人紋身。

5)不得使用不規範的民間方法為客人紋身。

6)應向客人說明紋身難以去除的事實。

7)勸導客人不要紋刺情人姓名。

8)告之客人紋身可能會造成就業、學業、入伍障礙。

9)紋身師不得將個人喜好強加於客人,但有義務幫助客人挑選或設計更適合的圖形。

10)必須與客人簽定紋身協議書之後方可為客人紋身。

11)要詳細講解紋身過後的保養方法。

12)自己生病期間不得為客人紋身。

13)每一次為客人紋身都要象對待自己的皮膚一樣,認真刺好每一針。

14)自己都不敢使用的用品和方法絕不能為客人使用。

15)會客室和操作間要分開,非操作人員不得進入操作間。

16)操作間要保持良好的通風。

17)不得面向客人打噴嚏或咳嗽。”

我實在看不出來這些規範到底怎麽逗了,能把野馬笑成那樣;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一個消費者,有這樣的規範會讓我安心。這是公平的說,而不是因為嚴默。

不過我還是指著第七條問野馬:“‘勸導客人不要紋刺情人姓名’,為什麽?”

野馬聳了聳肩,“誰知道啊?也許是怕紋完後悔吧?不過我也聽說過,紋情人的名字不吉利。”

“這些規範都是他定的?”我突然覺得心裏有些發堵。

女人的思維都是發散式的,我也不例外,我突然想起嚴默以前紋在左腳踝上那代表“陽”的三道杠,是不是因為不吉利,他才失去了那條腿?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突然這麽想。

“除了丫還有誰能這麽沒事兒閑的啊。”野馬大大咧咧的說著,“小陽陽,你發現沒有?你們家老默兒好像跟以前不是一人了。是不是那件事兒對他打擊特大?”野馬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我有些想哭,我越想越覺得是那三條杠不吉利,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堅持:不在身上紋情人的名字;因此當年才不讓我去紋那個“默”字吧?可為什麽他自己偏偏要打破這個規則呢?

“小陽陽你怎麽了?”野馬緊張的看著我,“我又不會把這事兒說出去的,你別哭你別哭啊!”

“我沒哭,”我抹了一下眼睛,“你們這兒煙太嗆了,開著空調抽煙,難受死了。”

“哎哎哎,都別抽了都別抽了,要抽出去抽!”沒想到我話音剛落野馬就招呼上了,“看給默嫂嗆的!”

“呼啦啦”或坐或站的人有的把煙掐了,有的幹脆拿著煙走了出去,反正門外也聚集著一大堆人。

“默嫂?”一個染著棕黃色長發,身著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黑白條裹身長裙、黑色厚底夾腳拖鞋,左臂上紋著一個高音符號的時尚美少女沖我走來了。她臉上的妝畫得很精致,黑色的眼線、蜜色的唇彩、藍色的瞳孔、和頭發同一顏色的眉毛以及看起來像是金色的皮膚,顯得神彩照人,“我怎麽沒見過你?你是哪個樂隊的?”

我沖著女孩笑了笑,她真是年輕的惹人羨慕,“我不是做樂隊。”

“那你是做什麽的?”女孩一邊說一邊抽了口煙,向我吐了一個煙圈。

“怎麽還抽啊你?”野馬站在我身邊一邊說一邊用手揮著煙霧,“武力呢?怎麽沒看見丫?”

“少他媽的跟我提丫,丫就是一個大傻逼!”女孩又抽了一口煙,把煙蒂扔到了白色的地板上,用腳撚了一下,地上便是一個黑色的印記。

嚴默真是失策了,為什麽要用白色的地板?這得有多不好打理啊?又不是在家裏。

“欸,你到底是幹什麽的?”女孩盯著我繼續問。

她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禁有些微皺起眉頭。可是一想到今天來的人都是野馬好不容易請來捧場的人,我還是對她笑了,“我是做雜志的。”

“嘁。”女孩不屑的撇了撇嘴,便撩起了頭發,然後轉過身,把左肩上的T恤領子往下拉,便露出了同樣閃著金屬光澤的肩膀和比基尼吊帶,然後她扭過頭問我,“怎麽樣?”

她的肩上有一個紋身——一個“默”字的紋身。

“這黑狗紋的不錯。”野馬湊上去看了看,很肯定的點了點頭,又沖我眨了眨眼。

“文盲!”女孩回過身瞪了一眼野馬,就任膀子那麽的裸露著。

“我怎麽文盲了?不就是一個黑,一個犬嗎?”野馬翻著白眼兒,把我拉到了明黃色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接了杯溫水給我。

嚴默不許我喝涼水,弄得連野馬都知道了。

“那念默!嚴默的默!”女孩沖野馬嚷到。

“還嚴默呢,你認識嚴默嗎?”野馬好笑的看著女孩。

我也覺得這女孩年輕的好像不應該和嚴默能有什麽交集。她有20歲嗎?

“當然!”女孩得意的看著野馬。

“那你竟然不知道?”野馬誇張的大叫,“他現在已經不叫嚴默了,他現在叫嚴犬。你那個黑字我給你激光洗了吧,少收你點兒錢。”

“去你媽的!”女孩罵了野馬一句,繼續盯著我,“你行嗎?”

“什麽?”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那個“默”字上,各種規則與信念仿佛頃刻間土崩瓦解。

“我問你,你敢把他刻在你身上嗎?你行嗎?”

“操,小卉,你這樣有意思嗎?”野馬拍了拍腦袋朝女孩走去,“該回家回家,該找武力找武力去,別在這兒撒瘋!”

“有意思!”女孩哼了一聲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來,點上了,轉頭問我,“你抽嗎?”

“不必,謝謝。”我握著溫暖的水杯,但心裏充滿寒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一陣一陣的惡寒。

“過5個小時就可以把保鮮膜摘了,傷口用溫水洗,千萬別用肥皂和浴液。”嚴默和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小夥子從操作間走了出來,“這一兩天如果有滲血是正常的,別抹酒精、碘酒或者紫藥水,別用手抓,如果……”

“默!我可找到你啦!”嚴默話還沒說完,那個叫小卉的女孩就撲到了嚴默身上。“這一年多你跑哪兒去了?人家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接?”

嚴默有些尷尬的看著坐在角落裏的我,然後想要把緊摟著他的小卉推開。

“嘿,戲過了啊,戲過了。”野馬上前去抱小卉。

“怎麽了?我喜歡嚴默怎麽了?礙你什麽事兒了?武力都不敢管我,你松手!”小卉沖野馬吼上了。

“我先走了。”我站了起來,胃疼得更加厲害。我沒有力氣再把這場鬧劇看下去了。

“陽,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嚴默毫不留情的把小卉推到了一邊,好在有野馬在邊上扶了她一把,要不然她可能會摔倒。

“嚴默,你就是個大混蛋!大傻逼!我恨你!”小卉站在那裏怒吼,嚴默卻頭也不回的一步一頓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一年了,瞞得了一年瞞得了一輩子嗎?嚴默休息好了的時候步伐可以近乎正常,可是稍微一累,或者穿著假肢走得多了、站得多了,就能明顯看出他步態的僵硬。

“嚴默,我喜歡你,你聽見沒有?我喜歡你!”小卉還在那邊歇斯底裏的喊著。

小小的一間房子裏的所有人都靜止了,我們三個成為了房中的焦點。

我真不喜歡這種感覺,坐在那裏垂下了眼睛。胃疼,胃疼的厲害。

“滾蛋!”嚴默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走到我身邊扶著右腿彎下腰去。

我一擡眼,就見小卉奔了出去,地上還有一個攥的皺皺的煙盒。

“她走了。”我楞楞的和嚴默說。

“走就走吧,就是個小太妹,我和她沒什麽的。”嚴默對我說。

“嗯,我知道。”我沖他笑了笑,我好像因為這一年和嚴默的相處,已經學會了信任他。

嚴默摸了摸我的額頭,“不舒服?”

“肚子有點兒疼,沒事兒。”我深吸了一口氣,“你先忙吧,我走了。”

“野馬,”嚴默一邊說一邊直起腰拉住我的手,“你先盯著,我晚點兒回來。”

“不用,今天開業你不能走。”我想要扒開他的手。

“送你上車。”嚴默不容分說的架起了我。

我突然覺得很踏實、很安靜、很……我說不上來,只是胃好像並沒有剛才那麽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溫陽,遇到的幾乎是和以前同樣的問題——向嚴默示愛的女人,可這次為什麽就相信嚴默了呢?轉變的點是哪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