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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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我睡到日上三竿被我媽的電話吵醒,她問我在哪兒、什麽時候回家、明天和不和他們去小姨家……聽著我媽那一串問題我就覺得頭疼。於是告訴她我要去外地玩兒,晚上就走。聽我這麽一說,我媽馬上喜滋滋的問我是不是和洪子燾約好的一起去?在我清楚的告訴她我和洪子燾不可能有任何結果之後,我媽便憤怒的掛了電話。

既然被吵醒還生了一肚子的氣,我便也起床了,可腳一沾地還是疼。

臥室裏靜悄悄的,關著門,嚴默不知道哪裏去了。

我仔細的打量著這間不大的臥室:四白落地,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個衣櫃,再沒有其他擺設,簡單的像是工廠宿舍或者傳達室。

看了一通這個空曠的房間後,我鬼使神差的打開了嚴默的衣櫃,發現裏面很整齊——因為基本上沒什麽東西,只有幾件衣服、幾條褲子、一卷襪子內褲、一些床單被罩、一大卷繃帶、一大打殘肢套以及一只箱子和一只裝在袋子裏的琴。箱子上著鎖,不知道裏面是什麽。琴袋我打開看了看,原來是他在醫院的時候我給他買的那把破琴。

因為臥室內的溫度沒有那麽高,我脫了睡裙,穿上牛仔褲卷起褲角,從衣櫃裏隨便拿了一件嚴默的襯衣套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便又回來了——淡淡的煙草味兒混和著薄荷的味道。

推開臥室門,只見嚴默背對著我,兩條腿站在那兒,正戴著全罩式耳機練琴。

以前嚴默是非常不喜歡戴耳機練琴的,因為長期與電琴為伍,他的聽力早就受損了。聽力受損的問題對樂手實在很重要,因為一般來說隨著年齡增長,即使沒有暴露於高音量環境,聽覺的靈敏度也會隨著年齡而減少,特別是對於高頻,而男人又比女人差一些。作為一個執著的樂手,嚴默很在乎他日漸衰退的聽力,因此很少使用耳機。這也是他當年不願意我總去酒吧看他演出、看他練習的原因——他總是擔心那麽大的分貝我的耳朵和心臟都受不了。

當初我不應該告訴他我有先天性心臟病的,我的病並不嚴重,甚至從來沒有過不適的感覺。我媽說我剛生下來的時候醫生說得比較嚴重,說在我成年前必須要做手術修覆我心室上的那個小洞,但是經過我爺爺奶奶和我爸媽從小對我悉心的照顧,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再去醫院覆查心室上的小洞已經差不多愈合了,不再需要手術了。也正因為我的室間隔缺損,我家裏一直對我特別嬌慣,完全不讓我幹一點兒活、受一點兒累。甚至我門門成績優秀,唯獨體育成績不好讓老師頭疼而評不上三好學生,我媽也從來不說我什麽,甚至勸我免體,只是我沒同意,我不想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不想被更多的關註或者照顧,我甚至不想讓人知道我有心臟病。可我還是在正式接受嚴默之前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嚴默,我不是想讓他同情,而是希望他要有心理準備,我並不是一個健康的女孩兒,以後也許會有很多麻煩,但是嚴默還是毫不猶豫的做了我的男朋友。

我媽很好,從小就告訴我,我只是比別人多一個心眼兒;可是面對嚴默,我永遠都是缺心眼兒。

站在嚴默背後看著他“完整”的背影,我突然覺得眼眶濕潤了,於是一下子沖過去,抱住了嚴默的腰,鼻子使勁吸著他身上的味道,而眼淚弄濕了他後背的衣服。

大概是因為戴著耳機,又背對著臥室門,嚴默並沒有發現我已經起來了,被我這麽一抱嚇了一跳似的,後背僵硬的顫抖了一陣子,呼吸也變得很急促,過了好半天他才把琴放下、摘了耳機、用右腳踩上效果器開關,轉了個身把我抱進他懷裏。

“咩咩,怎麽了?”他溫柔的問,可是聲音卻不自覺的放大,大概是耳機裏強烈的音樂聲使他的聽力暫時失真了。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紮在他懷裏哭,使勁的吸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嚴默扳過我的臉,一邊擦著我的眼淚,一邊耐心的哄著我。

“嚴默,嚴默咱們結婚吧?好不好?”我不記得這是我第幾次向他提出結婚了,這一刻我突然不想他再這麽孤單下去了,不想他的家在過年的時候都這麽冷清,我更不想他一直與大-麻為伍……而且,他能給我的已經不完整了,我不想最後連這個不完整的他我都會失去,我不想失去他!

我期待的看著嚴默,可他眼神近乎失焦,也不說話,喉結顫動了一陣子之後他的眼睛終於看向了我,笑著對我說,“咩咩,你忘了嗎?我這輩子是不會結婚的。”

“你……”我羞憤的想要掙脫他的懷抱,逃離這個地方,我又犯賤了!

我以為嚴默在經歷了這場劫難之後會成熟,會渴望婚姻、渴望家庭……結果,他還是他,他不肯為任何人停留、不肯為任何人付出!

事隔多年我才終於想明白,他當然並不是勇敢的接受了我,而只是屈服於性-沖動。

可現在他卻緊緊的摟著我,我根本掙不脫他的懷抱。我只見他的手向我的額頭伸過來,於是厭惡的閉上了眼睛。

溫陽,在這個混蛋面前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毫無尊嚴?!

我感覺到嚴默的手指顫抖的撫摸著我額頭上的那塊小小的疤痕,是那次他在醫院用杯子砸傷我縫了一針留下的,接著我聽到他嘆了口氣。

“咩咩,”他低聲的說,“那個洪先生人不錯。我看了你們雜志的報道,上市公司的創始人,年輕有為,人又有禮貌,長得也帥,對你又細心體貼。我看得出來他愛你,你跟他在一起會幸福的。”

“嚴默,我是賤,但也用不著你他媽的來給我拉皮條!”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使勁的推著他,捶著他,彎起膝蓋撞擊他那裹在僵硬塑料中的殘肢……

終於,他在我一系列的瘋狂的攻擊下松開了懷抱,毫無掙紮的向後倒去,然後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我傻了,我沒想到他會這麽不堪一擊,更沒想到他根本沒想過要站穩,他像是一心想要在我面前出醜、一心想要摔倒一樣。

“嚴默……”我不知所措,想要拉他起來,卻看到他躺在那裏一邊笑一邊流著眼淚,表情很嚇人。

我使勁吸了吸鼻子,空氣中沒有大-麻的味道,他身上也沒有,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嚇人的笑?

“嚴默,你怎麽了?先起來啊。”我一邊說一邊上前去拉他的胳膊,可是他完全不配合,我右腳又使不上勁,根本就拉不動他。

“咩咩,我現在就是個殘廢,站都站不住,”嚴默說著說著笑出來了聲兒來,“我一堆的陋習:抽麻、打架、亂搞、不忠、出軌,而且……這房子對我意義重大,我沒舍得賣,所以現在還該了一屁股的債,再來我身上還背著條人命……你爸媽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堆只會吃軟飯的爛泥,根本配不上你。”

“你先起來啊!”我不理他說什麽,只是使勁的往起拉他,地上太涼,我擔心他會受不了的。畢竟,他的身體已不同於以前,而且他也不再是那個20多歲的小夥子了。

“哦。”嚴默像是剛想起來發生了什麽事情一樣,終於肯配合著我往起擡身子了,可是那只僵硬的左腿卻像是跟這個身體沒有關系似的,平靜的躺在地上。

“咩咩,我自己可以的。”嚴默推開我的手,雙手撐住地面和右腿一起使勁兒,然後慢慢的往起站,站得差不多了,才拉那條左腿,樣子很奇怪。而這一系列奇怪的動作下來以後他已經累出了一頭汗。

我不敢想他那兩次在雪地裏摔倒時會有多尷尬、多疼、多不容易才站起來。

我扶著他轉身在沙發上坐下來,蹲在他面前擡頭看著他說,“那次是意外,不是你的責任,不賴你。而債,我可以和你一起還,咱們以前也不是沒還過債。你只要不再碰大-麻,我什麽都能接受……”

“咩咩,”嚴默眼中的光芒很溫柔,他撫著我的短發輕聲的說,“你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你是個好姑娘,應該有人疼、有人愛,不應該吃苦受罪,更不應該因為一個男人而吃苦受罪。咩咩,我已經很自私、很不要臉的讓你試過這種一無所有、粗茶淡飯的生活了,真的不適合你,你的身體根本吃不消的。”

“我的人生不用你來規劃!”我後退著站了起來,彎下腰沖他低吼著。

於是嚴默低下頭摳著沙發不說話了。

我一直盯著他,卻突然見他緊緊的抓住沙發,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怎麽了嚴默?”

“沒……事兒。”嚴默咬著牙說道。

可我看到他全身都在發抖。

他上半身突然向沙發背方向靠了過去,兩只手卻死死的掐著他的左腿。

“嚴默,嚴默……”我慌了,突然想起杜革跟我說的幻肢痛,卻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只好使勁的扳開了嚴默越掐越緊的雙手,取而代之的為他輕輕的按摩,但是隔著那層硬塑料,實際上並不能減少他的痛苦。

嚴默發出沈悶而壓抑的哼聲,聽得我心頓頓疼起來,我不知道我從來沒發作過的心臟病會不會就此發作。

大概過了20多分鐘,嚴默終於漸漸的平靜了下來,身體幾乎全部癱在了沙發上,臉色蒼白的嚇人。

我去廚房想幫他接杯熱水,卻發現廚櫃上擺著一溜兒飯盒、保溫瓶,打開蓋子一看,裏面有粥、有清淡的菜……於是我盛了一小碗粥給嚴默端了過去。

“來,先喝點兒粥,喝完之後去休息一下。”我坐在嚴默身邊。

“這粥是給你準備的早飯。”嚴默有氣無力的說。

“所以你不能喝?”我攪動著粥,想讓它涼一涼。

“嗯。”

我突然就被感動了。

我才不惜罕什麽“唐宮出品”,我只惜罕這嚴默出品的粗茶淡飯。

可是我的自尊已經被嚴默糟蹋得所剩無幾了,我再也沒有勇氣向他表白、求婚了。

用我媽在氣頭上的話說,我不能一次一次老這麽不要臉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最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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