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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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我托著頭沖門口說,門外站著的想必是Cassie。

Cassie是老喬介紹過來的孩子,今年24歲,剛從英國回來,說是讀的什麽新聞學碩士,可是別管是英文還是中文,我都沒看出這孩子有任何天賦與靈氣,她甚至連最基本的書面語言的時態與語序都弄不明白,也不知道這學位是怎麽拿的。沒辦法,對於這樣空降下來的人物我也不能說不用,只好安排她做一些簡單的翻譯工作,可即使這些事情她都做不好。

其實Cassie這孩子也並不是一無事處,她除了語言和文字邏輯混亂一些,人是真的很熱情、很真誠,幫阿姨打掃衛生、幫同事們訂個飯、買個下午茶之類的活幹得很帶勁。我總想勸勸她別走跟文字有關的這條路了,不光她自己辛苦,跟她在一起工作的人也很辛苦,可是……算了吧,Cassie她爸是老喬的一個合作夥伴,她爹每年砸在老喬那兒的錢足夠支付她的工資了,或者我該讓她去廣告部試試?也許這種常跟人打交道的工作更適合她,只是有點兒對不住她新聞學碩士的頭銜。

出乎我意料的,站在門外的並不是Cassie而是曹迪。

“Cassie呢?叫她過來!”我沒好氣的對曹迪說到。

“她去買下午茶了,這就回來。”曹迪沒動地兒,而是對我說,“溫老師,Rock of Life的人來拜訪。”

自從上次他大鬧選題會以後,脾氣是收斂了一些,見了我的面還是乖乖的叫我“溫老師”,倒是一副氣量很大的樣子。

“Rock of Life?”我皺著眉不解的重覆了一遍。

我不記得我今天約過什麽人,更不記得Rock of Life是個什麽樣的公司。Rock of Life?電玩公司?

還沒等我想明白,西裝革履的杜革已經擠進了我的辦公室,一剎那我們兩個都楞了一下,但是一轉眼杜革已經擺上了一張笑臉。

“溫主編您好,久仰您的大名啊!這是我的名片,我是Rock of Life的杜革,請您多多指教。”

杜革裝的真好,就像我們從來不認識一樣。只是他那微微的一楞以及他這後這段話已經清楚的表明他知道在這裏會遇見我,他是有備而來;而我呢?大概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我了。

是的,現在的我一頭幹練的短發、得體的職業套裝、永遠的8厘米高的高跟鞋,以及不健康的膚色和冷酷的神情,都不再是當年那個長發、T恤、仔褲、球鞋、嬰兒胖、隨時隨地傻呵呵笑著,如果嚴默不讓我去看他演出,我就只好在家老老實實待著等他回來,以為愛情就是一切的傻姑娘了。

當年的杜革是那個村子裏最富有的常客之一,他那會兒雖然剛畢業沒多久但已經在一家4A廣告公司裏嶄露頭角,按說和村子裏那幫窮光蛋扯不上什麽關系。可是自從他在開心樂園認識了嚴默以後,每天晚上都提著啤酒,騎著他那輛破垮子往村子裏跑,跟嚴默他們一起侃大山。那時候的杜革總說,等他有了錢就把這村子買下來,然後照著格林威治村改造——他主要是看不上村子裏的破房子。

這會兒,我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冷冷的接過了杜革的名片,沒有說話也沒有把我的名片給他,而是越過他的身影看到了外面的躁動——嚴默被以Cassie為首的一群男女圍住,尷尬的簽著名,可是眼睛卻在往我辦公室方向張望,在我們四目相交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彩以及不解。

我沒有任何表情的失態了,我聽到曹迪在小聲的叫著:“溫老師、溫老師……”

杜革不在意的哈哈笑了一下,轉身出了辦公室,大聲的說道:“各位同事,各位同事,一會兒嚴默的簽名專輯人手一張,對不起先失陪一下啊。”

然後他便攬著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嚴默又進了我辦公室,熱情的說到:“溫主編,給您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的歌手嚴默。來來來,嚴默,跟溫主編打個招呼,感謝溫主編這次能采訪我們嚴默。”

嚴默臉上帶著不確定的笑容,尷尬的向我伸出了右手,我卻看也沒看的坐下去。嚴默更加尷尬的把手放了下去,低低的“嗨”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辦公室的氣氛極度詭異,我的冰冷、嚴默的尷尬、杜革的熱情與曹迪的莫名其妙憤怒混雜在一起,像是要開了鍋一樣。

“溫主編啊,我和嚴默一直特別喜歡您的這本《勢周刊》,我們倆都是您的讀者,尤其是嚴默,每期都認認真真的讀,”大概是怕冷場,杜革又熱情的說了起來,“您不信可以查一下讀者名單,裏邊肯定有我們倆的信息。您這本雜志啊有深度、有內涵、有論點、有論據,而且充滿人文關懷,一看就是文化菁英辦的。我們家嚴默能上您的雜志真的是特別榮幸,而且說句功利點兒的話,能上您這本雜志對嚴默的形象定位也有很大的幫助,您也知道,嚴默前小二十年都是在地下,很多人對他的形象有誤解,能上您這雜志所有誤解就全沒了。溫主編您說有什麽需要我們配合的,一句話,所有問題百無禁忌,只要您問的所有問題他嚴默都會一五一十和您說的,真的,嚴默很希望和您說說他這些年的一切……”

“對不起,杜總,”我終於開口了,只是既沒有看杜革也沒有看嚴默,而是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的電腦屏幕說到,“嚴先生的采訪由我們的記者曹迪全權負責,所有的問題您或者嚴先生,只需要和曹迪說就可以了。我還有事,就不送了,門在那邊。”

我說完再一次站了進來,做出了送客的姿勢,實際上卻連一步也沒有邁動。

我根本邁不動步子,我沒有想到這麽多年後我會在這裏和嚴默重逢。

“啊?哦。”杜革又楞了一下,馬上說道,“溫主編,那您先忙,我們就不打擾了,改日再來拜會。”

“杜總、嚴哥,這邊請,咱們去會議室聊聊去。”曹迪熱情的張羅著,只是望向我的時候,眼睛裏不止有憤怒,還有鄙夷。

而嚴默,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自始止終沈默著,眼中的神情從一開始的期待慢慢變成了此刻的失落。他的眼神中沒有我熟悉的憤怒和無所謂,只有讓我覺得陌生的失落。

關上辦公室的門我又楞了一會兒才終於邁開了步子,沖到書架旁拿起那瓶VSOP立刻灌了一口,才使自己疼痛的心得到了一些緩解。

這酒真好,不僅能止胃寒,還能使心臟疼,我要是早十年學會喝酒也許什麽事兒都沒有。

可是這會兒我不僅嘆了口氣:修行的還是不到火候,只是嚴默一個眼神我就心疼了起來,我為什麽要為恨的人而心疼?他根本就不值得我心疼!

“Cassie,來一下!”我抓起內線電話。

我一定要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不讓自己的心跑到旁邊會議室去,我要說話!

“Cassie,你有沒有在聽?”我已經說得口幹舌躁,我連主謂賓定狀補都給她講了一遍,可是她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溫老師,你要喝咖啡嗎?”Cassie忽閃著不算聰明卻善良的眼睛問我。

“Cassie,你不是來沏茶倒水的!你是記者,記者!”我承認,我有點兒情緒激動,因為他就近在咫尺。

“溫老師,我不想當記者。”Cassie小聲的說道。

“那你為什麽要學新聞,還學到碩士?”我問。

我總覺得讀完大學再讀下去是沒什麽必要的事情,除非你是想做學問。我不知道我這是不是酸葡萄心理,因為我沒有讀到碩士,可我並沒覺得遺憾。大學的後兩年我一心只想趕快畢業、趕快掙錢,我總覺得如果我不掙錢,那我和嚴默大概就窮得沒法活下去了。

是不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呢?之前、之後,沒有我的日子,嚴默不還是活著的?而且看樣子,他還活得很不錯呢。

“我爸非讓我讀新聞,說女孩子學這個比較好,說出去也好聽,其實我那畢業證差不多就是花錢買的。”Cassie這孩子雖然在英國待了好幾年,但本質上還是個實誠的孩子,你問她什麽她就會答什麽,不會耍心眼、編故事。

“那你想幹什麽?”我今天好像對於下屬的問題問得多了一些。

“我想當西餐廚師!”Cassie高興的說,“我喜歡做西餐,在英國的時候我就想去學廚師,可我爸說當廚子說出去丟人現眼,說什麽也不讓我學。溫老師,改天去我們家吃西餐吧?我現在自己住,我爸管不著我。我西餐做得還不錯呢!”

我的頭又開始疼,理想與現實,永遠無法統一。

“溫老師,您是不是不舒服啊?”小姑娘見我沒言聲,很緊張的看著我。

“沒事兒,你先出去吧。”我擺了擺手,捂住了胃。

“哦。”小姑娘站了起來,轉身要離開,突然回過頭對我說,“溫老師,我給您拿一張嚴默的專輯來吧?他們剛才帶了不少來,每個人都有,還是簽名的呢。嚴默的歌真的特棒,他有一首歌叫《擁抱》,上次我聽都聽哭了,我覺得誰要能當他女朋友肯定特幸福。”

我楞了,《擁抱》就是半年前許欣回來時給我聽過的那首歌,說是嚴默寫給我的那首歌,它真的能讓人聽哭?

“嚴默還在?”我聽見我的聲音飄了出去。

“我去看看!”Cassie一溜煙兒不見了。

她真的很適合跑腿的工作,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一臉的興奮,還端來一杯咖啡給我,氣喘籲籲的說:“嚴默還在呢,曹迪正和他們說得帶勁呢,好多同事都在裏面聽,我能去嗎?”

“哦,你去吧。”我點了點頭,喝了口咖啡,頭疼得更厲害了。

我覺得我很想大哭一場,可是我已經好多年都沒有哭過了,幾乎忘了怎麽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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