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雖然有壞人, 但好人總歸是更多一些。普通人裏，也多的是熱心腸。聽到小孩媽媽的話, 之前出手攔住小販的那個漢子, 索性就直接把小販扭送去派出所。

派出所離夜市不算特別遠，不坐車，走十幾分鐘也就到了。不少同樣買了氣球的人, 還有一些喜歡湊熱鬧的，都跟著過去了。

其他人倒不重要，顧長生關註的重點在於，有個鬼也跟上去了。

之前氣球爆炸的時候，顧長生本來就想出手, 把氣球弄上天。這樣氣球就是要炸，也是在半空中炸, 不會傷到人。不過他才有動作, 那鬼就搶先出手了。

顧長生才來夜市的時候，其實就有看到那鬼。這是個男鬼，差不多四十來歲。戴著帽子，身上穿著城管制服, 應該是夜市管理員。他一直在夜市裏走來走去，看樣子像是在巡邏。

因為對方並沒有害人的意思，而且身上的氣息也相對平和，顧長生也就假裝沒看見他。人家鬼魂愛崗敬業, 死了不願意離開崗位義務巡邏，又不是什麽壞事, 甚至還能說是好事。顧長生心生敬佩還來不及，又哪會去抓鬼。

他又不是電視劇裏，看見鬼就抓，看見妖就收的頑固迂腐老道士。現在是新時代了，術士們抓鬼降妖的時候，都會根據事實來判斷情況。先確定是好鬼惡鬼，然後才會決定用什麽手段。像城管這樣的鬼，一般術士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看見，顧長生當然也不例外。

雖然鬼身上的鬼氣會影響到人，不過短時間的接觸並不會有事。更何況夜市裏人那麽多，人氣旺，損失的那麽一點人氣，幾乎馬上就能補足，完全不會對路人的健康造成影響。

鬼是好鬼，做的也是好事。剛剛要不是他出手，如果顧長生又沒在這的話，那小孩說不準就受傷了。氣球爆炸的危害非常大，除了爆炸本身的傷害之外，氣球是乳膠做的，炸開後，滾燙的熱熔膠滴下來，落到皮膚上，會引起嚴重的燙傷燒傷。

熱熔膠的溫度，甚至能灼燒穿冬天戴的那種毛線帽子。厚厚的毛線帽子都能被輕易燒穿，更別提人身上薄薄的皮膚了。要是運氣差點，正好滴到眼睛，馬上送去醫院搶救，也很難重新看見光明。

派出所隸屬於公安部，是官方部門，用古代的話來說，是有官威的，妖鬼莫近。雖然男鬼生前是城管，可以抵抗一部分官威，按理來說，應該是不會有事。不過顧長生還是有些擔心，為了以防萬一，顧長生想了想，拉著祖師爺跟了上去。

好歹要是出事了，得及時把男鬼搶出來。總不能好鬼沒好報。

跟著過去湊熱鬧的人比較多，顧長生和姜時年混在人群中間，並不顯眼。

事情比顧長生所預想的要來得更好，並沒有發生什麽意外。男鬼進派出所的時候雖然皺眉了，不過表情沒有太難看，顯然還在承受範圍內。顧長生也就沒出手。反倒是一堆人擠進來，把派出所裏值班的民警嚇了一大跳。這麽多人，他們還以為是有什麽大案子，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誰知道問了半天，結果是一個氣球惹出來的事。民警哭笑不得，倒也沒輕視。氣球雖小，隱患卻大，近幾年，因為氣球爆炸傷人的事，鬧到派出所裏的人越來越多，由不得他們不重視。

因為目擊者眾多，再加上支付憑證鐵證如山，壓根容不得攤販反駁狡辯。雖然沒能判刑，不過最終攤販還是被拘留並且罰款。

“這兩天算是白幹了。”小販不滿地嘟囔。他今天才出攤沒多久，根本還沒賺多少，結果就出這事了。這罰款一交，今昨兩天的收入就全搭進去了:“早知道今天會這麽倒黴，我就不該出來。”

看攤販的樣子，並沒有悔改之意，在場的人都氣得不行，城管更是飄到小販身邊，明知道對方聽不到，卻還是苦口婆心地說道:“別不把這事當事。那氣球，換做是給你家小孩玩，你能放心？將心比心啊，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巧的是，民警也在對攤販口頭教育:“你賣的那氣球，就這質量，你敢給你自己小孩玩嗎？不要小看劣質氣球和便宜氣體的危害。半年前，就你擺攤的那條街。一家餐廳裏，有人求婚，搞了個大場面，為了追求浪漫夢幻，包下來整個餐廳，在裏面裝飾滿了各種各樣的氣球，其中就有不少你賣的這種網紅氣球。”

“弄氣球也就算了，他還搞什麽燭光晚餐，點蠟燭的時候，遇到明火，整個餐廳的氣球全都爆炸了，後果有多嚴重你們知道嗎？”民警臉上有了沈痛之色，他看了周圍的人一眼，最後盯著小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一死兩傷。”

小孩媽媽下意識地緊緊摟住女兒，差一點，要不是運氣好，她孩子可能也會遭遇到這樣的不幸。其他人臉上也有些後怕。

聽到死字，攤販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他還是下意識地低聲犟道:“誰讓他們買那麽多氣球還點火。”要只是一兩個氣球，肯定沒事。就跟剛剛似的，都只聽到爆炸聲，壓根沒見有什麽危害，反而平白嚇了一跳。

沒親眼看見，小販心裏始終沒什麽敬畏感，總是心存僥幸。不過受了教訓，他也知道不該在警察面前說這些。為了不再被對方教育，小販說話的聲音低不可聞，在場的人除了顧長生和姜時年之外，也就只有男鬼聽見。

大家都被一死兩傷嚇到了，以為小販也會吸取教訓，於是在知道小販會被拘留以後，都沒再做糾纏，接二連三地離開派出所。

其他人都走了，顧長生也不好留下來，免得引人懷疑。只好拉著祖師爺，一起順著人群往外走。誰知道才出派出所門口，男鬼也飄了出來。

男鬼飄到顧長生身邊，問道:“你能看見我，你是術士？”

說著，看到顧長生臉上驚訝的神色，男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雖然你隱藏得很好，不過幹我們這行的，常在市井裏打混，時間久了，別的不行，也就眼睛好使。”顧長生刻意不往他那邊看，有幾次明明都看到了，還要特意避開，反而引起了他的懷疑。觀察了一會，男鬼也就看出端倪了。

“以前我也遇到過術士，前幾個月的時候吧，是個女大師，特別厲害，就是她教的我怎麽抵擋官威。”死之前，城管其實是個實打實的無神論者，誰知道死了之後，他自己就變成鬼了。徹底打破了以往的認知，於是後來遇到大師，知道這世界上有術士什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他反而接受得十分良好。

城管鬼來找顧長生，是有正事的，並不是專門過來閑聊。

從顧長生一直關註著氣球爆炸這件事來看，對方顯然不是以前女大師告訴他要遠離的那種邪術士。

“大師，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聽到男鬼的話，顧長生還以為對方是有什麽遺願。雖然有些好奇，男鬼之前遇到女大師的時候，為什麽沒順便把遺願了了，不過顧長生還是問道:“幫忙給你家人托夢？”他是很樂意幫忙的。

誰知道男鬼聞言，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在顧長生開口問之前，男鬼主動解釋道:“是托夢，不過不是給我家人。”他孤家寡人的，沒什麽家人可托的。

“剛剛在派出所裏，警察的話你們也聽見了。他說的那個氣球事故一死二傷裏的一死，就是我。”那家餐廳是他親戚的餐廳，當天他才上完班，準備下班休息。回去前，路過餐廳，親戚看見了讓他幫忙布置餐廳，說是人手不夠，忙不過來。

也不是什麽難事，就是幫忙把打好氣的氣球綁到椅子或者其他位置上。這點小事又什麽可拒絕的，男鬼當時就答應了下來，幫忙完也沒走，在那邊給求婚的客人湊人氣。誰知道就發生意外了。

其實著火爆炸的時候，男鬼離門很近，當時他是可以順利逃生的。他也順利跑出來了。不過跑出來以後他才發現，那對求婚的情侶還在裏面。因為要求婚，所以氣球彩帶最多的地方，就是那兩人在的位置。兩個年輕人遲遲沒有出來，消防員也還沒有到。怕他們出事，男鬼就又沖了進去。

雖然沖之前，他給自己澆了水，但誰也沒想到裏面的情況居然會那麽危急，氣球太多，助燃物也多。男鬼順利救出了一個，救第二個的時候，自己卻沒能跑出來。

“大師你能不能幫我托夢給剛剛的那個小販？”小販明顯面服心不服。怕對方出來後再用易燃易爆氣體充氣球，男鬼想了半天，終於想到個主意:“讓他體驗一下，當時我看到爆炸的情景。”親眼看過，親身經歷過，他就不信小販以後還敢這麽做。

本來簡單的托夢他自己也能做到，不過要在夢裏，讓對方經歷自己當時經歷的事，這就有些難了。男鬼只好求助顧長生:“女大師說過，不用特意開眼就能看到鬼的術士，實力一般都很高。我覺得這個忙，可能只有你能幫得到我。”

城管的態度十分誠懇，顧長生也確實能幫到他。一人一鬼商量好，說幹就幹。手上沒其他東西，顧長生出來旅游的時候壓根沒帶陰香，空間戒指又是後面才得的，裏面到現在都只裝了上個主人留下來的汽油和槍械，以及他和祖師爺的衣服行李。

想要給城管增加實力到能按要求托夢的地步，只能想其他辦法。顧長生一轉頭看到祖師爺手裏的魷魚串，想到要用它施法，心裏莫名有些不舍得。

這可是祖師爺特意給他買的烤魷魚。

猶豫了下，顧長生最終走了十幾分鐘的路，帶著男鬼回到夜市上重新買了十塊錢烤魷魚。

把其中的兩串交給祖師爺，顧長生拿著剩下的一串:“左右隨侍判道理，惡罐空蕩無一縷，善罐盈盈功德盛……”男鬼救過人，又沒做過什麽壞事，身上有足夠的功德，竈王身邊的捧罐侍從判斷過後，自然會給他賜福。

賜福一般都會根據對方最想要的加持。

咒畢，顧長生把烤魷魚交給男鬼，男鬼吃掉以後，也就大功告成了。

“以前上班的時候我都不敢買東西，一直聽說這家的烤魷魚好吃，今天終於能一飽口福了。”城管這個職業，什麽都好，就是名聲不太好。要是他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被人斷章取義地拍下來，說城管濫用職權吃霸王餐不付錢什麽的，影響就太不好了。所以他即使想吃，也從來沒去買過。男鬼說完，幾口把烤魷魚吃光。

道過謝後，男鬼往派出所飄去。顧長生和姜時年接著逛街吃東西，兩人沒再關註後續，也就不知道小販的淒慘樣子。

派出所裏，小販繳納完罰款，又接受過民警的口頭教育後，就被拘留了。拘留的時候又不能幹別的，無聊，再加上天也不早了，小販今天累了一天，於是爬上床，也顧不上嫌棄拘留所環境簡陋。才一沾床，他就睡著了。

實力大漲的男鬼，托夢的時候壓根沒讓小販感覺到自己其實是在做夢。小販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在一家裝飾得美輪美奐的餐廳裏。

彩帶、LED燈帶，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氣球。有他賣的那種網紅氣球，也有普通的馬卡龍色氣球，粉粉嫩嫩的，整間餐廳都變成了氣球的海洋。

看起來還挺好看。

許多氣球上底部還綁著小紙條，攤販隨手拉了一個下來看:“今天是認識你的第1314天，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陪你一生一世。”

什麽鬼？酸不拉幾的，倒牙！

“來了來了，大家趕緊躲起來做準備。”突然有個人拿了一個彩炮筒塞到小販手裏。

小販看著手裏的彩炮有些反應不過來。

“楞著幹什麽？快躲起來。等女方進來了，點完蠟燭，男方拿出戒指開始求婚的時候，你再出來拉彩炮啊。”

“哦哦，知道了。”小販糊裏糊塗地學著其他人的樣子躲了起來，心裏有些納悶，這都是怎麽回事，難道穿越了？

別看他年紀大，他也是看過小說的人。

就在小販瞎想的時候，有對情侶手挽手地走了進來。男方帶著溫柔的笑意，拿起火柴遞給女方。女方臉上滿是甜蜜，顯然，她在看到這一切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相戀了快三年的男友即將求婚，還特別用心布置了這麽浪漫場景，她能不開心麽。

誰也沒想到，火柴才擦亮，燭光晚餐的蠟燭還沒被點亮，周圍的氣球就先被引爆了，桌布、字條，還有彩帶等物，全都變成了最佳的助燃物。巨大的聲響伴隨著火焰，情況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小販見狀，連忙扔下手裏的彩炮筒，扭頭就往門口跑去。他也成功地跑出去了，就在小販松一口氣的時候，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了。明明餐廳裏火勢危急，但他卻不由自主地往裏面跑。

不知道是緊張害怕，還是火焰燃燒的熱度，小販出了一身的汗。即使進去之前，他還往自己身上潑了一大桶礦泉水也一樣，小販壓根沒安全感，他拼命地想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裏面火那麽大，一桶水頂得了什麽事？

該死，快住腳，快調頭啊。是不是傻，別人都往外，你偏偏往內。

就在小販以為是穿越後遺癥，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意識在作祟，拼命罵原主的時候。他卻發現，不管他在心裏怎麽咆哮，似乎都影響不了原主堅定往火堆裏送死的念頭。

絕望！

麻痹要死你自己去，別帶上我啊。

小販心裏崩潰，眼睜睜地看著原主救了一個人出來，還不放棄，又灰頭土臉地沖進去救第二個人，然後他玩脫了，順利把自己的命留在了裏面。

完了，我也要死了。

這是不是就是報應

不知道什麽，小販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賣的那些氣球。其實氣球是好氣球，不過裏面充的氣，就不是了。當時想著反正看不出來，替換就替換了，反正壓低成本最重要。現在想想，小販心裏有些後悔。

要不是他賣這樣的氣球，可能他就不會遭報應，莫名其妙地穿越不說，穿越了都沒來得及幹點別的，就被氣球爆炸引發的火災給弄死了。

雖然這樣賣氣球收入特別好，不過要是老天爺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肯定洗心革面。

可惜大概來不及了。可能人都要臨時之前才會醒悟的吧。就在小販胡思亂想的時候，卻發現他好像還能思考。

這是變成鬼了？

小販才這麽懷疑的時候，就感覺到身體的酸痛。睜開眼一看，這才發現他還在拘留所裏。剛剛發生的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身體酸痛是因為睡姿不對。

是夢就好，幸好是夢。小販慶幸不已。沒想到氣球爆炸真的那麽可怕，即使是夢，小販還是心有餘悸。畢竟這夢太真實，他現在都還能回想起火舌舔在他身上的感覺，死亡的滋味可不怎麽樣，即使在關鍵時候他及時醒了過來，沒真正體驗死亡也一樣。

不過，想到夢裏說的洗心革面，想到賣氣球的暴利，小販又忍不住有些猶豫。只是一個夢而已，為了夢放棄掉一條財路，值得嗎？

真放著便宜的氫氣不用，去買一桶就要幾百塊錢的氦氣？而且，外行人不知道，他賣了這麽久氣球還能不了解，氦氣球其實也只是相對安全。氦氣是惰性氣體，脾氣沒氫氣那麽爆炸，但要是遇到明火，也還是會發生爆炸的。

意外照樣會有，除非不玩氣球。要不然哪怕是最安全的空氣，也難以避免，只不過概率會小一些而已。

要不然，幹脆就不賣了，改行算了？

可那些都是錢啊。不用吃苦不用費勁，輕輕松松就能到手的錢。換個工作，賺錢哪有像現在這麽容易。

就在小販糾結的時候，他突然聽到民警們聊天的聲音。

“聽說今天又有氣球爆炸了？”

“對啊，你說大家怎麽就不記得教訓？這兩年因為氣球爆炸住院的人還少？還有死人，光我們這片轄區，就不止一個死的。遠的不說，近的，就半年前，夜市那家餐廳，有對情侶求婚，那折騰的，又是氣球又是燭光晚餐，結果差點把自己命給折騰進去。要不是遇到個大好人，拼著命不要沖進去救他們，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都還不一定。”

“這事我記得，最後他們倒是住了一段院，沒什麽事，健健康康地出院了，救人的那個卻死了。要我說，求婚就求婚，折騰那些有的沒的幹什麽，找塊花田也很浪漫啊，整什麽氣球。”

餐廳，氣球，燭光晚餐。

小販聽著聽著，只覺得背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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