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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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從刀尖滴落, 發出微不可聞的“滴答”聲。

“鹿游原”的屍體死死的盯著秦樓,嘴巴微張,至死都在喊秦樓的名字。

秦樓垂著眼,神色冰冷,他把染血的刀在手臂上擦拭幹凈後, 才收刀入鞘。

刀尖撞在刀鞘之上,金屬之聲被寂靜的長廊無限放大。秦樓微微一怔,他深吸口氣, 穩住了有些顫抖的手。

“你怎麽認出我的?”躺在地上的屍體突然出聲。他半張臉全是血汙, 略長的頭發散開來,擋住了眼睛。只從一些縫隙中透出些眼白。

秦樓收刀回鞘:“你破綻太多了。”他不欲多說,擡腳就要走。“鹿游原”低笑幾聲,聲音嘶啞地喊他:“哥, 你走錯啦……”

秦樓沒有回頭。

屍體長長地嘆了口氣,闔上了雙眼。

長廊漆黑而幽靜,秦樓手持著已經不太明亮的太陽能燈緩緩往前走。他的異能還沒有怎麽恢覆,雖然止痛針的效果仍在,但他依然非常疲憊。

用刀鞘在轉角處隨手劃了個印記, 再往前沒走多遠, 就被一堵雕花墻壁擋住了去路。那上面雕刻的花紋如同所有雕花一樣,被時光撫摸得模糊不清。秦樓認真看了幾眼後, 轉身往回走。

長廊裏尚有液體滴落的聲音, 可那具假扮鹿游原的屍體卻不見了蹤影。

秦樓目光一凜, 快走幾步上前, 墻上他做的印記還在,屍體卻的的確確已經消失。不僅僅只是屍體,連噴在墻上的血液也一並不見了蹤跡。他身手摸了摸地板,地上的灰塵幹燥,毫無被滲透過的觸感。

“是換了一條長廊,還是……”秦樓慢慢站直身體,慎重的在墻上再次劃下一個記號。

墻面上斷續的壁畫與沈積的灰塵之中,看不出任何的斷層。連他一路走來扶著墻的手印都還在。換了一條長廊的可能性實在很微小。

“是精神系異能幹擾?”秦樓想了想殺人時的觸感,又否認了這個猜測。他想了想,關掉了太陽能燈,抽出了特制手.槍。

不多的異能集中在眼部,只能在極黑之中看到建築物昏暗的輪廓。秦樓再次往前。

轉過一個又一個彎,滴答聲漸漸擴大。有微弱的光出現在長廊的盡頭。

水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蜜蜂的“嗡嗡”聲。

秦樓扶著墻,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一抹微光。直到走進了,他才發現在長廊的盡頭,是一個異常開闊的大廳。

他左右觀察,大廳看不到盡頭。長長的樓梯之下,是一人高的祭臺。祭臺之上,就是那一抹光源。

那是一塊直聳的巨石,巨石形如不規則的棱形,身上有多處破損。菱形尖尖的一角虛浮在祭臺之上,而另一角直.插大廳的房頂,一眼望去,只能看見頂上微弱的紅光。

秦樓驚詫地小聲低喃:“山之心?”

“誰!?”這聲怒喝回蕩在大廳之中,顯得異常耳熟。

“原原?”秦樓極小聲地喊。

話音剛落,就見巨石之後,快步繞出一個人影。人影在黑暗之中對著他急撲而來:“哥!你沒事!?”

房間霎時亮起了柔和的光。秦樓不自覺地瞇了瞇眼,鹿游原已經撲到了他面前。秦樓伸手想要摟住他,就見鹿游原一個急剎車,在他面前站定後,一副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樣子:“哥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身上還疼不疼?有沒有受傷……”

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從空間裏拿東西。

秦樓心裏驀然一松:“我沒事,你怎麽在這裏?”

鹿游原看了看身後,言簡意賅地給秦樓解釋起來。秦樓安靜地聽著,直到聽到鹿游原說他在這裏見到一個奇怪的生物後,他才臉色一變。

“原原,你在這裏看到了什麽?”

“我覺得應該是某一種能量體……”鹿游原沈吟道,“偏向精神系的能量體,可以有很多樣子。你能見到它嗎?”

秦樓搖了搖頭,他伸手指著前方:“看得見嗎?”

鹿游原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只看到了那個形如棺材的高臺,和坐在高臺上,歪著頭看他的另一個“自己”。

剛看到這張臉的時候,鹿游原的確心裏一驚,但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面前這個不知具體形貌的能量體,能讀取他的記憶,那肯定也就知道他曾經長什麽模樣。

畢竟他連李承恩都能變出來,還有什麽不能變的?

此時頂著鹿游原臉的精神體正曲著一條腿抱膝坐在祭臺上,他彎下身,將臉頰擱在膝蓋上,另一只腳耷在祭臺下面,正無所事事的晃悠著。看秦樓指過來了,就歪著頭笑了。

鹿游原有點遲疑:“那裏……有什麽?哥你看見了什麽?”

秦樓低聲道:“我看見一塊山之心。”

鹿游原悚然一驚:“我只看到了那個能量體……其他什麽都沒有。”鹿游原說完,想了想,從包裹裏摸出一塊晶核,直接朝著能量體旁邊扔了過去。

晶核在半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靠近能量體後,卻在半空中轉了個彎,直直落入了能量體手中。能量體坐直了身體,拍了拍手,張口道:“這個聊勝於無,你還有更多嗎?”

“哥,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山之心吸收了那塊晶核。”

“……”鹿游原看著另一個自己,“你是山之心?”

能量體不回答,只問他:“你考慮好了嗎?”

“你用來騙人的話,有什麽可考慮的?”鹿游原說得直白,“我就算回答我要回去,你又真的有能力送我回去嗎?”

“咦?”能量體站了起來,“這只是你的推測。”

秦樓看了他一眼,沒問“回去”是什麽意思。

鹿游原笑了笑:“是不是推測你心裏清楚。你說我是你的一部分,那你有能力切割你自己嗎?你自己能回去你口裏的大世界嗎?你都回不去,還說能送我回去?”

能量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能站在祭臺上無意識的轉圈。轉了好幾圈後,才又說:“你這樣講話,不怕樓哥聽到亂想嗎?你不是很喜歡很喜歡他嗎?”

“你不用換話題,也不用挑撥。反正你說的話在我眼裏都是屁話。”鹿游原哼笑一聲,“把你知道的都好好告訴我怎麽樣?”

“你這樣對我講話,我很生氣。”能量體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對鹿游原說。

鹿游原眨了眨眼:“我很懷疑你懂不懂生氣這種情緒。”

“之前不懂,現在懂了。”能量體揚起下巴,“和樓哥學的!你們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喊樓哥倒是喊得很順口……鹿游原忍不住看了秦樓一眼,秦樓確認過眼神,發過去一個問號。

鹿游原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秦樓心領神會,張開精神系屏障,直接在大腦裏問他:“怎麽了?”

“你之前生過氣嗎?”

“之前遇到一個冒充你的人,我把他殺了。是有些生氣。”秦樓簡單地說。他沒有再說更多的情緒,也沒說殺人之後的手抖,只是說道:“我後來返回原處,屍體消失了。原本以為有機關或是別的。現在想想……是那個能量體在搞事?”

鹿游原斟酌半晌,才組織好語言:“我懷疑,他在依靠和我們接觸來學習。”

“學習什麽?”

“語言,情緒,說話方式……之類的?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一種小孩子的感覺。”鹿游原也不敢肯定,“他能讀取我的記憶,也能變成你……至少在我眼裏他變成了你。”

秦樓點了點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廳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能量體站在祭臺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兩個人。

鹿游原是他從大世界裏卷過來的,他再熟悉不過。可秦樓卻是他第一次正式見面。雖然已經從鹿游原的記憶裏看到過這人很多面,現在相見卻仍然覺得奇特極了。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就像他第一次睜開眼,看著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一樣。理論上來講,這個世界誕生的生命體,和大世界相比,都是不完整的。可秦樓在他眼裏卻是一個完整的生命體。

他看著不說話的兩個人,想要張開精神屏障,猶豫半天卻又收了回去。他突然有點不太確認,他看秦樓的眼光,是不是被鹿游原影響到了。

所謂情人眼裏出西施,秦樓不就是鹿游原的西施嗎?

“雖然我也不知道西施是誰……”能量體有些不高興地嘟囔,“餵,你們為什麽不說話?”

“為什麽要說話?”鹿游原反問,“你又不肯講實話。”

“別以為你們說悄悄話我就聽不見!”能量體大聲說,“我只是不願意聽!”

“真的很像小孩子。”鹿游原悄悄說。

秦樓沈吟片刻,道:“你問問他,這次災變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 * *

這一路上他們見過許多山之心。大的有一線天中三米多高的石塊,剝離出了手掌大小的山之心。小的也只有安寧莊那個喪屍體內掉出來的,與晶核一般無二的山之心。

可眼前這個確實最大的一塊。

這個大廳高得看不見盡頭,山之心矗立其中,連頂端的光都顯得微弱。

從鹿游原說出“回家”這兩個字開始,秦樓就有一種直覺,他身處此處,能一舉得到關於整個災變的秘密。

即使困惑得不到解答,知道海底古城裏有這麽大一塊山之心,他也不虧。

他們出發之前,玉京的清道計劃一直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趁著嚴寒封凍,喪屍和變異動植物都龜縮不出,將主要道路打通後,很多資源上就能進行互換。加上用晶核種植蔬菜的技術,也發展良好。

即使這個世界永遠這樣下去,人類也能從中搏出一條路來。有了這麽巨大的山之心,這一條拼搏之路,就會更簡單一些。

可問題問出口了,能量體的反應卻很奇怪。

“真相?有什麽真相?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能量體說。

“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什麽意思?”鹿游原急忙追問,“你能讓樓哥也聽到你講話嗎?”

能量體一口回絕:“不能!我不想和他說話!”

“因為他殺了你?”

“對!呃……不對!”

鹿游原了然地點了點頭:“哥,之前冒充我的就是他。”

能量體蹲在一邊生悶氣。鹿游原看著自己的臉搞出這些事情,渾身都覺得不對勁。他從空間裏拿出一張椅子讓秦樓坐下之後,糾結半天,自己湊到能量體身邊:“你冒充我本來就不對,你還生氣?”

“為什麽不能生氣?他殺了你,你為什麽不生氣?”

“他殺了一個冒充我的冒牌貨。我為什麽要對他生氣?因為他對著我的臉沒有手下留情?”鹿游原躍上祭臺,“你從我的記憶裏拷貝了另一個我去騙他,我應該生你的氣。他分得清誰才是我,我很高興。”

繞口令一樣,能量體聽不明白。鹿游原遞給他一顆晶核:“說說災變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之前就告訴你了!”能量體說,“球爆炸了,爆炸出來的這一小塊原本就是災難的一部分。”

如果說之前是他想解釋卻解釋不清楚,現在就是他故意不想解釋了。

鹿游原無奈,只能詳細地把之前和他說得話又重覆了一遍。秦樓聽得認真極了,時不時的問幾句,對這種一點都不科學的描述方式接受得格外良好。

到最後他才說:“我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整個宇宙分為大世界和小世界。”

“就像宇宙裏有無數星系,就像太陽系處在銀河系之中一樣,大星系包裹著小星系。大世界就是銀河系,而我們則是太陽系。某一天,銀河系出了問題,它爆炸了,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太陽系脫離了銀河系,成了一個獨立的小星系。”

能量體聽得認真,不住地點頭。

“……那麽,太陽系原本就只有一個太陽與八大行星,所以不管從內部做出怎樣的變化,這都是無法改變的。”秦樓緩緩地說,“而災變本身就是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行星。”

能量體開始冒星星。

“既然如此,在大世界之中,我們的職能是什麽?”秦樓猝然發問。他緊緊地盯著山之心,能量體卻覺得他已經能夠看到自己!

“就是……就是……”能量體眼神游弋,“……是妄想。”

“妄想?”鹿游原有點詫異,“小說世界?”

“都和你說過不是了!”能量體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就算是你們那裏,太陽系也不是假的吧!”

鹿游原無奈地沖他點了點頭:“你詳細說說。”

“就是大世界的天道生出意識,天道是不能有意識的,它只能有規則。產生意識的那一刻起,天道就產生了動蕩。”能量體說得很慢很慢,“就像……就像你們的AI一樣,只能按照程序規劃做事情,哪一天AI超出控制,會自己哭自己笑,你們也會很害怕吧?就是這樣的情況。”

“它產生了動蕩,很多東西被甩了出來,形成了新的殘缺不全的……世界。這個世界就是由大世界全部的末日妄想構成的。它不是小說也不是游戲,是你們所有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念想。”

“我也是天道的一部分,我自有自己的運轉規則。我脫離了出來,即使殘缺不全,也把這個世界演變成了一個獨立的小世界。”他說著不住的點頭,秦樓的形容更是給了他新的點子,“沒錯,我就是把無數的天體顆粒吸引過來,然後重新轉成了一顆星星!”

鹿游原自動無視了他最後一句話,轉而和秦樓小聲交流了起來。秦樓聽了,又問:“既然如此,災變有結束的一天嗎?”

他這話一出口,能量體就縮了縮脖子。秦樓也走到了鹿游原身邊,他的手指輕敲著祭臺:“既然是末日幻想凝成的世界,那這個世界大概會有無數種末日可能。它還會變得正常嗎?”

能量體擡眼看了他一眼,又飛快的移開了視線:“如果你們肯努力,也……也是有可能的。”

“肯努力又是什麽意思?”鹿游原問,“既然你說我們互相融合了,希望你對我坦誠點。”

“你對秦樓不是這種態度!再這樣我真的生氣了!”能量體一點就著,“我很坦誠,是你笨才聽不懂。”

他一個人哼哼唧唧了半天,根本沒人安慰他,精神屏障一展開,還聽到鹿游原和秦樓在說悄悄話。真是委屈地不得了。

“你要是完全翻閱過我的記憶,就該知道我們家從來不慣孩子。”鹿游原伸手想拍拍他,結果他的手卻直接穿過了能量體的身體,帶起了一片銀色的星光。

山之心的光芒閃爍了起來,被鹿游原碰到的地方綻出一片純白的星光。秦樓看著這個場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就是,我還小嘛。很多東西都不完善,而且被甩出來的時候,也丟失了一些東西。”他這次不屏蔽秦樓了,直接在精神中嘟嘟嚷嚷地說道,“我要是是一個完全的我,當然可以慢慢演化出一個正常的未來,就像大世界那樣。”

“可是我不完善嘛。太陽系的太陽要是爆炸了,其他幾個行星不就不能好好圍著它轉了嘛。我找不回那些東西,你們就只能永遠在末日裏輪回。這才是這個世界的根源。”

“你丟掉的東西,是指的那些遺失在外的山之心嗎?”秦樓問道。

眼前這顆巨大的、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山之心,在入眼之初,秦樓就註意到了布滿石頭表面的坑窪。

小的地方只有拳頭大小,大的地方卻有寬達好幾米的缺失。

能量體飛快地覷了他一眼“如果你要這麽理解,也行。”

秦樓長出口氣。認識湛寂之初,對於山之心的種種疑問就一直刻在他的腦子裏。他們所有人都想不通,為什麽與一塊石頭融合了,一個人就具備了掌控一處山脈的力量。這簡直和傳說中的山神似的。

可如果那塊石頭與世界本源有關,一切就顯得不那麽奇怪了。

“那麽……原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秦樓輕聲問出這個問題。

鹿游原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隨即他就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暖熱意。秦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摘掉了潛水手套。他將自己的手指緩慢卻堅定的插入了鹿游原的指縫中。

兩人十指相扣。

能量體看看鹿游原,又看看秦樓,沒有說話。他看過鹿游原的記憶,知道鹿游原一直沒把這個秘密告訴過任何人。秦樓多半在誆他。

“讓我想想,你說你是被甩出來的部分,用行星來類比,你也不是行星。你有意識,是原本天道的一部分。你一定試圖回去過對嗎?”秦樓有條不紊地道,“你回去了,融合不了。就想發展成單獨的一個世界,所以你從原本的大世界裏偷走了原原?”

“不叫偷,那是意外!”能量體忍不住反駁。

秦樓挑了挑眉:“所以你之前在用回家誆騙原原,你自己都回不去了,怎麽把人送回去?因為你的失誤,把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帶過來了,你考慮過後果沒有?”

“什……什麽後果?”

“一個家庭與一個人的精神傷害,你做過精神補償嗎?人家損失了兒子,經濟上又有所表示嗎?關於養老的種種一切,你考慮過嗎?還有失去兒子之後的觸景傷情,幾十年下來耗費的心血……噢,你是個不完整的天道,你根本不懂。”

鹿游原詫異地看著秦樓,秦樓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一錘定音道:“你應該給予當事人補償。”

能量體……能量體已經萎了:“我是一個完整的天道……QAQ”

“那麽把這個世界變成大世界那樣,是你應盡的責任。”

雖然根本無法理解“天道”是個什麽樣的存在,但能誆就誆了再說。

能量體慢慢縮成了一團球。它放棄了鹿游原的外表,又成了一顆白色的球。連聲音都變成了小孩子的聲音:“我……我有盡力補償他啊,你難道真的沒發現嗎?”

“發現什麽?”鹿游原問。

“那些讓你熟悉的城市,與星星對照的傳說,都是我按照你的記憶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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