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從沈睡中被喚醒。

這只大家夥第一次喝醉, 對於這種迷迷糊糊的感覺非常不喜歡，一醒來就要用大腦袋去拱關承。拱著供著就把自己拱出了水族箱，突然離水讓它反射性的撲騰了起來，差點把關承的水族箱整個打破。

關承連忙把這個小祖宗送回海裏。鯤鵬泡在海裏，蹭著關承委屈的哼哼唧唧。

關承伸手不停撫摸著它：“小祖宗, 我現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你一定要完成。”

“啾啾？”

“這艘船，看到沒？就這艘大船，你幫我送回去。路上誰要攔你, 你就噴誰。”關承說, “不許半途回來找我，但是允許你把船送回家後來找我。”

“呼……嗷嗷！”元鵬鵬還在昏迷，沒人能給它當翻譯。關承拍了拍它，自顧自地理解道：“不接受反駁。你把船送回去, 我等你來接我，嗯？”

鯤鵬格外勉強的啾了一聲，沈下去游到了驅逐艦的另一方，又冒出來啾啾直叫。

汪宏達看著他們的安排，憂心忡忡地問：“真要去？”

“反正我已經被開除了, 你就當這是我又一次不顧軍令的私人行為。”關承說, “我家那個大傻子，就拜托你了。別讓人欺負它。”

“除了你誰能欺負得了它。”汪宏達看著鯤鵬嘆了口氣, “你們去了還能活著回來嗎？”

“你是我兄弟, 秦二也是。”關承拍了拍他, “他是治愈系異能者, 我們早點去救援，他或許還能活著。明知他有活著的可能而不去救，我就算還能活著，那個人還是我嗎？”

“就你們幾個？”

“就我們幾個。”

關承說完，直接一躍跳上快艇，他站在快艇上沖汪宏達揮揮手：“你帶著他們好好的回去，災變遲早會結束的。”他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甲板，進入了快艇的主控室。

鯤鵬在外面發出一聲長長的鯨吟，兩艘艦艇同時啟動，背對背越走越遠。

主控室裏，這次跟著從玉京出來的所有人都在，除了仍然昏迷的元鵬鵬，連斷腿沒好的李喬都在。他們每個人都面對著幾個屏幕，手裏不停飛快地操作著。

見關承進來了，鐘澤立刻讓開了主要位置：“快艇我不太熟，你來。”

關承接過駕駛位：“我們現在的位置距離古城那邊，全速前進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我來盯著，你們先去休息。沒吃飯的把飯吃了。”

“你設個自動巡航，之後就換我盯著。”秦關說，“你今天基本沒休息過。其他人吃過飯都去休息。”

關承手上不停，他側頭看了看秦關：“關哥，秦二不會有事的。”

“我做好了面對所有可能結果的準備。”秦關說，“不用安慰我。”

關承聽話換了話題：“怎麽靳道長沒來？”

“我和靳安同時只能有一個人離開玉京。我以為你清楚。”

“清楚是清楚……這不是覺得靳道長不可能會那麽聽話嘛……”關承說。

秦關聞言，手裏動作頓了頓，才又說：“靳安這個人，和你的小鯨魚挺像的。平時不怎麽可靠，但關鍵時刻撐得住。”

關承摸了摸鼻子，他覷了秦關一眼，安靜的閉了嘴。過了一會兒，又覷了一眼。

等人從主控室裏撤得差不多了，秦關才開口：“你還有什麽想說的直接說。”

“……月月變異之後，玉京有要求你們全家抽血化驗嗎？”

秦月雖然變異不成功，但一家三個孩子裏三個人都變異了，這種概率簡直大得驚人。關承不信玉京那些已經急得火燒眉毛的研究員，會放過他們。

秦關哼了一聲：“當然。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骨灰都庖出來。”他頓了頓，又說：“但這沒什麽可說的。我們已經窮途末路，有任何一丁點的可能性，都要用力去抓住。”

關承眨了眨眼：“關哥，雖然做不了一家人了，但我永遠認是你是大哥。你要是有什麽想法，我無條件支持你。”

秦關嗤笑一聲，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哪裏能直接走到那一步？他們還沒有昏頭，我努力維持現在的局面。你好好的做你想做的事情，別的無須考慮。”

快艇越走越遠，漸漸就變成了一葉孤舟。

* * *

秦樓覺得自己泡在一處溫暖的水裏。

他渾身都在痛，五臟六腑更是火辣辣地灼燒著。失控的異能在身體裏胡亂的鉆，讓每一根血管都充滿了腫脹感，似乎隨時都會爆炸。

他控制不了身體，思維倒是很活躍。甚至能苦中作樂的想，那些吸食晶核過度，導致人體爆炸的異能者，在爆炸之前是不是他現在這種感覺。

腫脹感讓他想嘔吐，可那股溫暖的感覺卻撫平了他的惡心感。

理論上來說，他人還在海中，應該感受不到什麽溫暖。可他卻又確確實實的感到了一股溫暖。

這股溫暖按下了所有的痛，甚至讓他很安心，讓他提不起反抗的精神，只想就這樣睡過去。

“哥，你醒醒，別睡。”

迷迷糊糊之中，一個聲音清晰的鉆進了耳朵。

“哥！快醒過來！”

是原原啊……秦樓神智猛地一清，火燒火燎的痛再次席卷全身，他想蜷縮起身體抵抗這股痛感，想開口說別擔心，他不會睡過去。可是努力了半天，似乎也沒什麽效果。

“哥！你醒了！”

鹿游原的聲音卻突然興奮了起來。冰涼的液體潤濕了他幹枯的嘴唇。秦樓用力掀開眼皮。眼前白色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痛，模糊的視線更是連眼前的鹿游原都有些看不清。

“原原……”

聲音更是小得好似呢喃，鹿游原卻聽得清清楚楚，他興奮地一把抱住秦樓：“哥，你終於醒了！”

撲過來的身體擋住了地上的太陽能燈，光線頓時暗淡下來。

秦樓被撞得悶哼一聲，他想要撫上鹿游原背脊的手也一頓，好一會兒才緩過力氣，將手緩緩地撫上鹿游原的背心：“別怕，我沒事。”

話音剛落，他就咳嗽了起來。體內的痛針紮一樣，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內臟，讓它們痛得更兇。秦樓咳出幾口黑血，用手隨意的擦拭了一下嘴部，他這時才發現嘴裏的呼吸器已經被摘掉了。

“原原，扶我坐起來。”

鹿游原聞言，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裏退出來，又把人扶著靠墻坐著：“哥，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不用擔心我，慢慢就好了。”他又咳了幾聲，一邊咳，一邊嘗試著理順身體裏的異能。鹿游原一臉緊張的看著他。

秦樓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頭，又因為受傷的血而放棄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問道：“原原，我們現在在哪裏？”

“在海底古城裏面。”鹿游原說，“你昏過去之後，我想帶你離開，結果無論怎麽游都浮不上海面，還被一股暗流卷著去了海底。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被甩進來了。”

秦樓聽了，轉動著眼珠仔細看了看附近的環境。這似乎是一條走廊的拐角。他眼前就是墻角，兩邊是看不到底的漆黑走廊。墻壁上還有些看不太清的刻痕，似乎是一幅幅畫。

那些精美的壁畫，在時光的長廊中被腐蝕成了一塊塊黑色的殘影。再也無人可以解讀。秦樓細細的把眼前的一切都刻進腦子裏之後，他才說：“沒想到古城裏是這個樣子的……居然沒有水。”

“是啊。”鹿游原也說，“這裏很奇怪。”

秦樓張口又是一陣咳嗽，血不停地湧出來，沾濕了幹涸的口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原原，我給你的手.槍呢？”

“那把特質手.槍嗎？”鹿游原歪了歪頭，“你沒給我啊。”

“是嗎？”秦樓嘆了口氣，“昏迷之前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它被我扔掉了嗎？”

“差點被海水卷走。”鹿游原說，“我給你放回去了。”

“讓我休息一會，我們就去找出口。”

鹿游原憂慮地道：“哥，你不多休息一陣嗎？我看這裏面其實很安全。什麽東西都沒有。我包裏也有吃的，我們可以在這裏待很久。”

秦樓笑了笑：“那也要把這裏摸清楚再做決定。”

鹿游原似乎被說服了：“哥你要回覆異能嗎？我這裏還有很多晶核。”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了一把晶核塞到秦樓的手心。

看秦樓捏住了，就乖巧地道：“我給你護法，你好好恢覆吧。”

秦樓笑了笑，他用力地把雙腿盤起來，閉上眼慢慢地梳理體內的異能，不再說話。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漆黑的走廊中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太陽能燈閃了閃，似乎有些電力不足。再他徹底熄滅之前，秦樓終於睜開了眼。

躁動的異能被安撫了下來，柔和的能量在身體裏走過幾圈後，受傷的器官也有所好轉。秦樓轉過頭，看著在他身邊坐著，似乎已經睡著的鹿游原。好半天後才輕聲喊道：“原原，醒醒。”

鹿游原似乎沒睡沈，他聲音一出來，就睜開了眼：“哥，有事嗎？”

“拿一支止痛針給我。”秦樓輕聲說，“我打一針，然後我們一起去外面看一看。”

鹿游原點點頭，忙不疊地從包裏翻出一支止痛針給他：“一針夠嗎？”

“夠啦。”秦樓笑道。

摘掉礙事的潛水手套，撩起的衣袖下，是布滿了裂痕的手臂皮膚。秦樓的毛細血管應該已經爆過一次，發黑的血塊基本遍布了整個手臂。

鹿游原定定地看著他的手，秦樓笑了笑：“別看，有水嗎？”

“有！”鹿游原連忙拿出一瓶礦泉水。

秦樓接過瓶子，眼也不眨地倒光了整瓶水來清洗手臂。等手上的水晾幹後，他也沒給手臂消毒，拿著止痛針就打了進去。

止痛針見效非常快，十分鐘後，幾乎所有的痛感都已經遠去。秦樓重新戴上手套，又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裝備，才對鹿游原說：“我們走吧。”

“好。”鹿游原應了一聲，“我扶著你。”

“不用了。你在前面帶路吧。”秦樓說，“我慢慢跟著你。小心一點，別太著急。”

鹿游原點點頭。他撿起地上的太陽能燈，帶著秦樓慢慢地往前走去。

這個奇怪的古城裏沒有水，溫度也比較適宜。只穿著潛水服的秦樓絲毫沒感到寒冷，甚至還感到了溫暖。他扶著墻慢慢的走著，隔著潛水手套都能感受到墻面凹凸不平的刻痕。腰上的刀偶爾會劃過墻面，在墻上留下一道不起眼的白痕。

拐過一個彎又一個彎，摸過一面又一面凹凸的墻，這裏的走道似乎是沒有盡頭。

“原原。”秦樓虛弱地快走兩步，靠近了前面的鹿游原。他低聲說：“我有點走不動了。”

“那怎麽辦？”鹿游原頓時慌了起來。不等他轉身，秦樓就壓到了他的背上，秦樓似乎累極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讓我抱一會。”他輕聲說。話音不落，一個冰涼的物體同時貼上了他的頸側。

鹿游原頓時僵住。

說著自己走不動的秦樓，此時挾著他雙手的力量卻格外的大，盤蛟騰羽鋒銳的刀鋒劃開了潛水服，也劃開了鹿游原脖頸的表層皮膚。

“誰給你的狗膽來冒充他的。”秦樓輕聲說。

鹿游原歪了歪頭，刀鋒割開了肉，血液頓時湧了出來。秦樓的手卻很穩，完全不為所動。

“我就是他啊。”鹿游原這樣說，“他要回家了，許了個願望，想讓“鹿游原”陪著你，所以我就來了。我是他心願的造物，我就是他。”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的扭過頭，似乎想要看著秦樓。

秦樓嗤笑一聲，手上突然用力，直接切開了眼前人的半個脖子！動脈破開，血液猛沖而出，淋上了黑漆漆的壁畫。

“滾吧。”秦樓說著，放開他站直了身體。

“鹿游原”頓時委頓在地，嘴裏還不停地喊著：“哥……我就是原原啊……哥……”

* * *

“回家……是什麽意思？”鹿游原艱難地問道。

他的心臟跳得更快了，“噗通噗通”似乎想要炸開。

“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意思。”面前的秦樓說。

“你別用樓哥的樣子和我說話，我覺得怪惡心的。”鹿游原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要是用你們的定義，我可能不算是人類。”秦樓歪了歪頭，有點不懂鹿游原這個要求。在他的理解裏，鹿游原應該非常喜歡這幅皮囊才對，但既然人家不滿意，他就還是聽話的換了個形象。

人影扭動，漸漸拉高變寬，頭頂的須須和身上的盔甲慢慢顯現出來。這個人影越看越眼熟，鹿游原連忙大喊：“不許變成我認識的人！”

“可他也不算人。”連聲音都跟著低沈了下來。

鹿游原看著眼前這個高過自己一個頭的李承恩，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和李局一樣的虛擬人物嗎？被一個人，或者是一群人創造出來的？這是書裏？游戲？還是別的？”

不管是穿書還是穿游戲，他都看過很多這類小說了。

“也不是。它雖然不完善，但和你以前的世界，是平等的……應該是平等的。”“李承恩”偏了偏頭，“而我是造物。”

“換個我不認識的形象。”鹿游原說，“造物是什麽東西？大自然的意志？”

“你這個人類真是過分，要不是我做錯了事，才不聽你的話。”他用著李承恩的形象，低低地說著這樣的話，鹿游原克制不住地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再一次的變得面目模糊。這一次似乎是不知道應該變作什麽了，幹脆直接成了一片混沌。這種沒有具體形貌的樣子，反而讓鹿游原松了口氣：“你剛剛說的回家……是什麽意思？這個世界不完善，而樓哥是一組不完全的數據，又是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啊。”它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麽解釋，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們原本是一個球，可這個球爆炸了，所有的部分都變作了小塊。那每一個小塊都是不完整的。”

“你是一個球？”

“不，我不是球。”它說著，給自己裹成了一個乳白色的球體，“但我希望它變成一個球。”

鹿游原覺得這樣的溝通有點難，他試圖去理解：“球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世界炸開了，變成了很多小塊，你是其中的一塊大陸？”

“不對不對。也不是大陸。”它在原地轉了兩圈，似乎終於知道應該怎麽形容自己了，連聲音都大了一點，“我是天道！是你們說的那個宇宙弦！閉合型的，不開放的那種！”

把天道和弦理論放在一塊說的奇葩……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場景似乎曾經也出現過。

“你在翻看我的記憶？”

“不叫翻看，那也是我記憶的一部分。”它說。

鹿游原狐疑地看著它：“那請你給我解釋一下，你這段弦有什麽作用？”

圓球呆了呆：“不就是能量與物質的轉化嗎？我創造一切！”

“怎樣轉化？”

“就是……我們曾經是一塊完整的世界，它非常的完善。可是某一天天道覺醒了自我意識，它凝結出了道種，然後為了這枚道種，它撕裂了自己。我是其中的一小塊。這個世界的不完整，難道你沒有感受到嗎？”

讓它解釋弦理論，卻說起了修真設定。

“你在翻看我的記憶。”鹿游原篤定地道，“我不是天體物理的學者，我對弦理論一知半解，所以你也解釋不了弦理論。而我看過很多修真小說，腦袋裏的修真理論各種各樣，所以你能從中找出一個解釋你自己。”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圓球飛上飛下，片刻後它又飛回了高臺之上。

它在上面變成拉高拉長，再次凝結出了一個人形。

這個人影梳著高馬尾，穿著一身輕薄又修身的白袍，白袍的胸口，繡著一只倒飛的丹頂鶴。

“我那天有了自己的意識，想從天道裏尋找一些東西，來完善屬於我自己的世界。”它輕聲說著，“那一天，天道完善的大世界也有些動蕩。世界各地地震多發，我一不小心，就把你給卷了過來。”

它一邊說，一邊慢慢地走了下來：“這座海底古城，你當真不覺得眼熟嗎？”

“我是按照你記憶裏的世界在完善這個世界。”它慢慢擡起了臉，“你應當是我的一部分。”

那赫然是鹿游原在原世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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