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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只身入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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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雲淡,北雁南飛,又是一年秋意正濃。成都城東的一處軍營中,角聲陣陣,兵戎肅殺。洛風一身戎裝,鶴立於點將臺上,望著下面正在訓練的兵丁入神。

兵丁人數不多,卻各個精神抖擻,隊列規整,動作一致,“哈!哈!”的呵斥之聲沖震雲霄。他們正在練習最基礎的刺刀沖殺,雖然動作簡單,但都專心致志,仿佛對面就是敵人。

洛風滿意地按了按腰間佩劍,擡眼望了一眼無垠的天空。不知何處一陣木樨花香不經意地飄入鼻中,端的沁人心脾,他心中癡想道:“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我洛風天子門生,堂堂探花,這握筆之手,如今竟掌握著數萬蜀軍,想來也是可笑。”想到此處,不覺動了文人心性,正待效仿先賢,橫槊賦詩,卻被一名士卒打斷道:“洛大人,有人求見!”

洛風被擾了詩性,不由得有些煩悶,帶了幾分不悅道:“不是跟你說了嗎,今日我親自帶兵訓練,閑雜人等不得打擾!”

那士卒見長官不悅,唯唯諾諾的正要退下,卻又聽洛風吩咐道:“罷了,來都來了。是何人求見?”

“回大人,是劍門關駐守,錄事參軍周越周大人。”

聽是周越,洛風心中一沈,忖道:“這幾日安王派人到劍門關督軍,周越這時候來,莫非劍門關出了大事?”想到這層,忙叫人請了周越入營,自己則三步並作兩步下了點將臺,快步朝駐軍營帳走去。

營帳中,洛風一甩披風,朝主帥座位上一坐,也不寒暄,徑直問道:“周參軍這麽著急趕來,莫非劍門關出了什麽亂子?”

“劍門關倒是無事……只是有個人,自稱是您書院同窗,下官特意帶她來見您……”周越說著,指了指背後之人,又低下頭去,似乎對那人頗為忌憚。

洛風這才註意到周越身後還有一人。他本想訓斥周越一頓:想那劍門關何等要塞,守城之將豈能擅離職守?但轉念一想,周越本不是輕浮之人,他此時帶人來,莫非這人真有古怪?當下定睛看去,但見得那人身材頎長,略有幾分清瘦,一襲普通的裙釵穿在她身上卻依舊顯得風姿瀟灑,卓爾不群。只是那人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處處透著幾分神秘的氣場。洛風在腦中搜刮許久,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認識這樣一個人物,竟然還稱曾與自己有同窗之誼?品恒書院向來都招收男學子,何時出過這樣一個女嬌娥?莫非……

洛風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忍不住開口問道:“不知姑娘是何方神聖?來此處有何貴幹?”

“揀盡寒枝不肯棲,楓落吳江冷。小弟暮雲春樹,思君久矣。洛兄竟是半分記不得小弟了?虧得你我還曾互贈手書為念。”

那人說罷擡起頭來。洛風但見她眉目雋秀,蕭肅清舉,正袖手而笑地看著自己。洛風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驚道:“你……你是……雲,雲?公子?”

雲晨瀟見洛風反應這麽大,倒叫她頗為意外,便拱手作揖道:“多年不見,洛兄無恙否?在下雲晨瀟,這廂有禮了!”

“哎呀!”洛風大叫一聲,既驚且喜,慌亂得手足都不知如何安放,語無倫次道:“雲公子,你怎麽來這兒了?來來,坐坐!啊,不對,你……哎呀!我真是有眼無珠,你竟然是女兒身!”

雲晨瀟抿嘴一笑,與洛風大略說了一些當年女扮男裝讀書之事。洛風聽後大為驚奇,感嘆道:“我早知雲兄弟你非池中之物,不想你的經歷竟如此傳奇!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看來天下有眼無珠之人,竟不止我一個啊!”此時洛風雖已知雲晨瀟女子身份,卻依舊“雲兄弟”的叫,怕是一時改不了口了。

雲晨瀟倒也不以為意,笑道:“我也沒想到,當年動輒臉紅,木訥淳樸的少年郎,如今竟成了統領三軍的將軍。”

洛風嘿嘿一笑,臉上又是一紅,道:“雲兄弟你又取笑我了。”

兩人閑話一陣,洛風便向雲晨瀟打探來意。雲晨瀟推說游學蜀中,路過劍閣,偶聽周越談及洛風,便起了剡溪雪訪的雅興。

洛風見她語焉不詳,哪裏肯信。只是雲晨瀟與他頗有幾分君子之交。洛風出身貧寒,少年品恒書院讀書時常受人輕賤,只有雲晨瀟對他青眼有加。他雖嘴上不說,心下卻大為感激。如今故人來訪,卻之不恭。洛風當下便給雲晨瀟單獨安排了一個軍帳,又派自己的貼身侍衛照顧她日常安全,倒也關懷備至,不在話下。

平日裏,雲晨瀟除了與洛風周旋,便是在兵營亂逛。此處距離成都府不過十幾裏路程,應是拱衛成都的軍事駐地。只是這駐地兵士不多,只有千人之眾,想來川軍駐地,應不止一處。她又見洛風禦下嚴苛,令行禁止,士兵各個訓練有素,單兵戰鬥力也不弱,大有以一敵十的勇猛,已在心中對洛風治軍多了幾分讚賞。如此又過了五六日,洛風突然邀大帳一聚,敘敘舊情。雲晨瀟料得洛風是憋不住了,便輕裘緩帶,輕松赴宴。

雲晨瀟自幼嗜辣,到了四川更是食指大動。只是平日水心悠怕她肝火太旺,飲食上有所節制。這幾日雲晨瀟身在軍營,沒了水心悠的督促,又鎮日無事,少不得貪吃幾口,數日下來竟是豐腴了幾分。今天這場宴席,更是好酒好肉,雲晨瀟便只管大快朵頤,與洛風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洛風卻哪有雲晨瀟的心胸與雅興。酒過三巡,便放下酒盞,清清嗓子道:“雲兄弟,你這次來,準備待多久啊?”

雲晨瀟吃興正酣,聽得洛風發問,忙棄了那辣子雞,抿抿嘴道:“後主言‘此間樂,不思蜀’,真癡人哉!我來蜀中數月,只覺此間山河秀麗,物產豐饒,民風淳樸。更難得有這麽多美食珍饈,當真令人垂涎三尺,欲罷不能啊。哎,若是無事,我定要長居此處,遍訪蜀中仙山,飽覽四川美景。”

洛風見她所答非所問,有些著急道:“蜀中確有不少名山大川,那峨眉、青城更是秀冠天下。雲兄弟若是有意,我派幾個信得過的士卒陪你一起,一來保你安全,二來也略盡地主之誼。”

“哎喲!”雲晨瀟撇嘴,敬了洛風一杯道:“洛兄是嫌雲某叨擾久了?有送客之意了?”

洛風被雲晨瀟說中心事,索性直話直說道:“若是洛某無官在身,一定陪雲兄弟你踏遍蜀中。只是……如今這情況你也見了,軍營不比尋常地方,你又……你雖性子卓逸灑脫,但畢竟是女兒身,久居此處,著實不妥。”

雲晨瀟心中略一盤算,已有了主意,便故作玄虛地點點頭道:“洛兄所言極是。好好,那我這便收拾行李,準備告辭。”說罷竟真起身離席,剛走兩步,便聽洛風喚道:“慢走慢走!洛某還有……還有一事,想向雲兄弟打聽。”

雲晨瀟偷偷一笑,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面上卻不置可否,顯得頗不耐煩。

洛風下榻離席,站在雲晨瀟面前,低聲道:“當年,你與慕容山長之女慕容婉交好。我等都把你當成了她的……情郎,卻不想是場假鳳虛凰的鬧劇。我……我想知道慕容姑娘現下……”

那洛風吞吐半天,尚抓不到重點,雲晨瀟急道:“洛兄你是要問慕容姑娘的近況?你至今未娶,皆是因為對慕容姑娘念念不忘?哎,你男子漢大丈夫,遇到兒女情長之事卻如此扭捏,難怪當年婉兒妹妹沒看上你!”

洛風被雲晨瀟數落一番,呆若木雞地道:“當年在書院,仰慕慕容姑娘的學子多如牛毛,我洛風何德何能,只遠遠望一眼便知足了。何況……”他看了一眼雲晨瀟,怨懟道:“這不是以為她已心有所屬。大丈夫光明磊落,又豈可橫刀奪愛?”

雲晨瀟想起慕容婉一生癡情錯付,也著實可憐,頗悔當年作弄之事:若不是我少年胡鬧,以婉兒妹妹溫婉可人的性格,定已覓得佳偶,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了。

兩人各懷心事,感嘆一番,雲晨瀟才道:“據我所知,婉兒妹妹如今身在京師,常伴慕容山長左右,至今尚未婚嫁。”

聽得尚未婚嫁四字,洛風的眸子頓時煥發異彩,雲晨瀟心下了然,繼續道:“洛兄可知慕容山長近況?如今慕容山長官居禮部春官,位列朝廷四輔,乃是肱股重臣。”

洛風此時心情大好,撚須笑道:“慕容山長學富五車,王佐之才。在下忝列門墻,實有愧焉。當年我際遇蹭蹬,久居下僚。慕容先生以禮部左侍之尊,為我迂回奔走,謀得軍中要職,扭轉我一生際運,真是我命中貴人。只可惜這些年來我輾轉蜀中,未及踏足進京,當面致謝。”

雲晨瀟頷首道:“洛兄乃飲水思源的君子,我雲晨瀟又何必做那遮遮掩掩的小人。實不相瞞,我此番蜀中之行,正是受慕容先生所托,求洛兄一件事!”

洛風聽了,心中便帶了幾分警惕,不動聲色道:“何事?”

“大事!驅遣萬象,搏擊雲天的大事!”雲晨瀟動容道:“如今天下割據,諸王各自為政,百姓苦不堪言。今上奮發有為,意欲革新除弊,以安天下。聖上天資英縱,知天下之大勢,正在四川。洛兄你食君之俸,自該忠君之事。”

洛風被雲晨瀟說得滿腹狐疑。雲晨瀟見他冥頑不靈,心道:“請將不如激將。看來這洛風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便又說道:“我看洛兄鎮日排兵布陣,所為何事?難道要替安王爺鎮守四川嗎?還是只圖一身之安,而置黎民百姓於不顧?若是如此,我雲晨瀟這便告辭,再不多言半句!”

洛風一聽,果然憤憤然道:“洛某雖不才,卻也知我等儒生畢生所求,不過‘修齊治平’四字。雲兄弟若說我為一己之安,那真是小瞧我了。只是,你剛才也說諸侯割據,尾大不掉。我怕朝廷有心無力啊。若是妄動兵戈,到頭來受苦的還是百姓。且四川憑借天險,易守難攻。我等只要鎮守一方,保川民太平,也算功德一件了。”

雲晨瀟聽他言下似有松動,便更多了三四成的把握。她將洛風往地圖前一拉,侃侃而談道:“洛兄此時竟然還妄思閉境息民,真大謬矣!四川乃進取之地,而非坐守之城也。如今朝廷雄踞三秦要塞、荊楚沃土,若加以四川而爭衡天下,則上之足以王,次之足以霸。漢高出巴蜀而定天下,武侯六北伐而不遑安。此皆人傑之為也。寧王、定王之流,割據一方,或憑膏腴之富,或誇兵戈之強,自以為得之,而躍躍欲一試天下,實榆枋井蛙之見,豈可與鯤鵬爭雄哉?”

“今雲某孟浪言之:天下之勢,在四川,四川之勢,在洛兄!當此四方多故之秋,洛兄何不礪兵秣馬,順勢而為,助我主削藩之大計,成封侯之功,勒金石之名。否則,茍延歲月、行屍走肉而已。若未有朝廷大軍壓境,洛兄據其險塞,或可幸免而無虞。若禦宸震怒,劍指四川,洛兄恃其險而坐守之,則必至於亡!洛兄慨然以天下為任,當知雲某絕非危言聳聽!”

雲晨瀟此番言論擲地有聲,力逾千鈞。洛風凝神註視雲晨瀟良久,才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雲兄弟所言,字字珠璣,洛某受教!”

雲晨瀟見洛風似已被自己說動,大喜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洛兄果然聰穎!”

“只是……”洛風滿腹狐疑地看著雲晨瀟道:“你說,你是受慕容大人之命前來?”

雲晨瀟知洛風乃是知恩圖報之人,故拿了慕容光的名號來做文章。此時被追問,索性繼續扯謊道:“自然!”

“既然如此,雲兄弟你可有慕容大人的手書或是移文?非是洛某不信你。此事關乎天下氣運,你空口無憑,若是慕容大人怪罪下來……我總該慎重些才是。”

雲晨瀟心頭一跳,暗自悔道:“只怪我來時匆忙,沒有偽造一份慕容光的移文。”想到此處,她突然靈光乍現,哈哈一笑道:“我雖無手書移文,卻有慕容先生親贈信物,洛兄見了,定不疑我!”於是便從懷中掏出那日慕容婉送行時贈送的錦囊來,心道:“婉兒妹妹說這是救命的錦囊,想來內裏別有乾坤。我只管拿出來,縱然錦囊中沒有妙計,但好歹也是慕容家的東西,說不定能讓洛風信任幾分。”

洛風接過錦囊,但見那錦囊乃是上等綢緞縫制而成,錦囊下方針腳細密,繡了一朵流雲,絲線與其他不同,似是有人後來刻意繡上。洛風乜斜看了雲晨瀟一眼,問道:“慕容大人給你的錦囊?”

慕容婉當時贈送錦囊時,只囑咐雲晨瀟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雲晨瀟自接過錦囊後,也從未仔細研究,不知錦囊有何古怪,便只一味點頭稱是。

洛風沈吟片刻,拆開錦囊,果見裏面藏著一封密函。他抖開一看,是慕容光親筆所書,但那內容卻叫他大吃一驚。

雲晨瀟見他臉上霎時間陰晴變化不定,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待要出口詢問,洛風突然將酒盞一摔,厲聲喝道:“來人啊,將此人拿下!”

話音剛落,就有十來個兵卒手持兵械沖進營帳,不由分說地將雲晨瀟按下。雲晨瀟又驚又詫道:“洛兄這是何意?”

洛風濃眉深鎖,深深地看了看雲晨瀟道:“雲兄弟,別怪我。”說罷將那錦囊中的密函扔到雲晨瀟面前。

雲晨瀟舉目看去,但見那密函上只有八個大字,甚是醒目:格殺勿論,以絕後患!

作者有話要說:

洛風與雲晨瀟、慕容婉書院讀書諸事,在本書12.13章內。隔得太遠了,提示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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