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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擲賭峨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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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多仙山,峨眉邈難匹。四川風景秀麗之地頗多,峨眉山可算其中翹楚。峨眉山屬岷山山系,位於四川眉州城南。那岷山連岡疊嶂,延袤三百餘裏,至此突起三峰,其兩峰對峙,細長美艷,如螓首蛾眉,此山便因此得名。

峨眉金頂,位於峨眉主峰,名勝雲集,寺廟眾多,向來為煙霞痼癖的名士所喜。其中,蜀中最負盛名的四川峨眉派便在此修行。許是因山名為“峨眉”,許是蜀地深峭隱秀,雨潤空靈,滋潤了這蜀中名派的絕世風華,峨眉劍派自創派以來,最有成就的宗師劍俠,均是女子。本來江湖險惡,血雨腥風,成名者多是須眉男子,偶有一兩個出類拔萃的俠女在高手如雲的江湖中占得一席之地,已屬不易,峨眉派卻代代有女俠獨領風騷,的確是個異數。只是如此一來,倒更顯得男弟子庸碌無為。加之峨眉劍法本就以靈動飄逸見長,更適合女子習練,於是自上上一任峨眉派掌門接管門派以來,便不再招收練氣習劍的男弟子,只允許一些骨骼清奇的女子登堂入室。那些男弟子,便只有粗使打雜的份兒了。

這日,峨眉金頂的大殿中莊嚴肅穆,三人“品”字型對坐。上座的白衣女子冰肌玉骨,氣質如蘭,手捧茶盞,面若含春,微笑地註視著殿中的一切。其下手右座是一位年近四旬的婦人。那婦人只作普通道姑打扮,滿頭青絲一絲不茍地綰在道冠中,腰間配一長劍,手中執一拂塵,表情不見悲喜。再下手左側是一位年輕女子,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生得頗為美艷,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上座那白衣女子,天馬行空地艷羨道:“虧我平日自矜美貌,原來當真天外有天。這當朝太師水大人,竟是如此花顏玉貌的絕代佳人。”

見著大殿中氣氛頗為尷尬,那上座白衣女子放下茶盞,屈指輕扣了桌子一聲,含笑道:“本座剛才所說之事,不知杜掌門如何打算?”

那婦人正是如今峨眉派的掌門,杜玉蘅。上任掌門,也就是杜玉蘅的師父,江湖人稱“峨眉劍仙”的高淩霜,乃是一代宗師。其早年經歷頗多離奇,經過無數血雨腥風後,峨眉派終於在她手上發揚光大,蒸蒸日上。然而,她最寵愛的弟子,卻不是如今這峨眉掌門杜玉蘅,而是坐在邊上,這位正在發呆的年輕女子褚玉曦。

褚玉曦乃高淩霜最小的關門弟子。她人既聰明,悟性又高,長得也漂亮,高淩霜生前甚是喜愛,叫她常伴身側,名為師徒,實則情同母女,離不得須臾。高淩霜晚年,更是將畢生所學所悟之秘籍心法,盡數傳授給這位心愛的小徒弟。正當眾人皆以為高淩霜要將掌門之位傳給褚玉曦時,她卻出人意外地選中了杜玉蘅做接班人。

杜玉蘅是高淩霜座下首席大弟子,同輩弟子都喚她作“大師姐”。這“大師姐”杜玉蘅平日做事循規蹈矩、一絲不茍,穩重有餘而銳氣不足,從不越禮半分。自接任掌門以來,她只牢牢守著師祖、師父創下的百年基業,幾年來雖無大功,卻也無大錯。只是峨眉派弟子從此便斂了矜縱豪俠、快意恩仇的性子,變得低調異常。看來這一個門派的性格,和掌門人的性格真是息息相關。

“峨眉派近年來少在江湖中行走,從不參與門派紛爭,更遑論朝廷風雨了。只怕我等武功低微,難當大任,還是請水大人另請高明吧!”杜玉蘅說完這句話後,只將拂塵一揮,便閉目不語,便如老僧入定一般,頗有幾分送客之意。

那上座的白衣女子正是國朝首輔,一品太師水心悠水大人。卻說那日雲晨瀟知道了蜀軍主帥乃是自己昔日同窗好友洛風,便有了攻克四川的主意:誘降洛風,裏應外合打開四川門戶,迎朝廷雄師入蜀,一舉拿下安王。此計既不用大兵壓境,橫屍遍野,也不會動用朝廷過多財力精力,可謂一舉兩得。但此計有個最大的弊端,就是雲晨瀟的安危。雲晨瀟武功雖強,然雙拳難敵四掌,對方數萬精兵強將,雲晨瀟孤軍深入,怕是九死一生。然雲晨瀟自信滿滿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叫水心悠給他一月時間。若一月之後,她那邊還無動靜,那就說明對方堅壁清野,誘降無望;若是一月後雲晨瀟帶兵符而歸,那就是朝廷大舉入蜀之日。

除安王外,四川的江湖勢力也是派系眾多,只名門大派,就有峨眉、青城、唐門等,其他根基尚淺的門派更是不計其數。川民雖不矜武好鬥,但這些門派以強身健體、聚氣練功為由,且入派後便食宿無憂,倒也頗受平民追捧。這股蠢蠢欲動的江湖勢力,起初並不為朝廷重視。但星火燎原,他們集結了不少農家子弟,勢力日漸壯大,若是當朝廷傾力削藩時他們揭竿而起,則朝廷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水心悠執宰臨朝後深謀遠慮,對這些江湖草莽恩威並施,順從的安撫,逆鱗的剿滅,中原武林已盡數在其掌控之中,而這位於蜀中腹地的幾大門派,水心悠卻是鞭長莫及。雲晨瀟便建議她二人分頭行動,一人勸降守將,一人招安草莽。水心悠雖擔心雲晨瀟安危,但想來以她武功之高,已當世難匹,雖不至於萬人不敵,但從容出逃總不是什麽難事。再加上洛風本是雲晨瀟故交,亦有謙謙君子之風。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料來也不會有大差,便也隨雲晨瀟去了。

話分兩頭。這廂水心悠聽了杜玉蘅這話,已帶了幾分不悅地沈下臉來,道:“杜掌門何出此言。天下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眼下朝廷馬上要收覆四川,若是戰火紛起,你們峨眉派便想獨善其身,怕也是不能。不如現在就歸順朝廷,為君上所用。今上英明,到時論功行賞,你峨眉派還愁煌煌之業,赫赫之功嗎?”

水心悠話音剛落,杜玉蘅一改漠然神色,難得地哈哈一笑道:“水大人您太看得起玉蘅了。您高瞻遠矚,謀定天下,確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玉蘅敬佩之至。只是,並非人人都有你的野心與壯志。我峨眉派偏居一隅,根基淺薄,實在不足為道,更不足為朝廷驅使,只怕有辱天家視聽。今日我杜玉蘅將話放在這兒,請水大人放心。我峨眉派既不助朝廷,亦不幫安王,只是個中庸而立的江湖門派而已。”

水心悠素聞杜玉蘅謹小慎微,今日一見,才知傳言不虛。看來當年高淩霜傳位於她,就是看中她沈穩持重這一點,想要她做個守成之主罷了。水心悠本是郁郁憤憤,但轉念一想,這種人應該是不會跟朝廷作對的。峨眉派弟子眾多,久負盛名,將來若能推舉為蜀中諸派的武林盟主,為朝廷效力自然是最好;但若杜玉蘅執拗不肯,只要她不助紂為虐,水心悠也能勉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想通這一關節,水心悠頷首笑道:“自古富貴險中求。高淩霜高前輩一生大開大闔,歷經坎坷,才將峨眉派發揚光大,何等氣吞山河。卻不料杜掌門閑雲野鶴,竟毫無進取之心。罷了罷了,杜掌門若執意不想要這放在眼前的大機會,我水心悠便不再強人所難。只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峨眉派這樣的玄門正宗就此衰敗雕零,本座實在是於心不忍。”

水心悠說罷喟然長嘆一聲,正要拂袖而去,忽有一道鵝黃色的身影攔住她的去路。水心悠正要開口說話,卻聽那人嬌聲道:“掌門師姐,我覺得水大人的話不無道理。師父建功立業不易,你可不要坐失良機,將這番基業付之東流啊!”

水心悠一楞,定睛朝那人看去。只見那人眉目如畫,素顏清秀,不著道袍,一襲鵝黃色長裙,外著輕紗罩衣,腰間一條乳白色絳帶,端的飄逸秀麗。水心悠心中奇道:“峨眉派中竟有這樣出彩的人物。人人都道蜀中山靈水秀,風土宜人,果然不錯。”那說話之人本就漂亮,又是站在水心悠這邊幫腔的,是以水心悠對她便又多了幾分好感。

“曦兒,不得胡鬧!”杜玉蘅沈下臉來呵斥一聲,又向水心悠道:“水大人,這是鄙人師妹褚玉曦。少不更事,水大人莫怪。”

水心悠恍然頷首道:“原來這位便是江湖人稱‘峨眉小劍仙’的褚玉曦女俠。久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然綺年玉貌,名不虛傳。”

褚玉曦莫名被水心悠誇讚一番,嘴角一彎,臉上泛起一朵紅雲,拱手答道:“水大人竟聽過我的名號?別是哄我的吧?玉曦才真是久聞水大人之名,仰慕得緊呢。”

水心悠目含溫柔,亦帶了幾分欣賞,拉下她行禮的手道:“無須多禮。玉曦,是哪兩個字?”

褚玉曦被水心悠拉下手來,便就勢在水心悠手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水心悠撫掌便笑:“好一個美人如玉。看樣子,我虛長你幾歲,你便喚我一聲姐姐吧。”又向杜玉蘅道:“杜掌門,峨眉派與朝廷合作之事,乃是公事,還望杜掌門熟慮一二。我與你這師妹十分投緣,這卻只是私交,杜掌門不以為意吧?”

杜玉蘅見水心悠帶了幾分恣意的疏狂放縱,雖面上含笑,但眼中露著幾分犀利的神色,不由得皺眉道:“好吧,玉曦既然與你投緣,便由她來送客吧。”說罷竟撂下客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這掌門師姐,行事真是古板古怪。”水心悠懶得與杜玉蘅多費唇舌,轉身道:“玉曦妹妹,我這便準備下山了。你我相識一場,我便多提醒你一句。你峨眉派放著大好前程不要,也便罷了。只是,千萬不可倒行逆施,做了安王的鷹犬,否則多行不義必自斃。如今天下紛亂,玉曦妹妹珍重吧。”

“水……大人”褚玉曦低頭輕咬下唇,忙改口道:“姐姐,這就要走?”

水心悠悻悻地攤手道:“不然呢?你那掌門師姐頑固不化,我怕也是多說無益了。”

“我……”褚玉曦囁嚅地上前一步,牽牽水心悠袖袍,滿臉無辜地道:“峨眉山風景奇秀,冠絕天下。姐姐不如多留幾日,玉曦給你做個向導,帶你飽覽山中景色,方不虛此行啊。”

此時兩人臨淵而立,山風一吹,水心悠襟帶當風,登臨遠目,但見萬山朝賀,山嵐摩蕩,雲蒸霞蔚,飈飛電舉,端的是變化無常,蔚為大觀,不禁讚道:“此處風景,果然秀絕。只可惜那雲小狗無緣得見了。哎,也不知她那邊進展如何……”

褚玉曦見水心悠心有所思,似與群山萬壑、天地精神融為一體,愈發覺得她深不可測,氣質凜冽,又叫人心馳神往。二人沈默半晌,水心悠方道:“玉曦妹妹刻意留客,怕不是游山玩水這麽簡單吧。”

褚玉曦只覺自己在水心悠面前動輒得咎,根本藏不住心事,不自覺地便紅了臉道:“我師父在世時,峨眉派何等煊赫輝煌。她便如姐姐你一般,有恢弘之志,亦有謀略大才。只可惜她老人家過世後,玉蘅師姐終日韜光養晦,我峨眉派的勢力名聲,竟不及之前十之七八,著實可嘆可惜。”

水心悠閱人無數,褚玉曦雖說一半藏一半,水心悠卻也能洞悉她其中深意。只是她見褚玉曦年紀輕輕,竟也有如此心思,便打趣道:“聽妹妹這意思,似是對你掌門師姐頗多怨懟?說不定,也在心裏默默怨上了你師父她老人家,當初為何不把掌門玉指環交給我們玉曦小友呢?”

“姐姐……”褚玉曦跌足嗔道:“人家與姐姐真心相交,姐姐卻處處取笑。罷了罷了,此事不說也罷。我這就遵掌門之命,送姐姐下山,再不敢多言半句!”說罷便將頭一轉,既不看水心悠,也不再言語。

水心悠見褚玉曦神色,知她少年得志,少有挫折,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便不免有幾分驕縱任性,這倒和自己年少時頗為相似。這峨眉派雖然不算招安成功,但好歹他們不再與朝廷作對,如此也算成功一半了。想到此處,不覺動了憐惜之心,遂正色勸道:“玉曦,你師父不讓你做這掌門,才是真心疼你。杜掌門雖無雄才偉略,卻事事謹慎。自來守業更比創業難,但世人淺薄,向來只認拓土之軍,不恭守成之將。其實你師姐何嘗不是如履薄冰,步步維艱。玉曦,你要體會你師父、師姐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褚玉曦畢竟涉世不深,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聽水心悠一勸,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睛,奇道:“姐姐你不是來招降的嗎?怎麽又替掌門師姐說好話?”

“我見妹妹折節相交,這才與你說幾句交心的話。”水心悠拍拍褚玉曦的肩膀,柔聲道:“若我是峨眉掌門,我也不會輕易將一派氣運,盡數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家夥。這便如同下賭博弈。如今諸王與朝廷分庭抗禮,勢力難分軒輊。這賭若贏了,便只是多得一些錢財名利等身外之物,若輸了,便是傾家蕩產,甚至性命堪憂。試問這樣一個賭局,誰會願意參與?杜掌門獨善其身,坐山觀虎,是最明智之舉。”

褚玉曦只看著水心悠,置若罔聞地笑道:“若是有人願賭呢?”

“你不怕傾家蕩產,性命堪憂?”

“不怕!”

“你的賭註是?”

“峨眉派!我峨眉派全派上下,願追隨水大人左右。”

水心悠見這姑娘忽然發瘋似的激動起來,深感莫名,問道:“我剛才那番話,並非以退為進,實在是真心相勸。你我萍水相逢,你又何苦拋家舍業入這賭局?”

“因為……”褚玉曦粲然一笑,面若桃李:“姐姐博學,莫不聞‘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信姐姐,便願拿我峨眉派入這賭局。贏了,博一世之名;便是輸了,卷土重來,也未可知。”

水心悠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頗感無奈,又問道:“若是賭贏了,你要什麽?”

褚玉曦笑意更濃,一雙眼睛幾乎彎成一道月牙:“姐姐不妨猜猜。”

水心悠瞧她神情,搖搖頭道:“不猜也罷。我怕我給不起,也怕你要不起。”說罷又朝身後的峨眉金頂看了一眼,道:“賭局已成。但你的賭註還未到位。等到位了,再來找我談收成吧。”說罷便禦起輕功,飄然而去。

褚玉曦見她話不說完便要離去,忙追了幾步,卻早已不見水心悠的倩影。“好俊的輕功!不對,明明是禦風而行的仙子。”褚玉曦癡想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個翡翠指環來,拿在手中把玩許久,自語道:“師父,徒兒僭越了。望您老人家在天之靈,保佑徒兒成此大事!”

作者有話要說:

分開各自牛逼,合體天下無敵。嗯,目前雲、水就是這樣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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