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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心事本無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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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真要恢覆雲政亭的兵權?據我所知,他這些年,可不似那雲……雲欽差說得那麽安分啊!”

荊州知府大院,分為前後兩院。前院乃是知府升堂辦事的衙門,後院則是知府的私宅。謝子良世家出身,處處要求情調雅致,當年他官居荊州知府時,曾對這後院大動土木。在他的修繕下,這荊州知府後院聚石環水,也有了幾分江南園林的風致。

此時雲晨瀟已只身前往雲政亭處。水心悠對雲政亭芥蒂已深,根本不願與其謀面,便在這荊州知府後院等候。謝子良見水心悠一言不發地出神,便忍不住再開口道:“雲政亭私募府兵,如今已有千人之眾。而且這些兵士都是十七八歲的熱血少年,不是父母雙亡,就是舉目無親,大抵無家室之累。說白了,他們赤條條了無牽掛,完全為雲政亭賣命,就是雲政亭豢養的一批死士。雲政亭這些年打得什麽主意,你心裏可否明白?還有,那雲……那欽差大人又有何打算,你可知道?”也不知為何,這謝子良每每提及雲晨瀟,總有些支支吾吾的不自然。

“子良,我看你這些錦鯉養得不錯。等閑了,你給我弄些魚苗來。或許是我那池子太小了,總覺得他們不大自由。”水心悠並不甚在意謝子良所言,她饒有興致地取了些魚食輕輕拋出,便引得許多魚兒前來爭食,水心悠微微一笑,又道:“出游從容,是魚樂也。想來京城雖大,卻總不及外面的海闊天空,魚兒也不覺快樂。”

謝子良聽出水心悠話中似有深意,但卻不願細細琢磨,急道:“水大人啊!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餵魚!十年來,雲政亭的情況,我可是分毫不差地匯報給你了,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你怎的又不急了?”

“謝謝你,子良。”水心悠拍拍粘在手上的魚食,漫不經心地道:“金陵謝家累世公卿,你滿腹經綸又有治國之策,乃是宰輔之才,本該有更好的前程,卻難為你十年來屈居湖廣,為我盯著雲政亭。你放心,等皇上平定了諸王之亂,我一定……”

水心悠話音一頓,卻恰好迎上謝子良帶著詢問又有些炙熱的眼神。水心悠忽然一陣煩悶,再不想與他糾纏下去。謝子良看出水心悠不耐煩的情緒,只得黯然道:“不論身居何職,都是為你,為朝廷辦事,我哪有半分怨言。我只是想提醒你……”

“雲政亭豢養死士,不過是被那夜嚇怕了。你放心吧,他雖然有種種不堪,但對朝廷還是忠心的。當初奪他兵權,無非是要羞辱他一番。此次與藩王對戰,我和雲兒並無十足取勝的把握。你把兵權還給他也好,省得今後若真要陣前對壘,你倒被架上那危險的位置。按我計劃,本來也有意讓雲政亭上陣,一則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本該不拘一格,二則他一生征戰,讓他死在沙場,也算死得其所,我對雲兒也好有個交代吧。”

謝子良沈思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這就向皇上上奏。還有……”謝子良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雲政亭那些死士,其實還有一個作用,是……是為雲晨瀟練劍陣所用。”

“劍陣?難道是……”水心悠波平如鏡的心突然一緊“難道真如我所料?”

“不錯,正是當年薛大俠親授給雲家先祖的,北鬥八卦劍陣。據說此陣威力無窮,可當十萬精兵。她有此絕技傍身,何愁大事不成?但我勸你,還是小心。人心隔肚皮,你們縱使情誼深厚,然十年,足以令許多事情改變。那雲晨瀟對你,也未必就十分的坦然。不然,她為何隱瞞此事?”

水心悠瞥了一眼謝子良,不願再與他多啰嗦一句,起身便走。然走了幾步,突又停住,似是自言自語,但謝子良卻是聽得一清二楚:“我信她。莫說十年,便是三十年四十年一輩子,我依然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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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總兵府。雲政亭與雲晨瀟相對而坐,沈默無言。

雲晨瀟仔細瞧了瞧父親,只是數月未見,父親仿佛又蒼老了幾分。那夜與水心悠一番打鬥,雲政亭面上毫無變化,但雲晨瀟清楚,他內心是何等波瀾起伏。那日之後,雲政亭就突然把雲晨瀟叫入密室,親手將雲家祖傳的北鬥八卦劍陣的劍譜交到雲晨瀟手中。

“我雲政亭自知資質平庸。這本劍譜由你爺爺傳給我,我從未看過一眼。如今,我將它傳給你。我知道,你如今武功深厚,可你縱使天下第一又如何?丈夫當學萬人敵,一書一劍將何為?只怕以後,這北鬥八卦劍陣,與你大有裨益。”

雲晨瀟憶起十年前父親所言,恍若隔世。自那日起,她苦習劍譜,反覆推演。這劍陣變幻無窮,可分可合。與其說是劍陣,毋寧說是兵法謀略和內功心法的合集,分則可禦千軍萬馬,攻城略地,無往而不勝;合則集一人之力,如鐵甲護身,周旋敵軍中,雖千萬人吾往矣。雲晨瀟十年苦修,如今已頗有心得。只是她起初不知道這劍陣究竟有何作用,她一個無權無勢無野心的官家小姐,機緣巧合地浪蕩江湖,學了上乘武功已是傳奇,她父親竟然還要她學兵法?只是後來見到水心悠,知她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志,又鬼使神差地得了傳國玉璽,方覺一切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天定。這北鬥八卦劍陣,豈不是協助小悠兒一統天下最好的武器嗎?只是……雲晨瀟想到這裏,隱隱覺得有些頭痛,她內心是厭倦了這些勾心鬥角的,不論是血濺朝堂還是馬革裹屍,亦或是那傳國玉璽,黎民百姓,她都厭了。她只求和小悠兒安安穩穩地相戀相伴,就那麽難啊……

“瀟兒,這次回來,打算在家呆多久?”雲政亭看著神游物外的女兒,沈聲問道。

“爹!”雲晨瀟叫了一聲,就覺得鼻子微微泛酸,眼淚要奪眶而出。她此生最虧欠的,怕就是自己的父親了,她與水心悠既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又是相戀相愛的情人,這樣的關系在旁人看來,早已是□□不孝之極了。

“女兒回家,是有事相求。”她低著頭極艱難地說出這句話來,始終不敢再看雲政亭一眼。

“哈哈……”不想雲政亭卻是爽朗一笑,撫了撫胡須道:“你我父女一場,何來‘求’這一說?叫為父猜一猜罷!嗯……我瀟兒一向闊達灑脫,能讓你這麽為難卻還要開口的,恐怕,是那個丫頭的事兒吧?”

“爹爹!”雲晨瀟驀然擡首,迎上的雲政亭慈父的笑容。記憶中,雲政亭是嚴父,對雲晨瀟雖骨子裏寵愛到了極點,面子上卻不茍言笑。今日這樣的笑容,讓雲晨瀟恍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她對父親表明心跡,表示此生所愛,只是那白衣仙子。而此時,又是為了水心悠……想到這裏,雲晨瀟心裏一松,跪在地上向雲政亭磕了三個響頭,才道:“女兒不孝!今日有三件事相求爹爹。一是求爹將府中三千護院軍交由女兒調配。”

“這三千護院軍本就是為你練習劍陣所用,自然一切由你調配。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希望爹爹上奏皇上,準由女兒承襲忠武侯之爵位,爹爹您辭官致仕,頤養天年,並且……並且舉薦女兒為征討大元帥,兼荊襄八省總兵,湖廣軍府主事。”

雲政亭聽罷大驚道:“瀟兒這是何意?雖說我大燕民風開化,女子亦可在朝為官,可她們大多是清貴文官,平日只舞文弄墨而已。你若有意仕途,為父我大可找人為你舉薦,或是參加恩科,你卻為何要接為父這爛攤子。你也知如今朝廷局勢,我荊楚之地,就是劍鋒刀刃,人人避之不及,你卻硬要往前沖?此事不妥!”

雲晨瀟苦笑道:“爹,你當年傳我劍譜兵法,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嗎?”

“那是讓你自保,不是叫你送死!”雲政亭已有些惱羞成怒。

“第三件事……”雲晨瀟朗然無懼,一字一句道:“戰事兇險,生死難料。但無論生死,我都要與小悠兒在一起。你們上輩恩怨如何,我已無心理會,我這第三件,只是求爹爹成全。”

雲政亭怒極反笑:“果然還是此事。”

“是!”雲晨瀟對上雲政亭覆雜的眼神:“其實爹爹成全與否,孩兒都會與她一起。求您成全,只是求個心安。爹爹……就當這輩子沒生過我這個不孝女吧!您與小悠兒積怨已深,她又是嫉惡如仇之人,想叫她原諒您,恐怕這輩子也不成了。我只求平定藩王之亂後,與悠兒遠走高飛,再不問此間種種。”

雲政亭喘著粗氣,雙手緊握道:“便是這三件?再無其他?”

“再無其他!”

“好!好……你給我一夜時間,明早,明早我給你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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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等雲政亭給的答覆,雲晨瀟當晚也沒有回去。躺在熟悉的床鋪上,回憶起與水心悠相逢後的種種,雲晨瀟只覺得如墜雲端,心中甜蜜之感充塞,一顆心撲通撲通地,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也不知悠兒在幹什麽,這會兒休息了沒有?怎的才分別幾個時辰,我就害了相思病嗎?哎……小悠兒啊,也不知這一次,我們的運氣有沒有這麽好了。”又想起父親模糊的態度,不覺多了幾分傷感。

“小姐!睡了嗎?”

一陣叩門聲打斷雲晨瀟的思緒。“險些將小七這丫頭忘了!”雲晨瀟暗罵自己糊塗,當下霍然起身,披起衣袍,打開門閂,但見小七捧著一碗銀耳蓮子羹和幾個雲晨瀟平日裏愛吃的甜點,亭亭玉立地站在門外。見雲晨瀟出來,不自覺得就露出了笑容,簡直比那甜點還要甜上幾分了。

“小姐何時回來的?怎麽也不通知小七一聲?這趟出門辦事,可還順利?”說著便不請自入,放下羹湯糕點,為雲晨瀟整理起床鋪來,邊整理邊抱怨道:“小姐,你這一路風塵,應該先讓小七來伺候您沐浴更衣啊,怎的直接就回臥房睡覺了?”聽那語氣,儼然已經把自己當成這裏的半個主人了。

雲晨瀟倚著門框,看小七忙裏忙外,“七兒,別忙了,我只住一天,明日就走了。”

“走?”小七背著雲晨瀟的蛾眉緊蹙,卻故作輕松道:“這次又要去哪裏?去多久?和誰一起?”

“天涯海角,歸來無期。”

小七猛然轉過身來,臉上早已眼淚成行,紅著眼問道:“小姐這是又要丟下小七了?”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我從小一處長大,名為主仆,實則我把你當我的親妹妹來看待。你放心,我走之後,你願繼續留在雲家也好,想恢覆自由之身也好,或是,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心願……”小七一陣冷笑道:“若說心願,我倒真有一個。”

雲晨瀟早就覺得小七這丫頭近年來越發古怪,行事說話也叫人琢磨不透。她只道她女兒家心思,如今年歲已大,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只是她與小七情同姐妹,不願草草了事,只盼能為她尋一位情投意合的良配,是以此事拖延至今。如今聽她說自己有心願未了,猜來便是終身大事了,於是喜道:“何事?說來聽聽,我也好為你做主。”

“小姐當真能為我做主?”

雲晨瀟看著小七臉上淚痕未幹,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便將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手帕為她拭拭淚道:“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你放心,你的事,我自然說了算的,旁人誰也不能左右。”

見雲晨瀟款款柔情,小七心下一陣感動,朝雲晨瀟膝下一跪,將頭埋在雲晨瀟腿上抽泣道:“小七的心願,就是能常伴小姐左右,終身不嫁!”

“這……”雲晨瀟頓時無措道:“別的事還好說,這事,卻……”

“這事,卻萬萬不可!”

月華如水,更顯得白衣如雪,不沾纖塵。雲晨瀟眼前一亮,喜道:“小悠兒!你怎麽來了?”

水心悠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冷眼看著二人道:“哼!我自然有我來的道理。只是你們這樣,卻又是何道理!”

水心悠薄怒輕嗔的樣子,雲晨瀟最是無奈,當下只得柔聲勸道:“小悠兒你別亂吃飛醋了。小七是我的貼身丫鬟,自幼與我相伴,所以……”

“所以早就對你傾心相許,暗定終身了?”

“小悠兒你這是哪裏話,小七只是……”雲晨瀟只急得滿頭是汗,剛要解釋,卻聽得小七不卑不亢道:“沒錯!我家小姐博文廣識,待人又好。我就是對她傾心相許,又如何!”

“小七你……你胡說什麽!”雲晨瀟解釋的話剛到喉嚨還未說出,卻被小七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只眨巴著眼睛,癡癡地立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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