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眾侍衛見一向高冷面癱的大人竟然在夫人面前,表現得千年冰山融化的模樣,在萬般震驚的同時,又猝不及防地被大人印在夫人額上的那個吻,驚得紛紛低頭,臉紅耳赤。

柳艷眉隨即被人攔腰抱起,和他一起坐到了高頭大馬上,她撓了撓額上的那個吻,感覺他大牛哥似乎將她的年紀弱小化了。

她又不是那五六歲的小姑娘,怎地被人說抱就抱,說親就親了呢!

江北這兒地頭的人已經徹底亂了,表面上卻依舊維持著一派正常的模樣,京城那邊大概也是這樣。

靖王在沒有找到那本名冊上的人員名字時,料想暫且不會動遠在京師的皇帝,那麽,京城就能維持暫時的安穩。如今逃回京城約莫是唯一的選擇了。

縱然靖王不會過多忌憚,但畢竟手握邊境重兵的信國公,和長信侯的兵力,就足能叫靖王折損掉部分兵馬,在仍舊與康王僵持不下的這時候,他不能讓自己有處於弱勢的時候。

頭這幾天夜裏他們的人馬都走得比較順當,靖王那邊的人也暫時沒有搜到他們。

他們這沿路都不敢走官路,只得分批偽裝成山賊的模樣,分散游到在大昭各地,不時在江北、江南甚至邊陲一帶的小山村邊鼓搗鼓搗一些騷動,裝成是慣犯的匪子,以掩護走江北邊陲陸路一直往京城方向的梁聿鋮和柳艷眉。

艷眉此時也是一身女土匪的裝扮,臉上抹上一層黃灰,還粘上一條赫人的刀疤,身穿一身勁裝,頭發高高束起,坐在一匹肥膘的悍馬上,活像是某一個匪子寨裏出來的女首領。

“大牛哥!我讓全福去前方的刺啦乎村查探過了,那村裏由於土質緣故,糧食常年豐盛,禽畜常年長膘,導致南面荒地一片的胡族常常過境搶掠順便拐帶婦女,村民惶惶度日…”

艷眉騎著一匹毛色黑亮的馬來到梁聿鋮跟前轉了幾個旋,隨之拉緊馬韁,皺著秀氣的眉心一本正經道。

梁聿鋮如今也是一副山寨頭領的模樣,不僅硬朗俊氣的下顎貼滿了又濃又黑的虬髯,將一身的儒雅氣質徹底掩藏掉,甚至描粗了濃眉,散開了以往束得整齊文氣的發髻,穿上一身戰甲,披大袍,坐上馬頭穩如泰山的模樣,倒真的有幾分山寨賊頭的風範。

只不過,這個賊頭還是看起來頂頂俊美的賊頭。

“那麽,”他輕輕啟動沾滿黑髭的唇,一身隨風獵獵作響的衣袍英姿颯爽,“這次要生事的地點確定了?”

“嗯,”艷眉點點頭,“確定了!”

其實梁聿鋮派下邊的人在他們返回京城的這段期間,潛伏到大昭各地以山匪的面目出現打鬥鬧事,自然不會真的幹出那些打家劫舍的缺德事。

都是調查清楚各處的最能蔽事的境況,在最好的時機,以賊匪的面目出現,幹下的卻是尋常官府都不能辦到的,替窮苦難民直接利索地以武力討回公道的事。

所以現下大昭就出現這麽一個怪現象:各地的官府們一邊通緝著一群盜取錢物身手厲害得無人能近身的賊匪;而各地處於低下層最無庇護的窮苦百姓卻紛紛惦念著一群俠義的英雄,一群隔三岔五就替他們向那些無良榨取他們勞動成果,還時時逼得人們活不下去的權力官紳討債的英雄。

柳艷眉和梁聿鋮這一支分隊的賊匪們,現下即將要搗亂的地方,便是這個刺啦縣名叫刺啦乎村落的三不管地帶。

在□□立國以前,這片領域本就是無人領主的,因為以東南一面毗鄰胡族,西南一面則毗鄰西羌,又物資肥沃,以致三國都想要占據這片地。

當初雖然是昭□□贏了,但那時候的大昭在□□統治下,威力足以震懾四方,南面東西兩國不敢貿然幹蠢事。

但現下明面上大昭還是手執在皇帝手裏,只是境外各國雖然不大知曉是靖、康二王還有皇帝三分了大昭,但仍是窺探得一二,知道大昭今時不同往日的。

故而近些年小動作大動作不斷。

大昭官府有所畏懼,便也只是將民眾搜刮一番,剩餘的,便權當投餵東西兩面的畜生了。

說到底這些刺啦族的人們雖然歸屬大昭,卻是沒有得到應得的保護,不過是頻頻地遭到三地的搜刮,生活得水深火熱。

不單單是艷眉找全福去查探得到的那樣,重生回來梁聿鋮還知道,西羌近段時日之所以沒對刺啦乎的人們進行搜刮,不過是看中了時勢,想在必要的時候倒幫民眾一把,從而將刺啦一整塊肥肉在不動刀槍的情況下,誘哄得民眾歸順西羌,從而將這片資源壯大自個的兵馬,替來日攻打大昭做好準備。

梁聿鋮今兒之所以決定從刺啦這兒繞一圈回京師,著實也是煞費不少苦心的。

這輩子他極力護得心上人周全了,可不想往後大昭陷進困局時,因為無數不可控的因素再度將他們分離。

所以回來的這短短一年多兩年的時間裏,他都是踽踽獨行,一個人費心盡力地一步步籌謀,從提前籠絡上輩子君臨天下的康王,到設計好全力營救麒麟寨的事,還有這大昭將來內憂外患的事…

上輩子的他至死也不過三十而已啊,雖然早已步入內閣,當上了首輔一位,經受過官場腥風血戰,但讓他重來一遍獨自一人策劃這龐大的全局,他還是自覺能力不足,只能是拼出一命竭力去做而已啊。

上輩子他死之前,艷眉和麒麟寨的仇已報了,他唯一遺憾便是,靖王給下的這種毒,明明一早察覺出來的話,只要悉心照顧著她的情緒,不輕易讓她處於低落沮喪之中,便也不至於死去的。

刺啦乎村的夏末常常陰雨綿綿,環山一條泥濘的小路上,一群婦人結伴而行,眾人俱用布巾包著頭,披著蓑衣鬥笠,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時刻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她們這會兒是偷偷地將該上繳的糧食一點點偷運到山下變賣了,此時揣著銀子在身上,不得不小心別被胡族的流寇發現了。

她們已經特意選了這麽個壞天氣,料想官府的人會怕麻煩過些時日再上山催收的,這時節肯定不會撞上官府的人。但是胡族的人就不一定了…

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她們走著走著,突然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踐踏泥水“啪嗒啪嗒”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地逼近。

刺啦族婦人常年黑紅的臉蛋,此時只剩下黑青,絲毫看不見一絲血色了。

“怎麽辦?要被胡狗搶掉了…怎麽辦??”

“我家伢子等著錢救命哪…”

“這是我們好不容易才躲過官府的人藏的,就這麽沒了我…我死了算了!!我對不起娃子他爹!!!”

刺啦乎婦人用刺啦語緊張而小聲地商量著,糧食眼看著都被官府的人搜刮空了,好不容易攢著換了些銀錢用以活命救急,不能就這麽被搶啊!

此時有一個眼睛又圓又亮的刺啦族姑娘站出來,蓑衣下的衣襟因被打濕淩亂而微微打開,鬥笠下用來蔽面的布巾也濕透了,緊緊地粘著鬢邊的發,描繪出精致小巧的秀氣臉蛋。

“嬸子們別急,大家快快把懷裏的銀子拿出來,只留一點碎銀在身上,其他的…來,這兒土質較實,大家快把銀子放上…”少女一邊伏低腰,在山壁上挖坑,邊對身後的婦人說。

“還是赤東家的閨女機靈!這種閏土紮實,肯定不會被沖散,大家快!快把銀子藏起來!”

這時一個婦人說著,大夥兒立馬一擁而上將身上的財物都掏了放進坑洞,並且大家七手八腳趕忙將洞填上。

可惜,就差那麽一點點就能完全填上之際,一夥兒披戴蓑衣鬥篷,內穿青衣戴官帽的人馬飛濺起水花過來了。

“別埋了!!停!咱身子遮著些…”赤東家的少女連忙小聲地對那些人說。

畢呂小嬸始終不甘,她的金鏈子是最後放上去的,此時還露了大半在外頭,在少女說了停下來時,她因為怕被人發現,硬是執拗地伏著身子抓了地上一把淤泥填上。

只可惜她抓的那把是淤泥而不是結實的閏土,雨沖刷沒一會兒,她的金鏈子又露了半截出來。

大家裝作若無其事地跪倒在路旁,像往常見著官府的人一樣在路上跪拜恭迎著。

然而,方才畢呂小嬸填土的舉動,還是被隊伍裏帶頭的尹主簿一眼看到了。

“身後的是什麽?”同樣披戴蓑衣鬥笠,內裏穿綠服紮黑紗官帽的帶頭男人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此時雨水打在蓑衣上,衣袍只騎行時濕了一點點,眼睛越過一群跪倒在山邊,身上膝下已宛若落湯一般的婦人,直往山壁處看。

雨下得更大了,啪嗒啪嗒的,山坡地上都被雨打出一個個小坑窪濺起水花。

畢呂小嬸的表情不自然極了,她忐忑不安,身軀不自覺地隨著帶頭那位官爺的目光往後。

她今歲的女兒要出嫁了,寡母養大的女兒,傾註的心血不比兒子少,好不容易談來的好人家,她不能讓這作為嫁妝物的金鏈子落到別人手裏啊,她女兒嫁過去不能一件飾物都沒有,盡叫婆家人給看笑話了。

眼睛圓亮的少女發現了小嬸的異樣,忙想去拉住她,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沈不住氣的畢呂小嬸已經將半露出來的金鏈子一把拉扯了出來,拽著鏈子連忙朝遠處雨幕狂奔而去。

“抓住她!”尹主簿呼了幾名手下駕馬抄前。

方才畢呂小嬸扯出金鏈子的時候,已經連帶將坑洞裏的其他財物都拉帶了出來,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落在泥濘的露面上,接受雨水的洗刷。

眾婦人下意識想去拿回自個的,但是看見畢呂小嬸的下場,又見身後的少女忙朝眾人比了個“不要”的動作,俱縮回了手。

這時少女挺身站了出來。

“官爺,這一季的收成給爺準備好了,請隨咱們回莊上一轉吧。”少女用不大熟練的大昭語對那些官爺道。

“那些,拿來。”帶頭的尹主簿看也不看少女,就伸手出去,示意她們將身下那些銀子交上來。

“爺…那些是咱們的救命錢…”少女畢竟還是年紀少,這下臉上終究還是顯了慌張的神色。

幾個隨侍披著蓑衣走前去,粗魯地將婦人手裏的銀子搶奪了過來,婦人不肯,便被他們拉得倒地,臉貼著泥地被拉拽了出去。

被拽拉的婦人臉上不光有泥跡,還血跡斑斑的,忍了好一會,終究是忍不住捂臉低聲哭了起來。這是她家娃娃看癥抓藥的錢,沒了她家娃娃連活下去都難。

“爺下那麽大的雨都來跑一趟,身上寒著呢,這些,算是給爺跟弟兄們走這一趟的買酒驅寒錢。”尹主簿面無表情地將錢財盡數收了,冷漠地說。

說完,尹主簿便領著身後的人繼續往前頭的村子去了。

少女站在那裏不甘地握緊了雙拳,底下的濕|漉一片的婦人紛紛紅了眼,卻只敢低聲哭泣,有理智的連忙去拉住少女,朝她搖著頭小聲道:“閨女別去,今日遇上的是官衙的人已經撞大運了,倘若遇著的是胡族的賊人,恐怕咱們連清白都得毀了…”

可今日終究還是背運透了,官衙的人還沒走出幾步,另一隊流寇模樣的隊伍就出現在官衙人的面前。阻擋了一眾人的去路。

挑大旗的還是個腰大膀圓虎背熊腰的刀疤臉漢子。

“餵!站住!”大漢“哐”一聲扔了大旗,抽出了腰間的大刀,擱在官府的人跟前,一臉蠻橫道:“把你們身上的財物盡數給爺爺們交出來!”

官府的人皺了皺眉,心想真是倒黴,竟然在這碰上這些蠻夷,他們可不願惹事。

“官爺!你們趕緊殺了這些賊人啊!他們這些人盡是幹下些喪盡天良的事,村裏好些清白人家的姑娘都被這些混蛋糟蹋了!!”身後那些婦人嚇得瑟瑟發抖地圍摟在一塊,只得急病亂投地出言向官府的人尋求庇護,因為很大可能他們一走,那些賊人便將她們奸||殺掉了。

只是,官衙的人向來對於這外族的流寇都秉持著明哲保身的一套做法,此時尹主簿已經想好了扔幾個錢財全身而退的想法了。

“左諾嬸子…沒用的,”少女癱坐在地上,目光空洞,雨水打濕她長長的眼睫,“府衙的人不會管的,他們會扔下我們,任由我們被賊人□□…”上回她的好友圭靈就是在給官衙運糧下山的路上遇上官府和胡族的人,圭靈一眾人大聲朝不遠處官爺呼救,結果那些爺們竟然越呼越走,最終圭靈被胡人擄走,至今無了消息。

他們大昭朝的官府,只會無情掠奪他們刺啦族人的東西,和兇惡的胡人並無分別!!

“全達,你讓開,你忘了今兒該我挑旗的嗎?不過是挑累了讓你替我先拿著,你倒好,先到前頭充首領去了。”

這時,虎背熊腰的刀疤漢子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嬌柔靈動的聲音,聲音不大,也不兇,卻無故平添了幾分震懾力,刀疤大漢隨即弓身讓開了位置,恭敬地駕馬垂首在一旁。

“屬下知罪!夫人請。”全達下馬將扔掉的大旗拾了回來,用身上的衣物小心地擦拭掉旗桿上的泥汙,恭謹地交回身後女子手裏,又膝跪回一旁的泥濘邊領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