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浪裏來煞

關燈
此話一出,大臣們紛紛定住一般,清醒過來後左右看了看,皆是震驚不已的臉色。

“我之前說過,父皇召我入京,是因為早就識破了林星則的陰謀,想要在大亂之前將皇位傳於我,這件事,你們有的不知道,有的知道卻裝作不知道,至於林星則和年博敖,卻是那知情人之一,曾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你們說,我還敢把軍權交到他手上嗎?”

沈綰這麽說完,一些腦筋轉得快的人才明白今日議政為何沒叫年博敖過來。

剛剛把林星則拽下馬,緊接著就要對付年博敖了,他軍中威望頗盛,就是朝中武官,也有多人出自他麾下,實際上要比林星則更難纏。可是涉及到危及皇位,又不太一樣。

“那難道不是年將軍為了取得林星則的信任,才故意如此做的嗎?”魏宏一時情急,脫口而出。

說完他卻有些後悔,這話顯然是承認了年博敖刺殺過沈綰。

沈綰坐在龍椅上,挺直了腰身:“但倘若我死了,結局就未必是現在這般模樣了吧?”

眾臣一凜,一下都明白了沈綰的意思,年博敖到底是什麽心思,說白了,那些武官也並不敢打包票,他們雖敬重年博敖,可到底沒有反心,話說到這份上若還不知好歹,那便有刻意為難的嫌疑了,遂不再說話,魏宏一看,已經沒有人站在自己這邊,馬上也低下頭不再言語。

怕是要再說幾句,沈綰直接讓他披甲上陣殺敵去了。

此事終於就這麽定下來。

眾人散去之後,沈綰在龍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挽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到沈綰沒有在休息,才附耳對她道:“魏大人出宮後先回了自己宅邸,一炷香之後果然從偏門出去了,暗影衛回報,是去了年將軍府上。”

沈綰掐了掐眉心:“看來績兒果然沒說錯,這個魏宏果然是年博敖那邊的人。”

挽月皺了皺眉頭:“怎麽辦?”

“他這一去,不過是告訴年博敖議政的決定而已,不足為慮,反正明天也肯定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京城的守軍,劉六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已經把手下的人全都編到了守軍裏,雖不能說毫無漏洞,但是有什麽風吹草動還是瞞不下的。”挽月回道。

“這就足夠了……”沈綰閉上眼睛輕嘆一聲,靠著椅背,身子終於放松下去,臉上滿是疲倦。

挽月常伴她身側,不是因為她曾服侍過他們兩姐弟,而是因為她是女子,又很受沈綰信賴。此時看到她繃緊神經之後這麽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道:“姑娘去歇著吧,今日應該沒什麽事了。”

沈綰沒有回話,良久之後,她才睜開了眼睛,眼中的疲憊一掃而過,她站起身,頭也沒回,徑直向著殿外走去。

“我去一趟暖閣。”

挽月沒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應該再跟上去了,只是看著沈綰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

暖閣在皇宮西邊的一角,正值盛夏,繁花似錦,甬路上花香四溢,彩蝶紛飛,風景美不勝收,沈綰卻一絲也未停留。

暖閣裏面種植了各種藥草,相比皇宮裏的其他地方,這裏反倒像是世外桃源。沈綰進去的時候,看到院子裏面有一個背影,蹲在藥圃裏采藥,動作十分不雅。

沈綰走過去,還未近身,那個人就背對著她道:“你來了,在裏面,自己去看吧。”

聽口氣已經知道了來人,沈綰一笑:“你怎麽知道是我?”

韓行舟頭都未回:“旁人也進不來這裏啊!”

沈綰明了,要是除了她以外的人,早就被暗中藏匿的暗影衛擋下了,也會告知韓行舟。

點了點頭,不管韓行舟看不看得見,她轉身要走進去,卻在推門的時候被韓行舟叫住了。

“你怎麽不問我他的情況?”

沈綰的手指縮了縮,心中的某處像被針刺了一下似得,而後她笑了笑,回過頭去看他:“要是好消息,你早就迫不及待的告訴我了。”

不等韓行舟說話,她扭頭推門走了進去,又嚴嚴實實關了門,留下黑臉的韓行舟繼續采藥。

屋裏面不像外面陽光那麽充足,反而有些昏暗,空氣中飄蕩著清新的藥草香,沈綰走了過去,看到床上安靜地躺著一個人,那人眉眼清晰骨骼分明,臉上有些消瘦,看起來更顯棱角了,只是閉著眼,少了一絲淩厲。

沈綰很少看到他這麽虛弱的時候。

那日在大殿中倒下,蕭承衍就再也沒有醒過來,韓行舟說他中的是一種叫“七殺”的毒,此毒藥性劇烈,極難解開,若想要活命,唯有問清楚施毒之人七殺中的七種毒都是什麽,如何調配,是什麽順序,才可根據藥種配置解藥。

但是下毒的林星則已經死了。

要不是有顧先生留下的那本藥經,蕭承衍此時也早就入黃泉了。

沈綰在床邊跪下,側臉慢慢貼上他的胸膛,聽見那個微弱的心跳聲時,沈綰忽然放下心般,咬緊了嘴唇哽咽起來,蕭承衍最兇險的時候,曾失去過心跳,現在能知道他還活著,似乎已經是上天留下的恩賜了。

她只是有些憤慨,覺得上天對她有些不公,在塵埃落定之際,卻要忍受這麽大的痛楚。

蕭承衍其實一直都待她很好,從最初的口是心非到後來的敞開心跡,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的自尊。

後來想想,從始至終,沈綰好像從來未曾改變過什麽,只有蕭承衍,他在一點點學會怎麽愛她。

他珍視的東西,他從來都以敬畏遠觀的態度不去觸碰,像對他的娘親,可是菱州安郡,他卻和並肩的她說“一起俯瞰天下”。

“一起”這個詞有多難實現,上輩子,她已經用生命參悟了,是在那個瞬間,沈綰才發現竟是自己一直在逃避。

等她終於打算放下前塵往事,再去用盡全力賭一局的時候。

蕭承衍倒下了。

沒什麽預兆先知,她尚且來不及偷偷說一聲“好”。

從暖閣裏出來的時候,沈綰神色如常,韓行舟早就采完了藥材,正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喝茶,是故意沒去驚擾兩人的,見沈綰出來了,就放下茶杯沖她招了招手。

沈綰本是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了,兩人相顧無言。

良久之後,韓行舟忍不住問:“你怎麽從來不問我殿下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你不好奇嗎?”他頓了一下,“還是你怕聽到不想聽到的消息?”

沈綰低著眉不知道在思索什麽,前面沒聲音了她才反應過來,擡頭看他:“你說什麽?”

韓行舟癟了癟嘴,不耐煩地搖搖手:“沒什麽!”

“你這裏缺什麽藥材,就告訴外面的四六,他會給你準備。”沈綰已經起身,看起來是打算走了。

韓行舟急急忙忙攔住她,神色微微有些不悅,一貫笑模樣的他也忍不住蹙眉:“你跟他一模一樣,有什麽心事都悶在心裏,不開心也不表現出來,背著那麽沈重的包袱不累嗎?”

沈綰轉過身面對他:“我應該傷心難過一蹶不振哭斷氣了才對是嗎?”

韓行舟覺得眼前人根本就是在強詞奪理:“那也不必在所有人眼前都如此忍著吧,起碼有什麽事,你可以對我說。”

他一時情急,話說出來後怕沈綰多想,又加了一句:“看在你把百草經交到我手裏的份上,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

沈綰壓根沒有往別的地方想,但是韓行舟是好意,她心裏還是清楚的:“你放心,我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我心裏很清楚,你只管醫治屋裏那個就好,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說完,她拍了拍韓行舟的肩膀,一副交給你了的模樣,轉身走了。

韓行舟看她漸行漸遠,半晌後煩躁地撓了撓腦袋:“我管那麽多幹什麽!”然後拿著藥筐進屋了。

出征的大軍很快就集結在城外了,淩期一身戎裝,手持長/槍,雖然臉上看著很滄桑,但精神頭還好。

前來相送的年博敖臉色看起來就沒那麽好了,明明是最佳主帥人選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軍離開,無疑是生生被人打了臉,每一個帶著疑惑的眼神看過來,他都覺得那是無聲的嘲笑。

“下次我再聽到的軍報,希望是渭城勝利的消息。”沈綰站在淩期的馬旁,臉色平靜地道。

這算是她唯一一次心平氣和地和淩期說話。

淩期似乎有點著急,點了點頭,他已經要調轉馬頭了。

軍陣中讓開一條路,讓主帥先行,然而淩期卻沒動,他靜立良久,忽地轉頭看著沈綰:“欠你一聲謝謝。”

一個褐色的錦囊從空中飛了過來,沈綰急忙接住,再擡頭去看的時候,大軍已經起程了,沈綰握緊手裏的東西,卻沒有打開,只是暗暗咬緊了唇。

待送走大軍,沈綰走回到大臣這邊,眼睛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年博敖臉上,她笑著走過去:“看將軍臉色,似乎對我的決議有別的看法?”

年博敖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他恭敬地行了一禮:“老臣年老,身子骨大不如從前了,已經上不去戰馬提不起尖槍了,戰場自然是要讓給年輕人來。”

他又補了一句:“但若是大聿有用得到老臣的地方,老臣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言語間甚是恭謹。

沈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率先入城了。

到了宮裏,她急忙屏退下人,把那錦囊打開,裏面只有一張紙,她有些慌亂地打開紙張,看清上面的字後,身形一震,半晌後她蹲坐下去,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捧在自己心口,像抱著珍視的東西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