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愁倚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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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錦囊送到了暖閣。

淩期帶領大軍,最快也要兩天才能到,可是過了七天,渭城卻沒能像沈綰期待的那般傳來好消息。

朝中的人急得團團轉,沈綰卻並沒有太過驚訝,實際上這樣的情況她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年博敖在軍中的影響遠超人們所想,就算群臣認可了沈綰的做法,那些隨軍的士兵卻未必認可,換一句話說,淩期不得軍心,在渭城抵禦敵人就會受到許多壁壘,沈綰不求他一兩日就能掌握。

但是軍報第一次出現不好的消息時,年博敖就已經跪在皇宮之外請求帶兵援助了。

用的借口,也不過是前線的數萬人命。

同時,朝中的人也似有松動。

沈綰以年老將軍年紀過重負擔不起重戰為由,駁了他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年博敖憤而起身,在宮門前大聲怒罵沈綰有眼無珠剛愎自用,大聿的江山遲早有一天要敗在她手裏,回到將軍府之後,他卻眉開眼笑。

“沈綰支撐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她還是太過年輕,不懂威望在軍營中有多重要,現在奔赴前線的那些人,哪個兵崽子時期不是在老夫手底下過活的,就是淩期,也得尊稱老夫一聲將軍!”

這話說得不錯,行軍之人最是桀驁不馴,很難服從心裏排斥的主帥,而這種心情,若是被帶到戰場上,是會造成很大的損失的,關鍵還是要看淩期能不能鎮得住。

旁邊的女子臉上一臉憂容,並未因為他幾句話就眉開眼笑。

“父親,你本來想著,先幫助蕭承衍奪得皇位,再將我嫁給他,到時我是皇後,你就是國丈大人,手裏又有兵權,幫他拿回大齊的政權也未嘗不可,我們年家蕭承衍一定不敢虧待,可是現在蕭承衍中了毒,在深宮裏,我們連他生死都不知,倘若真是這樣發展下去,讓沈綰那個賤人得了皇位,她必然要先鏟除我們父女啊!”

年清撫給年博敖分析利弊,最後將自己都說得心中後怕,她總是沒由來得覺得沈綰對年家積怨頗深,當初她沒有出走大齊的時候,她就暗害過沈綰幾次,卻不知道她知不知曉……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年博敖也開始認真思考起這件事。

“如果是沈綰登上皇位,其實要比蕭承衍更好辦……”年博敖轉了轉手中扳指,眼中深邃,“蕭承衍若是死了,瀝州兵群龍無首,未必肯聽從一個小丫頭的指揮,她不想用我,便不用,等到南北夾擊,她分身乏術之時,我們再出手,到時,沒準會親自有人給我遞上來黃袍呢,就像當初的林柏榮一樣。”

似笑非笑的眼裏盡是野心,其間的張狂讓年清撫看了都有些不寒而栗,這種情形當然比她嫁給蕭承衍更好,靠著別人總不如靠自己……只是,要是到了沈綰分身乏術的時候,父親就能力挽狂瀾嗎?她突然開始嘀咕起來。

將軍府深夜不眠,深宮之內也有人輾轉,沈綰在床上翻了個身,想起雪花片一樣上奏的折子,俱都是臨陣換帥,要年博敖領兵前去代替淩期。

淩期她倒是不擔心,就是害怕自己預想的期限出現了偏差,如今年博敖的野心昭然若揭,若是在南下的時候不能掃清這個障礙,她也不得心安。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了人聲,聽腳步聲有些急促,沈綰順勢坐起身,剛披上衣服,就聽到那人站定在門前道:“殿下,暖閣那邊來人傳話,說人已經醒了……”

話音未落,眼前晃過一抹光,他下意識退後一步,身前的人已經越過他走下了臺階,看著背影,她的衣服似是都還未穿好。

沈綰一路走到暖閣,裏面除了韓行舟,還圍了一圈太醫,都是沈綰信得過的人,見她來了,一邊行禮一邊低頭,非禮勿視的場景,可不敢冒犯了來人。

韓行舟見沈綰衣衫不整地就趕過來了,剛要過來提醒她,就聽沈綰說了句“都出去”。

聲音冷冷的,難得帶了些急切,韓行舟一楞,嘴邊的話就咽了回去,眾太醫看看他,他揮揮手,終是帶著他們走了出去。

暖閣的窗子開著,此時已經深夜,吹來了幾陣清風,將人的心都吹得蕩漾起來,昏黃的燈光恍恍惚惚,沈綰彎著唇,臉上滿是笑意,床邊的人半坐起身,就那樣看著她。

她有些日子沒看到他的眸子了,竟這樣想。

他有些日子沒看到她的笑容了,竟這樣念。

沈綰走過去,肩上的衣服就那樣滑落了也渾然不知,蕭承衍剛要說什麽,卻看到走到床邊的沈綰也並未停下,而是直接跪在床上,將他抱在了懷裏。

蕭承衍一時楞住了,眼中滿是驚愕。

他只是睡了一覺,醒來時,卻看到了這樣的綰綰。

她以前從不曾主動。

沈綰抱著他的肩,兩只手墊在下巴上,輕輕蹭了蹭,在他耳邊緩緩道:“醒了就好。”

蕭承衍一下更說不出話來了,他似乎聽到那短短四個字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如果淩期給的解藥方子是假的,就算渭城無人把守,我也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叫他不得好死。”

沈綰一字一句說著惡毒的話,蕭承衍摟過她的腰,“嗯”了一聲,雖然知道她不會這麽做,心裏卻好生歡喜。

半晌後,沈綰放開他,坐到了床邊上,眼睛還有些濕濕紅紅的,神情卻恢覆了平常,蕭承衍自然不怕這樣的註視,兩人對視良久,終是叫沈綰別開眼去。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綰擡頭,眼中有些錯愕,就聽蕭承衍繼續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以你的性子,一定都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他們身上肩負的,不是一兩個人而已,而是很多很多人,這些日子,她站在他的位置,才發現原來蕭承衍曾那麽累。

沈綰卻從來沒跟他說過一句“辛苦你了”。

她以前對他是有多忽視?

“怎麽了?”蕭承衍見她眼睛又紅了,還以為在他昏睡的期間沈綰受了什麽委屈,臉色微微一變,“發生什麽事了?林星則沒死還是——”

“要讓你看看他屍體嗎?”

“那你是?”

看著蕭承衍一臉認真的模樣,沈綰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挪了挪屁股,挪到蕭承衍身前,突然靠到他懷裏,長長地舒一口氣:“沒什麽……就是覺得,上天待我不薄。”

蕭承衍被接二連三的投懷送抱沖昏了頭腦,手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擱,他剛醒來,身子還很虛弱,可是此情此景太難得,他也舍不得推開她。

“上天怎麽待你不薄了?”蕭承衍支著身子,一只手努力攬住她肩膀。

“讓我有時間去彌補遺憾,”沈綰昂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以前我對殿下太敷衍了。”

蕭承衍滿是笑容的臉一僵,眉頭稍稍皺了起來。

“你何時……何時敷衍過我?”

沈綰當然不會細說,比如一開始只是想借他的勢報仇,比如推著他向前不顧他心底的意願,比如對他的靠近視而不見裝作不懂,再比如把他想象成跟林星則一樣的人不敢輕信。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沈綰坐直了身子,忽然捧起蕭承衍的臉,兩人盡在咫尺,兩雙瞳眸目光一撞,猶如化入了一池春水,他聽見沈綰珍而重之地看著他說,“願你今生永如少年之時。”

“在我面前。”她又補了一句,然後捧著他的臉傻笑。

那些違背意願之事,行之後悔之事,想不做便可不做,把自己的心思掩藏起來的情況永不再有,不必再身披堅甲,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必守著心不敢輕信於人,願你自由驕傲,不必帶著面具嬉笑怒罵,一生裏恣意張揚,哪怕有時失意,別忘有我。

有我在側。

“我知道。”蕭承衍伸出手,摸了摸她眉頭,又摸了摸她鬢角,那是他最珍視的寶物,。

“你想說的話,那天在煙花綻開的時候,都說與我聽了。”

“你說從此後,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站在我對面,但你永遠最偏袒我。”

“我也一樣。”

蕭承衍該怎麽對她說,因為她的到來,讓他看到了這世上有光,讓他覺得這漫漫長路也不再那麽孤獨寂寞,而那個金光閃閃的高位,也不再高處不勝寒。

他該怎麽對她說,她已經待她足夠好。

所以不必遺憾。

——

蕭承衍才剛醒過來,說了一會兒話就累了,沈綰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剛踏出門檻就看到迎面走過來的韓行舟,其他的太醫應是早就回去了,此時並不在。

韓行舟楞了一下,指了指裏面:“我正要跟你說,他剛醒,不宜思慮過甚,他現在該休息了。”

沈綰點了點頭:“已經睡下了。”

“嗯?哦……”韓行舟還有些驚訝,“我還以為你們幾日不見,要再膩歪膩歪。”

沈綰至少他是玩笑話,也沒在意,她忽然認真起來,拉著韓行舟走到藤架下,斑駁的月光照下來,映得她臉色發冷,韓行舟摸了摸胳膊肘:“什麽事?”

“蕭承衍的身子,確定沒問題了嗎?”這麽長時間,她終於明確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韓行舟一頓,看了看旁邊:“要是說毒的話,已經解了,只要知道那七味藥是什麽,解毒並不難,給你你也會。”

沈綰皺了皺眉,發現了他說的話的漏洞:“我問的是他的身子確定沒事了嗎。”

韓行舟張了張嘴,“哈”了一聲,抿了抿唇看著她:“你知道,他身體本就不好,因為當年那場大火……這次雖然解了毒,但於身體到底有損。”

“說明白一點。”

“壽數不及十幾載。”韓行舟淡淡說了一句。

沈綰頓時瞪大了眼睛,瞬間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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