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許淮陽擡頭看蔡湛的那一瞬, 臉上是僵住的。

教室裏很靜, 白熾燈發著刺目的光。幾個學生帶著點好奇地目光, 回頭看了看站在教室後方的蔡湛。

許淮陽腦子裏一片空白, 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手裏的筆一個沒拿住, “啪”地掉到桌上。

是蔡湛。

蔡湛已經很久沒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了, 但比起印象中的樣子,外表似乎瘦了點,頭發也長了點。

他仍然穿著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色校服, 面色平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許淮陽。

眉目都是如此熟悉。

他原本的課桌已經很久沒有人用,早就被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本,高高地摞成一座小山。過了兩秒, 許淮陽才忽然反應過來, 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 把蔡湛桌上的書一摞一摞的搬開。

蔡湛也幫他拿了幾本書放過去, 放不下的就胡亂摞在了座位旁邊的地上。

許淮陽然後轉頭, 猶豫似的看了蔡湛一眼。

“……先這樣吧。”桌子差不多清完, 蔡湛輕輕說了句,坐到座位上。

許淮陽“嗯”地答應了一聲,坐下。他低頭看著試卷,默默拿起了筆。

之前的題算到哪裏了來著?

思緒像被抽走了般再也接不上。

這是一種許久沒有過的、身旁坐著別人的感覺。緊挨著的課桌上,許淮陽有些控制不住地走神。他聽得見蔡湛輕聲的呼吸, 甚至能聞到蔡湛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

蔡湛家的洗衣液洗過他的衣服,許淮陽還記得, 是立白.粉色包裝的那瓶。

五感像接受到突如其來的訊號,正在一點一點地慢慢蘇醒,他腦子裏很亂,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問題。

蔡湛什麽時候回來的?

長久以來,他一直避免自己思考某些事情,但在這一刻,從感覺到蔡湛的呼吸出現在身邊時一刻,那些強行被他忘掉的事又重新蘇醒了。

許淮陽盯著眼前的數學題,發現怎麽都動不了筆。

蔡湛怎麽回來了?

不是要訓練嗎,要考試嗎?

回來幾天,住在哪兒?還住校嗎?

……他回來了。

一旦思緒跑了偏,八十匹馬也拽不回來。他忽然覺得腦內容量瞬間被占滿,試卷上的數字被一股腦兒地擠開。胡思亂想像潮水般地湧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在這堆胡思亂想中,那句“我們散了吧”忽然鉆了出來,像根針一樣,猛地刺了許淮陽一下。

蔡湛很平靜地坐在他旁邊,從背著的包裏拿出一本試題,靜靜地寫著。

許淮陽的筆已經停了很久,他沒法集中精神看題,也不能轉頭去看蔡湛,只能微怔著看著試卷上的題目發呆。

過了一會兒,許淮陽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強行集中了註意力,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兩行算式。

……

第二節晚自習下課,教室裏瞬間哄鬧起來。許淮陽看著寫了不到一半的試卷,定了定神,站起來去洗手間,趴在水池上洗了把臉。

自來水管裏的水冰涼,凍得臉上有些發疼,他哆嗦了一下強行精神過來,然後對著洗手臺上的鏡子強笑了笑。

帶著一身寒氣回到教室時,蔡湛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一如既往的睡姿,側著頭枕在胳膊上,露出一只眼睛。長睫毛和白皙的皮膚依然很漂亮,眉目間寫滿溫柔。

“蔡……”前桌的周遠忽然回過了頭。

許淮陽楞了一下,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周遠微微怔了怔,也有些驚愕地看著他。

“睡著了?”周遠指指蔡湛,壓低聲音問。

許淮陽輕輕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他怎麽回來了啊?”周遠小聲問,伸手在蔡湛眼前晃了晃,“還真睡著了……”

“我怎麽知道。”許淮陽嘖了一聲,拍開周遠。

剛拍開周遠的手,蔡湛忽然睜開了眼睛。

許淮陽的手還放在蔡湛眼前,沒來得及收回來。他楞了楞,氣氛一瞬間變得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

蔡湛看著許淮陽,也楞了下。

“不是我弄醒的啊。”周遠看著兩人,撇撇嘴,“誰讓你拍我的。”

“閉嘴。”許淮陽瞪了周遠一眼,尷尬地要命。

周遠嘆口氣:“久違的學霸嫌棄人模式……”

蔡湛回過神來,笑了笑,沒說什麽。

蔡湛的臉上帶著倦意,剛才沒睡沈,幾分鐘的小憩明顯不夠休息,他邊攤開一本習題邊打了個哈欠。許淮陽不知道該說什麽,把頭扭到一邊,強行裝作一副要認真學習的樣子。

蔡湛看了他兩眼,沒說話,低頭去寫自己的習題了,邊寫還邊打了個哈欠。

許淮陽用餘光瞥到他,微微有些出神。以前的蔡湛,晚自習是用來看雜志和睡覺的吧。

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放學鈴聲終於打響時,許淮陽停了筆,看著剛對照答案改完的一片紅叉的卷子,心情有點糟。

不知道是因為題型太難還是因為自己走了神,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大片的錯誤了。

教室裏的人漸漸少下去,值日生關掉了前兩排燈,整個教室都暗了下來。

許淮陽把習題和作業收好,蔡湛也在旁邊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教室裏忽然只剩下他們兩個,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尷尬。

“一起走嗎?”蔡湛忽然開口問他。

許淮陽楞了楞,然後點點頭:“啊。”

兩人出了教室,許淮陽熟練地鎖好門,從口袋裏掏出小手電打開。一轉頭時才發現蔡湛已經拿出手機開了手電,正站在那裏看著他。

許淮陽有點尷尬地把手電關上,重新放回了衣兜裏。

他們走得太晚,教學樓裏除了他們幾乎沒再有什麽學生。一路上兩人沈默著下樓,蔡湛手機的光一直照著許淮陽腳下的地方。

“你的課結束了?”下到一樓的時候,許淮陽猶豫了一下,問。

“沒,”蔡湛推開教學樓大門,“回來待幾天,準備考試的服裝和物品。過兩天還會回去,集體帶考。”

“哦。”許淮陽點點頭。

只回來待兩天啊。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答案忽然讓許淮陽有點不高興。但這種不高興轉瞬即逝,隨之而來的是問完這個問題後氣氛就沈默下去的尷尬。

兩人順著回宿舍的大路往回走著,蔡湛走後,許淮陽已經很久沒走過這條路。為了節省時間覆習,他一直走穿過操場的小路回去。

大路路過藝術樓,路兩旁昏黃的路燈和卷著落葉的秋風熟悉得要命,讓人忽然有種穿越了的錯覺。今天天氣很好,微冷的風吹過來,許淮陽有些恍惚。

“挺累的吧。”蔡湛忽然開口,道。

許淮陽楞了楞,回過神:“啊?”

蔡湛笑了笑:“我說,你挺累的吧。”

沒等許淮陽說話,蔡湛轉頭,看了過來:“你瘦得不少啊。”

許淮陽忽然跟他的目光對上,沈默了一會兒,也輕輕笑了笑:“還好,你也……”

“我知道我也瘦了,”蔡湛打斷他,在他旁邊走著,“訓練的時候沒大有時間吃飯,還生了兩次病。不過後來就有抗體了。”

許淮陽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你呢?”蔡湛忽然轉頭,又盯著他。

這是信息交換嗎?許淮陽輕輕嘖了一聲。

“認真學習,為學習燃燒了熱血和體力。”他笑了笑,“大概是這麽瘦的吧。”

蔡湛看了看他,也笑了。

蔡湛的笑還是跟以前一樣,很帥很好看,在路燈下面都能帥得閃閃發光的那種。許淮陽看著蔡湛,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忽然間就有點難過的感覺。

“還好,”蔡湛輕輕嘆了口氣,把頭轉過去,“都加油吧。”

這句話之後,兩人就都沒再說什麽。許淮陽一路沈默著,跟蔡湛慢慢走回宿舍。

五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五個月裏他們沒說過一句話,現在重新把話頭撿起來,許淮陽心裏強行埋著的東西一下子被拽出一大串,怎麽塞都塞不回去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許淮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全是蔡湛說的話。

蔡湛沒好好吃飯,還生病了,所以才瘦了。

不知道為什麽,那天他親口說“我們散了吧”時候的場景跟放電影似的一幀幀在許淮陽腦海裏回放,電話裏琴鍵被胡亂砸響的聲音,餘音繞梁似的跟著畫面同步回響。

說“散了”的人是他,現在忽然難受的人也是他。直到今天,許淮陽才有些後知後覺似的難過。

他沒法想象說完那句話後蔡湛是什麽反應,那排琴鍵又是被什麽砸響的。

蔡湛遠沒有他自己說得那麽輕松吧。

蔡湛在學校沒待多久,還沒等許淮陽回過神來,第二天中午便又收拾東西離開了。晚自習時李建夏忽然跑進來給蔡湛拿東西,這時候許淮陽才知道蔡湛已經坐上了今晚回去的車。

“我還以為你知道。”李建夏站在走廊裏,有點驚訝地看著許淮陽,“他可能到年底吧……十二月份有一次考試,考完會回來一趟。然後年後再去參加第二輪校考。”

許淮陽倚著走廊的墻,低著頭嗯了一聲。

“蔡湛還是挺厲害的,”李建夏笑笑,“我覺得他現在怎麽都能考上個三大院了。”

“挺好的。”許淮陽有些出神,也笑了笑。

李建夏看著許淮陽心不在焉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其實……還有個小秘密。你想知道嗎?”

許淮陽擡了擡眼:“有話就說。”

“哎,”李建夏嘖了聲,“你好沒意思啊。”

許淮陽笑了笑,有點無奈:“求求你,讓我知道吧。”

“這就對了,”李建夏眼睛彎了彎,“我剛剛拿的東西……是蔡湛給你的。”

許淮陽楞了楞。

“他本來是故意留在抽屜裏,想上車跟你說。但是剛剛反悔了,就讓我過來拿給你。你要不要好奇一下?”李建夏笑道。

許淮陽剛有點猶豫,但沒等許淮陽回答,李建夏直接把兜裏的東西掏了出來,遞到許淮陽手裏:“算了,我覺得你也不會好奇,直接給你吧。”

“什麽東西?”許淮陽皺了皺眉,看著被強塞進手裏的那個紙盒。

“我哪知道啊。”李建夏笑著看他,“他說很久前就準備了,怕送不出手,挺可惜的。不過你也別在意,他這次回回來給我們都帶禮物了。”

“一人一份啊?”許淮陽看著紙盒,嘖了一聲。

李建夏點點頭:“一人一份唄。”

“行吧。”許淮陽定定神,收下了。

上課鈴響,李建夏回了自己的教室。許淮陽拿著那個手掌大小的盒子回到座位上,有些猶豫。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把盒子打開,然後微微楞了楞。

紙盒裏是一盤沒有包裝的磁帶。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磁帶,忽然有點想笑。

果然是蔡湛的風格,這年頭,除了他,誰還用磁帶啊。

“你真給他了啊?”呂琰屁顛屁顛地跟在蔡湛屁.股後面,好奇地問。

“我又沒給你,”蔡湛嘆口氣,“你哪來這麽多問題?”

呂琰笑了笑:“不是,我就在想,如果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我給她的東西她肯定看都不看一眼就扔……”

蔡湛停了腳步,挑著眉看他。

“哎,我不說了。”呂琰嘆了口氣,做了個拉上嘴巴拉鏈的手勢。

大城市最神奇的事,就是無論什麽時間,高鐵站裏的人都不會見少。蔡湛坐了晚上七點多的車回來,到站的時候都快十點了。

呂琰又一次以“盡地主之誼”為借口,想著法逃離了他媽的看管,八點多就等在車站接站。

蔡湛覺得呂琰這人很神奇,從話癆這方面講,簡直跟方綿有得一拼。但有時候又比方綿多了點吊兒郎當的感覺,說著說著話就讓人有點兒想揍他。

這是他從下車以來,第五遍被追問和“前男友”的感情進程。

到藝考學校有直達的地鐵,可是在呂琰的盛情邀請下,蔡湛還是無奈跟他打了車。

盡管最後肯定得被呂琰搶著付錢,但蔡湛坐在副駕駛上看著計價表跳字兒的時候,怎麽都覺得有點肉疼。

“蔡湛,我問你個事兒,你別氣啊。”大概是坐車太無聊,呂琰從後座探了探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蔡湛說話。

“不保證,”蔡湛嘖了聲,“你還是別問了。”

“靠,”呂琰被噎了夠嗆,“你這什麽服務態度。”

蔡湛笑笑,沒說話。

“你……你們倆是怎麽開始的啊?”呂琰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

怎麽開始的?

蔡湛楞了楞。

“你猜猜?”他回頭,對呂琰笑了笑。

呂琰嘖了一聲:“我就覺得,你長這麽帥,不跟個小姑娘在一起,真可惜了……”

“可惜嗎?”蔡湛看向窗外,“我沒喜歡過別人,他是第一個。”

呂琰怔了怔,沈默下來,不再說話了。

……

許淮陽坐在琴房裏,有些發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琴房,更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全校學生都放學、藝術樓都熄燈後偷偷地來。

十點了,還有二十分鐘宿舍熄燈。藝術樓裏一片安靜,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裏是蔡湛的四號琴房。

有的感覺,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一點點喚醒的。今天晚上李建夏把那盒磁帶交給許淮陽時,許淮陽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一種被壓抑在心裏的隱痛。

五個月的麻痹,使他已經快忘掉了以前的生活。可是在那盒磁帶拆封的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起來蔡湛的笑,想起蔡湛每一次坐在琴房的琴凳上認真彈琴的樣子。

蔡湛的琴房裏有一臺收音機,以前許淮陽還笑過他,為什麽要把這種古董似的東西擺在這裏。

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什麽,這盒磁帶裏是什麽東西,這臺收音機又是做什麽用的。

許淮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磁帶放進了收音機裏。

空轉了半分鐘後,第一個音符響了起來。

是《東方萃夢想》。

琴房裏沒開燈,月光從桌旁的窗戶外投射進來,許淮陽沈默著坐在桌前,靜靜聽著收音機裏的聲音,月光在他身上打出一片銀輝。

很靜,整座藝術樓裏,此時只有收音機裏的鋼琴的聲音。

鋼琴曲有無數個版本,可是許淮陽一聽就能知道,這首是蔡湛親手彈的。

音符在月光下緩緩流淌,曲子優美而略帶憂傷的旋律,帶著強烈的訴說感。

--很簡單的一首,東方萃夢想,這個難度你可以彈。

--東方萃夢想是首游戲裏的曲子,沒聽過正常,但是旋律很棒。

--你拿著吧,無聊的時候過來練琴。教室待久了容易缺氧變弱智……

他忽然想起了蔡湛第一次給他介紹這首曲子的樣子。

帶著笑,帶著認真,跟他招手讓他坐下,告訴他,來,我們一起彈。

我們一起彈。

音樂是很神奇的東西,尤其是在夜裏,能擊潰人最脆弱的情緒,讓回憶在一瞬間像決堤般湧入腦海。

許淮陽忽然有點難過。

收音機的音質很差,但許淮陽還是能聽到蔡湛偶爾的輕聲咳嗽,和錄制時旁邊人說話的雜音。

然後是《皮黃》。

飛揚、激昂、意氣風發。炫技的手速和具有中國特色的曲風,被蔡湛演繹得淋漓盡致。

收音機裏的聲音一直響著,許淮陽坐在旁邊默默地聽。他不知道這盤磁帶到底有多長,但每首曲子間只隔了不到半分鐘,是蔡湛一口氣錄完的。

很累吧。

聽著聽著,鼻尖忽然就酸了。

--現在它是一枚曲別針,但是,我一會兒要施個魔法。

--這是藍金,白金黃金紅金綠金藍金的藍金。等下次,再送你個真的。

--你以為我不敢說嗎!我真說了你能不走嗎!你他媽能嗎!

--很多人是分不清友情和其他情感的,相處越久越會這樣。但你應該知道,我分得清。

--我喜歡你。許淮陽,既然你什麽都沒說,那我就先說了。

--我喜歡你。

……

不知道過了多久,收音機哢哢響了兩聲,放完了最後一個音符。

過了兩秒鐘,許淮陽聽見有人清了清嗓子,然後,蔡湛的聲音出現了。

“許淮陽。”

許淮陽猛地一抖,擡起頭來。

蔡湛的聲音帶著點笑,在深夜的琴房裏,顯得非常清亮。

“你聽完了嗎?”

“十八歲生日快樂。”

“我藝考的時候可能會撞上你的生日,我想了很久能送你什麽,但總覺得無論送什麽都彌補不了這個遺憾,不在當場,好像怪可惜的。”

“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這盤磁帶光錄曲子就快用沒了……今天是在學校待的最後一天。等再回來,可能就是集訓結束了。”

“我喜歡你。”

蔡湛錄磁帶的時候,身旁大概還有別人。這句話說出口,許淮陽聽見他身旁傳來一陣起哄的笑聲。

“靠,別吵……安楠你把祝深他倆弄出去……”蔡湛的聲音有點無奈。

許淮陽聽得有點想笑,甚至能想象到蔡湛一臉無語地把起哄著的兩人趕出去的樣子。

笑著笑著,忽然又有點想哭了。

“許淮陽,有時候我沒你那麽高瞻遠矚,你太顧及未來的軌跡,但我只想把現在的路走好,和你一起走。”

“我從來沒喜歡過別人,你是第一個。”

“我說過好好努力,就一定會努力。所以,如果我掉隊了,你拉我一把我就會咬牙追上。如果我一時迷了路,你叫我一聲,我就會順著你的聲音答應……你別放棄我,我會早點追上你。一切都會變好,是你教我相信的。”

“我……我靠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安楠!這玩意兒怎麽暫停?”

“……許淮陽,我愛你。”

……

我愛你。

磁帶轉完,“哢”地響了一聲,收音機靜了下來。

月光靜靜地灑進屋裏,許淮陽伏在桌上,頭痛得要命。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鉆出了眼眶,他伸手摸了把臉,已經濕了一片。

蔡湛這個……傻逼。

蔡湛是怎樣錄完這盤磁帶的,離開後,又是怎樣聽許淮陽說出了那句“我們散了吧”?

許淮陽已經徹底沒法想象,這盒本來定在十八歲生日那天送他的磁帶,蔡湛離開時,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讓李建夏交到了他手裏。

許淮陽,你太自私了。

你太殘忍了。

你太……過分了。

對不起。

第二天上課,許淮陽幾乎低了一天的頭。

熬夜加上流淚,他眼睛腫得要命。而無論是失眠還是哭,究其緣由,都要追溯到蔡湛的那盤磁帶上。

不過……現在想起來,其實還有些丟人。

昨晚聽完那盤磁帶,許淮陽正難過得要命時,剛好有保安巡邏到了琴房。

深夜,沒開燈的藝術樓裏隱隱傳來學生的哭聲,保安當場就嚇了個半死。等看清了是個活人,才連生氣帶無奈地把許淮陽送回宿舍,以為他是高三藝術生壓力太大……

學校的保安向來嘴碎得很,許淮陽有點頭疼,總覺得自己以後會成為什麽藝術樓傳說。

中午放學時,眼睛終於差不多消了腫,許淮陽這才勉強擡頭,不再躲閃著跟人交流。

沒想到剛一出門要往食堂走,一個人忽然撲了過來,直接抱住了他。

許淮陽強忍著把人一巴掌扇開的沖動,反應了半天才發現,這個連蹭帶吱歪的是方綿。

他看到方綿的時候,微微楞了楞。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跟方綿說話了。

其實也很奇怪,從蔡湛走了的這兩天後,許淮陽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過去五個月裏究竟是什麽樣的狀態。

把自己逼得比刀刃還薄,只剩下自我麻痹式的忙碌和學習,連朋友和發小都被扔在了一邊。

之前,方綿似乎來找過許淮陽,但每一次來找他的時候,許淮陽都無一例外地在看書或者刷題,多數都是幾句話應付過去,已經很久沒跟方綿好好聊過天了。

今天這是……

許淮陽看著一臉悲痛的方綿,有點震驚地把他推遠了點。

“許淮陽!”方綿擡頭,吼了句,“你終於出來了!”

“我靠……”許淮陽看著方綿腫得比他早上還厲害的倆金魚眼,徹底楞了。“你是通天河靈感大王變得吧……”

“別拐著彎兒罵我!我聽不懂!”方綿強睜著眼瞪他,繼續哀嚎,“我他媽等了你一刻鐘了都!”

“這才放學十分鐘……”許淮陽有點無奈地看了眼表,又擡頭看著他。

方綿這倆眼睛比他腫得厲害得多,許淮陽有點懵,怎麽都想不明白是什麽能讓他這麽沒心沒肺的人都哭成這樣。

倆人一路走到食堂,方綿估計心情不好,一句話沒跟他說,在路上唱了一路的《秋天不回來》。許淮陽邊聽邊皺眉,納悶他是從哪兒學了這麽老的歌的……

兩人進了食堂,買完飯後在角落裏找了個位置坐下。方綿這才不再唱歌,睜著倆金魚眼跟他講了是怎麽回事。

“我和夏小雨要分手了。”方綿一臉悲痛地看著盤子裏的菜,一筷子都下不去。“我靠……我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要分手了。”

許淮陽默默吃了塊茄子,看著他。

“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前兩天就想找你說,可是你還一直不搭理我……夏小雨很久沒理我了你知道嗎!得半個月了啊!”方綿悲憤地盯著許淮陽,眼睛腫得連盯人都沒感染力了。

“我還挺震驚的,你倆居然還談著。”許淮陽嘖了一聲,看著他。

“這不廢話嗎!老子的初戀啊!”方綿吼了一句,但很快又蔫兒了下來,“她今早跟我說分手了……我沒答應。”

他戳著盤子裏的土豆,頓了頓:“你見過這麽傷人的嗎,她居然跟我說談戀愛耽誤學習……我靠,她都理科前十了我上哪兒耽誤她去啊!有這麽傷人的嗎!”

許淮陽怔了下:“是替你考慮,怕耽誤你的吧。”

“我需要她替我考慮嗎!”方綿更難過了,“你不覺得這種‘強行替別人考慮’更過分嗎?說什麽為我好,為我好就別分啊……”

許淮陽聽著他哀嚎,筷子忽然頓了頓。

“上次月考成績出來的時候她就說我了,我哪點不好啊,不就是理綜拉了點分嗎,好歹還一百八十多呢……”

許淮陽有點走神,方綿還在絮叨什麽,他沒聽清。

大概過程是明白了,夏小雨覺得談戀愛耽誤方綿學習,今早跟他提分手了。

許淮陽跟方綿是從小學起就一塊兒長大的朋友,夏小雨是他見著的第一個讓方綿念叨個不停的女生,他能想想方綿現在有多難過。

--你不覺得這種‘強行替別人考慮’很過分嗎?

緩過神來的時候,他才發現,夏小雨提分手的原因竟然有點似曾相識。

不知道為什麽,許淮陽忽然就有點心虛。

這種狗血的事情簡直太多了,高中的小情侶,大多會因為成績和觀念的落差產生矛盾而分手,沒分手的,高考後也大多會分道揚鑣。

夏小雨大概是怕方綿不往前走吧。

方綿還在難過,盤子裏的土豆快被他戳成了土豆泥。許淮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能默默看著方綿,聽他用悲痛無奈的語氣講完。

自己做的事,大概和夏小雨差不多吧。

方綿哭出來了,也找他講了。那……蔡湛呢?

從昨晚的那盤磁帶開始,許淮陽就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蔡湛的事。在過去的五個月裏,他拼了命地用忙碌填滿自己的生活,想方設法避開他和蔡湛的感情問題。

但這次蔡湛回來後,這種不正常的平衡終於被打破了。

是不是該揭開傷疤,反思一下了?

蔡湛當時,到底是怎麽度過那段聽他講完“我們散了吧”之後的時期的?

“她還喜歡你嗎?”許淮陽看了眼方綿,靜靜問。

“我不知道……”方綿情緒很低落,“我沒問她。”

蔡湛會像方綿這樣低落嗎?

許淮陽知道自己有一種“做事前會過度斟酌”的毛病。經濟壓力、學習壓力,分手時他把所有的壓力和給蔡湛生活帶來的負面影響全都考慮到了,唯一沒有考慮的,確實蔡湛自己的想法。

--你見過這麽傷人的嗎?

方綿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許淮陽一瞬間有些說不出的後悔,自己是不是也這樣傷到蔡湛了?

……他還喜歡蔡湛,從來沒有不喜歡過。

許淮陽從來沒否認過這個事實,只是在之前的麻痹狀態中,一味地屏蔽了它。

而現在方綿跟他說的每一句話,總讓他聯想到自己對蔡湛做的事,方綿的每一句傾訴,似乎都成了倒在他身上的控訴。

那盤寄予深情的磁帶、蔡湛對他的笑和承諾……似乎都被他辜負了。

許淮陽腦內亂得要命,他安慰了方綿幾句又停下。無論怎麽安慰,總覺得自己都沒有立場來說安慰的話。

……為什麽會這樣呢。

李建夏說,鋼琴專業的院校有很多,每個學校的藝考時間都不同,考生要根據自己的報考院校參加考試,在為期三個多月的藝考中,奔波在不同的城市裏。

蔡湛大概報了不少學校,年前和年後都排滿了考試。而按李建夏說的,他大概會在過年期間插空回來一次。

許淮陽心情很覆雜,不知道該再蔡湛再次回來的時候如何面對他。自從從麻痹狀態中脫出,一種詭異的不安和掛念似乎黏在他身上,從來沒有離開過。

蔡湛的桌子上再也沒被他堆過東西,他總覺得不知道哪天,蔡湛就會在晚自習時推門進來。

那盤磁帶許淮陽沒再聽第二遍,也沒有勇氣聽第二遍。

一旦意識到一個人的離開,這個人就會變得無處不在,見縫插針地撕扯著名為思念的神經。許淮陽甚至覺得連嗅覺都產生了虛幻,他總會在上課的時候,聞到和蔡湛身上相似的氣息。

充滿了難過的氣息。

為什麽呢,為什麽這種不適感,現在才出現呢?

蔡湛是故意的吧,中間回來的那次是來報覆,把他從自我麻痹裏揪出來,讓他看看自己做了多麽過分的事,然後再轉身而去。

許淮陽楞著神,又“哢”地折斷了自動鉛筆的鉛芯。等再回過神來,又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抽痛。

行吧,這種報覆成功了。

……

今年的初雪來得很早,十二月,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了。

許淮陽路過藝術樓的時候,看到藝術樓的尖頂上覆了一層漂亮的雪花。

高三的藝術生已經全都去考試,樓裏的聲音只剩下兩個年級,顯得有些單薄。

許淮陽猶豫了很久才讓李建夏幫忙要了蔡湛的藝考行程,然後悄悄地挨個學校查了簡章,把城市和時間標註出來,壓在了枕頭底下。

其實這樣做想想也挺無聊的,許淮陽不會去找他,甚至連個電話都不敢打……純屬是為了讓自己更安心罷了。

要開口嗎?

許淮陽不知道蔡湛現在對他是什麽心情,但這種空落落的不適感,在心中郁結得愈發明顯。

蔡湛年前的最後一個學校是在臨市,許淮陽看著考試時間,還是沒忍住,在算好他走出考場的時候,撥通了蔡湛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起來了,許淮陽楞了楞,沒想到會這麽快。

“許淮陽?”電話那邊,蔡湛的聲音有點喘,聽上去似乎正在快走,“怎麽了?”

許淮陽猶豫了一下:“你今天……是不是考完了?”

蔡湛楞了下:“李建夏告訴你的?”

然後頓了頓,聲音帶著點笑意:“對,年前的最後一場……下午五點的車就回去了。”

“有人接你嗎?”許淮陽猶豫了一下,問。

蔡湛那邊似乎輕輕地“嘖”了一聲。

“有,放心吧,行李也不多……對了,給你帶禮物了。”蔡湛邊說邊喘著,“靠,不跟你說了,這邊堵車……徒步往回走累死了……”

許淮陽怔了下,“啊”地答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給“你”帶禮物了。

不是你們。

窗外的雪停了,許淮陽倚著宿舍的窗子,忽然有點想笑。

行吧,快回來吧。

他想好要怎麽開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