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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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天黑得早, 龍哥把車停在蔡湛家樓下的時候, 天色已經黑成一片了。

近幾日下的雪已經被打掃幹凈, 樹枝和花壇裏仍能見到些隱約的白色。空氣幹凈得很, 帶著冬夜的冷冽, 擡頭便能看到漫天的星星。

龍哥開門下車, 把後備箱打開,單手提出蔡湛的行李箱,擱到地上。

“謝謝哥, ”蔡湛邊揉著眼睛邊從副駕駛下來,打了個哆嗦,拉緊了羽絨服的拉鏈,“又麻煩你。”

“這時候知道客氣了?”龍哥挑了下眉, 拍了拍他, “得了, 回去休息吧。”

蔡湛點點頭, 打了個哈欠, 沒再和龍哥聊天。轉頭囑咐了龍哥幾句註意安全, 就立刻拎著箱子鉆進了單元門裏。

確實很累,非常累。

藝考是一件很消耗人體力和精力的事。乘車、奔波,酷寒的冬日,考生們頂著北風一排隊就是幾個小時。一試過了還有二試,二試過了還有三試……每考一個學校, 就會多經受一次體力和腦力的雙重消耗。

蔡湛報的學校不算多,除了幾個保底的, 比較重要的考試都排在了年後的那一輪。但即使是這樣,來回的奔波還是讓他疲憊不堪,剛才在龍哥的車上就睡著了,直到到家才被叫起來。

舊小區的物業不大靠譜,走廊裏黑得要命。蔡湛鉆進一片漆黑的單元門時皺了皺眉,有點慶幸自己家住在一樓。

剛拐上去,他正準備掏鑰匙。餘光裏忽然掃到角落,似乎有個黑影動了動。

還沒等他做出什麽反應,一束光打亮了!

蔡湛瞬間慌了下神。但立刻反應過來,定神時看見是個人正拿著小手電照過來……是許淮陽?

蔡湛楞了楞。

真的是許淮陽!

許淮陽穿著那件常穿灰色短羽絨服,圍著條黑圍巾,正倚在角落裏看他。見蔡湛看過來時,他才猶豫似的上前走了兩步。

“回來了?”停頓了一下,他說。

蔡湛怔了怔,但很快抑制住自己震驚的心情,張了張嘴:“啊。”

許淮陽不知道在這裏等了多久,蔡湛頓了一下,才想起來掏出鑰匙開門。他低頭手忙腳亂地把門打開時,許淮陽在一旁,靜靜地拿手電給他照著。

許淮陽怎麽在這兒?

蔡湛腦子有點亂,不敢多想。他拖著行李箱進來,許淮陽也跟在他後面進了屋,回手把門關上了。

藝考穿的黑色羽絨服又長又臃腫,直接從脖子裹到小腿。蔡湛被屋裏的暖氣烘了一下才覺著發熱,趕緊把羽絨服脫了下來。

很久沒住人的房間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從進來的這一刻起,蔡湛就知道,許淮陽是真的再也沒回來住過。

一切東西都擺得井井有條,許淮陽離開的時候應該收拾得很幹凈,但是現在肯定又落了灰……

“累嗎?”

許淮陽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

蔡湛怔了一瞬,如實點頭:“累。”

確實累。

暖氣一烘,疲憊感瞬間湧了上來。蔡湛也不管沙發上落了多少灰,放下行李,直接就倒在了沙發裏。

“你等了多久了?”他看著許淮陽,拍了拍旁邊,“坐。”

“沒多久。”許淮陽笑了笑,看著被蔡湛拍起來的飛塵,嘖了聲,“別拍了,再拍灰更多了……”

蔡湛也笑:“真講究。”

許淮陽看了他一眼,坐到蔡湛拍過的地方,然後挑了挑眉。

蔡湛看著許淮陽坐在自己旁邊,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許淮陽變了,跟他上次臨時回校時又不一樣了。

長達六個月的離開,中途蔡湛一共回來了兩次。

第一次回來時,許淮陽家裏剛出事,那時他的眉目間滿是沈悶和煩躁不安,還帶著極力隱藏的愧疚感,已經有了躲閃的苗頭。

第二次回來時,兩人只剩了同桌的關系。許淮陽整個人籠罩在壓抑和封閉的氣氛裏,活成了只會學習的機器。

而如今,那種壓抑的、躲閃的目光已經消失不見,許淮陽神氣和咄咄逼人的樣子又一點一點地找了回來。蔡湛看著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氣。

還好回來了。

是什麽改變了他的狀態?

蔡湛不敢說是自己叫醒了許淮陽,但……那盤磁帶是他最後的寶,看來並沒有押錯。

“吃晚飯了嗎?”沈默了一會兒,許淮陽看了看手機上的表,問他。

蔡湛說:“沒,你呢?”

“我也沒……”許淮陽聳聳肩。

確實沒,其實蔡湛沒說,他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好好吃。中午那場考試緊趕慢趕,排隊的時候才吃了同學買來的餡餅應付了一口。

此時有一種忽然放松下來的、大病初愈後的輕松感。

客廳的大燈一打,蔡湛才發現,許淮陽臉頰和鼻尖有點發紅,看樣子剛剛在樓道裏已經凍了挺久。

臉都凍紅了……他忽然有點心疼。

“你不是有鑰匙嗎?”蔡湛猶豫了一下,看向許淮陽,“怎麽不先進來。”

他走之前把家裏的鑰匙給了許淮陽一套,屋子裏有暖氣,如果許淮陽想找他,完全可以在家裏等著。

“我想等你。”沈默了兩秒,許淮陽回答。

屋子裏瞬間靜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的開口,讓蔡湛忽然有點無措。

我想等你。

寧可凍著也不進屋,就為了等房間的主人、分了手的前男友回來……這點上,許淮陽真是一如既往地倔。

“我想你了。”

還沒等蔡湛胡思亂想完,許淮陽又接了一句。

蔡湛楞了楞,擡頭看著他。

“我……”蔡湛張了張嘴,卻有點說不出聲。

“你先別說話,”許淮陽低著頭,打斷他,“聽我說,我就說三句話。”

蔡湛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重新靠回沙發裏。

許淮陽像在醞釀什麽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起。”他咬了咬牙,這是第一句。

蔡湛的心臟忽然抽了一下,這句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我想你了。”這是第二句。

蔡湛看著他,沈默著。

“我也愛你。”許淮陽笑了笑,輕聲說。

蔡湛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直截了當,一針見血……

蔡湛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麽大的詞匯量。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許淮陽的聲音有點低,“可能比較突然,也比較不負責……我之前說了太多了,對不起這種話說出來,好像也沒什麽意義。”

蔡湛輕輕抖了一下。

“如果磁帶裏的話還算數……那就,我也愛你。”許淮陽的聲音很平靜,“如果磁帶過期了,那就,我愛你。”

“愛”這個字太沈了。

許淮陽說完這句話,忽然有點喘不過氣來。

他……他確實是想跟蔡湛說這些。但這種忽然跑到人家家裏一口氣禿嚕這麽多話,又有點心血來潮的嫌疑。

不管怎麽樣,之前過分的都是自己。

對他,是五個月的麻木,一個月的反思和痛苦。

對蔡湛,是完全不公平的、長達半年的說放棄就放棄,長達半年的不理不睬不管不顧。

該怎麽去道這個歉?

“許淮陽。”

蔡湛忽然站起來,過來抱住了他。

許淮陽楞了楞。

“沒過期。”蔡湛在他耳邊,說。

蔡湛的一條腿跪在沙發上,張開胳膊抱住他。蔡湛身上的氣息瞬間包裹過來時,許淮陽腦子裏忽然“嗡”的一下,全停了。

這個擁抱很溫柔,不激烈,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許淮陽感覺到蔡湛往他肩上埋了埋,然後整個人伏在了他身上。

許淮陽伸手回抱住他,緊緊摟了摟。

“……對不起。”許淮陽咬了咬下唇,道。

屋子裏很靜,門窗緊鎖著,連風的聲音都沒有。

鐘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沒人換電池,秒針便只在那一格上滴答滴答地來回跳動著。

許淮陽摟著他,忽然間,感受到了蔡湛身上傳來的細微的抖動。

蔡湛哭了。

他對蔡湛哭過好幾次,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蔡湛的哭。

蔡湛把頭埋在他的肩上,單膝跪著沙發的姿勢估計不大舒服,但他依然一動不動地抱著許淮陽,整個人貼著他。

壓得許淮陽有些喘不過氣。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許淮陽緊緊摟著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蔡湛埋在他肩上,輕輕搖了搖頭。

許淮陽聽到他細微的抽氣聲,稍微偏了偏頭,想看看蔡湛的表情,卻被蔡湛把頭往一旁輕輕推了推。

“滾蛋。”蔡湛還是埋在許淮陽肩上,聲音悶悶的,“別看。”

蔡湛的聲音是強壓下來的平靜,許淮陽聽著聽著,忽然心疼得要命。

他伸手撥了撥蔡湛有些長了的頭發,沈默著,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他媽快氣死我了……”蔡湛埋在他肩上,聲音有些抖,“是不是覺得,離你太遠的時候揍不著你?”

“你現在揍吧。”許淮陽低聲說。

蔡湛頓了頓:“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

不知怎的,這句話忽然戳中了許淮陽的淚腺,許淮陽一個沒忍住,兩顆淚珠突然砸了下來。

他深吸了口氣,又捏了捏眼角,想把淚憋回去,但憋了半天,還是失敗了。

真他媽丟人。

倆大男生抱一塊兒哭。

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蔡湛平靜下來後,微微起身,剛一擡頭就看到了正強行憋淚的、皺著眉眼角通紅的許淮陽。

他怔了一瞬,然後笑了。

他低下頭,嘴唇在許淮陽唇角碰了碰。

許淮陽抖了一下,反手扣住蔡湛的後腦勺,直接壓了上去。

別他媽碰來碰去了,能不能好好親一口!

蔡湛沒推開他,怔了一瞬後,讓許淮陽肆意親著。

這個吻隔了半年的時間,洶湧得像爆發的海嘯,又或者像錢塘江大潮……總之很兇就對了。

到了後面,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主動,許淮陽只覺得,吻著吻著又流出了眼淚。

很難過。

很愧疚。

很……替蔡湛委屈。

自己那麽喜歡蔡湛,當時就怎麽忍心說了放棄呢?

到底什麽是過不去的坎兒啊,自己怎麽就提了放棄呢?

再也不會散了。

再也不會了。

明明是許淮陽自己做了錯事,蔡湛卻像是安慰人的那一方,無論是擁抱還是接吻,都對他溫柔得要命。

那麽橫、那麽能打、那麽能撩的鋼琴男神,怎麽就一點脾氣都沒有呢。

揍一頓解解氣也行啊……

大概是許淮陽的淚腺太發達,蔡湛意識到許淮陽越哭越兇,擡頭,輕輕吻了吻許淮陽的眼睛。

“別哭了。”他摸了摸許淮陽的臉,嘆口氣,“都過去了。”

蔡湛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他原本不是好脾氣的人,但在對許淮陽的時候,無條件的原諒和安慰又讓許淮陽難過得要命。

許淮陽邊哭邊想停下來,可是怎麽都止不住。

娘炸了。

哭得跟受委屈的人是他一樣。

蔡湛一下一下地拍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讓許淮陽停了下來。許淮陽被他抱著,眼睛又一次不負眾望地腫了。

“我要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這麽醜,咱倆保證現在什麽事兒都沒有。”蔡湛看了看他的眼睛,笑著說。

“滾。”許淮陽聲音悶悶的,罵了一句。

蔡湛嘆口氣,抱著他。

屋裏很安靜,一切都平靜下來,許淮陽倚著蔡湛,哭得有些疲倦。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這一聲打破了平靜,蔡湛楞了楞,擡起頭看著許淮陽笑了。

“我覺得應該先去吃個飯。”他伸手給許淮陽理了理蹭亂的領子,“男朋友意見如何?”

許淮陽怔了怔,也笑出來,點了點頭:“我聽男朋友的。”

蔡湛看著他,捏了捏他的手。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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