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分娩是十級痛，強行解除血契則是無限極。

此時此刻，洛離連忍耐的力氣都沒有，毛孔卻在汩汩地向外冒出血泡。她甚至開始耳鳴，周遭響起咕咚咕咚的聲音，仿佛死神在歌唱最後的倒計時。

眼前騰起一片陰寒的黑霧，比童話中的豌豆蔓更快地纏繞自己。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在滲入身體，漫入血管，生根發芽。尤其是鎖骨，疼得像有人正拿著鋒利的尖針在一下一下地刺著它，針尖還抵進了疏松處。

莫名其妙被攻擊的洛離還想不通緣由，只能努力守住靈臺清明，堅守本心。

房間裏的靈樞卻沒有洛離這麽嚴重，連著吐了兩口鮮血，他好了些，大眼睛定定註視眼前不斷散發暗系靈氣的男子，試圖找到全身而退的辦法。

剛才那一下突兀的攻擊切斷了靈樞、空間、洛離三者之間的關系，見多識廣的靈樞知道這是一種暫時的術法效果，所以不算特別著急，但心底的不安躍躍，他擔心洛離那邊會出意外。

“你憑什麽這樣做？”靈樞很憤怒，也很委屈。憤怒他的獨斷，委屈自己的意見不被重視。

“憑你是天目艮。”男子清淺一笑，淡色朱唇宛若盛放的晚櫻，美如畫。

靈樞微微地冷笑，“抱歉，你認錯人了，我是靈樞，燕靈樞。”

“燕？”男子笑意冷沈，眸色卻顯得越發深暗，如不見底的漩渦。

“請給各自一個和平安寧的生活環境吧。”靈樞笑容裏多出一絲落寞，“盡管我們的記憶都不完整，但……五千年前你私自以本命換我命，我神形俱滅，所以我們緣分已了。”

“好一句緣分已了！默的命就那麽賤？”

“你可以以局外人的立場評判，但我不承認默默是賤命。”

“你還是在乎我的不是嗎？明明我的身體和以前一樣，性格和以前一樣，為什麽只是缺少一部分記憶你就這麽絕情？”

“你性格和默很不一樣。”

“比如？”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也可以醞釀一切。如果真的是他，他見到我的第一反應一定是半笑著說‘好久不見，我很好，那麽你呢？’，久別重逢，為什麽要將不愉快的事情掛在嘴邊呢？”

男子提起一邊嘴角，“說得好聽，如果我真的那麽說，你現在的說辭就該是‘對不起，當初擅自做了決定’吧？靈樞，四千年，我認為這足夠讓我們成為彼此。”

“成為彼此就是讓完全吸收我嗎？”靈樞繃起了小臉，已經肯定洛離出了意外，他心裏很著急地呼喚。

“不是嗎？”

“所以說……你不是默默，你是誰的心魔？”

“不愧是僅次於混沌母樹的血脈。”男子偏題地點了個讚，呵呵笑時，身上的黑暗氣息反而更濃重，但這種句式和語氣……真的很像以前默犯錯裝傻的表現。

靈樞嘆了嘆氣，“千幻陣沒有我想得那麽簡單吧？”

“有點舍不得了呢。”

好、好變態。

“如果在自己和他之間選一人，你選誰？”

“他？她？”濃密的睫毛蓋住眼睛真正的神色，再睜眼時，靈樞眸中只有清澈的疑惑。

男子有些心動，“是誰已經不重要，我忽然很想和你在一起試試看呢。”

“……”靈樞忖度自己該用手擋上面還是下面……問題太嚴肅，他幹脆不考慮了，扯出標志著生氣的笑容表情，發動攻擊。

戰鬥經驗比洛離豐富得多的他一邊甩出一枚光彈，一邊催動傳送符－－只要離開千幻陣，他就有更大的優勢。

是的，優勢。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當中－－這個男人的實力比他還要高。

光圈亮起，身影消失的前一秒，他看見男子唇畔有一抹神秘微妙的笑，像忘川河畔叢生的紅色曼陀羅，既象征死亡又代表新生。

百裏。

靈樞再出現的地方卻是一片花海，花海中有清晰的血腥氣，還有一絲絲熟悉的痛吟。他還沒有走出千幻陣……

循著血腥氣走去，靈樞瞳孔猛地一縮！

地上幾乎不成人形的血影竟是聯絡不上的洛離！更可怕的是，她已被煞氣入體，整個人從內而外地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一股一股光系靈氣不要錢地打進去，靈樞緊咬牙關，不敢移動她的身體，繼而碾碎一顆隨身攜帶的補元丹，將藥氣渡入她體內。

前方五米左右的高大花枝下不知何時靜立一個黑色人影，他捏了個手訣，洛離漸漸不再沁血，眼睫也在許久後回覆力氣，輕輕一顫，旋即半擡。

“洛姐！”靈樞帶著哭腔，“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小樞害怕……”

很害怕。

怕她像默一樣灰飛煙滅地死去，獨留他一人在世間流浪。

洛離卻沒有再多的力氣說話，睫毛脆弱地連眨兩下，表明自己的意思。

聽見動靜的欽原奔來，堅定地站在兩人面前，並化回了原形，瞬間壓倒大片花枝，眼神淩厲地警惕男子。

“真感人呢。”男子一揮手，大股黑氣瞬間籠罩欽原。只聽一聲慘叫，欽原倒地，漂亮的水綠色後翼卻染上一縷縷墨色，顯得詭異而痛苦。

靈樞咬唇，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取代欽原站在洛離面前，“你，是魔仙。”

“哦？”

“我是不會屈服於邪惡勢力的！”靈樞聚精會神，見欽原無法自愈，馬上施給他凈化的力量。他的力量似乎是奇怪暗系靈力的克星，遏制了墨色的擴散，並使其逐漸褪色。

“你讓我如何放棄你？”男子看似寵溺，實則黑暗，周身氣息不用天眼看也能琢磨出一絲絲冷酷。

“少打深情牌了！”靈樞面容凜然，“叫你魔仙不是因為我把你當成仙，而是遵守俗成的約定。在我眼中，你是魔，入仙的魔，或入魔的仙。究根結底，你不是好人，所以我不會放棄抵抗！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男子忍俊不禁，“果然吶，實在舍不得吃掉你。”

“哼。”靈樞給走不動的欽原和洛離布下一層最結實的結界。眸光熠熠，顯然做好了死戰到底的準備。

“孩子氣不要太嚴重，說了不打算吃掉你了。”男人微微一笑，眼角竟開始上挑，給他那張傾國傾城蒼白到底的臉蛋增添了幾分妖魅的色彩。

“我要為默默報仇。”這句話說得很輕，伴隨著一滴透明的淚珠。

如果不是被搜魂，他們之間經歷的一切怎會被魔仙知曉？

如果不是被吞噬，默默榜上魁首的臉蛋怎會被魔仙盜用？

如果不是有貪念，洛姐怎麽會被魔仙生生剝奪血之契約？

無論是什麽原因，靈樞都無法沈默。

漆黑的瞳仁一閃，化為彩眸。他雙手結印，以自己為中心綻放閃亮的光芒。縱有所防，男子還是被他真正的實力打了個來不及，竟讓他沖破了禁錮一角。

靈樞心存同歸於盡的意志，自然不會有任何掩藏。如此一來，男子還真的被壓制了一會兒，但他畢竟曾經是仙，修為比靈樞高多了。只是……他如今是天靈根暗靈根，光系法術是天敵，而靈樞的光還是時間最純凈的光，凈化之力比他想象得強勁許多。

總結出規律，男子開始反擊。

他是真的不希望靈樞早死，所以避開要害，只讓他暫時失去攻擊力。

靈樞身子急得微微發顫，拼命在沖開束縛……同時，男子手指在虛空中一點，護住欽原、洛離的結界沒破。

他不尷尬，反而饒有興趣，再點。

點到第七下，結界終於湮滅。

男子似乎想聽見靈樞的稱讚，低下頭，戳了戳他肉肉的臉蛋，輕笑，“想知道保全你的方法麽？”

“不、需、要！”靈樞想自己要是有吐血的沖動，肯定往他臉上吐。太惡心，太變態了這個魔仙！先用陰謀詭計把他們騙來，再倚強淩弱！負分，差評！

“你根本不是男人，一點擔當、廉恥都沒有！”

“你怎能將我與那些愚蠢的人類相比？”男子微微不悅地蹙眉，若有所指地望了一眼看不出本色的洛離。

“放開她，有什麽都沖我來！”靈樞大義凜然，體內卻血脈賁張。魔仙的能量束縛著他妖脈中靈力的流動，他連借住毛孔、七竅使用靈力的方法都不能用！

因為他太用力了，小孩兒白嫩的臉龐、手臂已經略顯浮腫，有一點點像要把自己漲破的青蛙……

“看著哦，或許未來你還能再經歷一次。”男子笑得如月涼薄。

“放開她！”靈樞一邊更用力地任靈力在體內亂竄尋找突破口，一邊發動單純的物理攻擊沖向男子……的大腿。

然而，全力以赴的他都無法阻止，現在的他又怎麽能成功？

男人掌心浮現一朵全黑的蓮花，它幽幽上升，無數花瓣如天女散花一般分開，卻也有規律地只在洛離和男子之間飄動。當第一塊花瓣沾上洛離，她疼得輕吟，像瀕死的幼貓，讓靈樞心痛地恨不得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

輕吟逐漸變成無聲的顫抖，一點點光點從她身上升騰，靈樞感覺自己與她的心靈聯系越發輕薄……眼睛卻像幹涸的河。

空中的光點漸漸聚攏成光線，當光線成功接連男子與洛離，洛離身上光芒陡然暴漲，又像幻覺，反而是光線仿佛更亮了些。

本應在黑暗之中的男子瞳孔一縮，微小的黑點裏無限放大那光線，最終在視網膜上形成無法忽視的碩大光球。

極致的光與極致的暗。

洛離聲音低破地呢喃，欽原馬上拖著瀕死的病體，前翅一伸，把狀況外的靈樞卷住。下一瞬，洛離周身亮起光圈……

再下一瞬，靈樞仿佛在那半明半暗的霧氣裏，看見一雙真正熟悉的眼睛，和眼裏那真正熟悉的笑意。

默默……

－－－－－－題外話－－－－－－

估計下下下章會完結，大家可以準備歡送儀式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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