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離閉上眼，眉頭微蹙，難受地扶額，但不怎麽管用，太陽穴裏仿佛有一條琴弦在繃緊，稍有動作，就會不停地打顫，彈得旁邊的神經瘋了一樣跳舞。而造成這些的直接原因是——

上周工作室接了個大案子，和同事們熬了幾個通宵，到今天才完成草圖。剛開始打盹，還沒怎麽歇會兒就聽見一陣短促嘹亮的鈴聲。

她已經好多年沒聽過這麽……嗯，奮發向上的鈴聲了。

聽起來有點兒像中學考試前會響的旋律，不知是工作室哪位仁兄想重溫青蔥歲月特地選了這麽一首手機鈴聲。雖然不反感這種久違的鈴聲，可洛離不得不頭疼地睜眼。

視界中滿滿的白衣黑褲。

再扭頭看旁邊的人。雪白而肥大的冬季外套，拉頭上掛著奔馳汽車的標志，這一度讓洛離認為它由奔馳汽車讚助。白色部分在胸前被兩道黑色的弧線隔斷，並延伸到袖窿。而褲子則是接近藏藍色的黑色，很寬松，側縫有兩道等長的白線。

是僑中校服。

洛離一怔。

這兒不是她剛才待的工作室。老賈雖然總是不著調，但還是靠譜的，沒理由忽然將她轉移到青蔥的校園裏，更不可能她沒一點兒知覺。她閉眼之前明明是準備拉開抽屜摸兩片維Ｂ１２補充一下營養的。

難道有人將她的維Ｂ１２換成叮當貓的時空機了？

洛離還沒來得及思考更多，前桌的女生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遞給她一張薄薄的試卷。

這個人她認識！但絕對不是她的同事。

洛離習慣性地低聲道了句謝謝，沒理會那女生詫異的表情，自顧自揉著太陽穴，閉眼，摸不著抽屜，再睜眼……很好，時空機自個兒先溜回去了。

額頭還有點燙。洛離盯著前方黑板左上角手寫的１月６日，隨即淡定地低頭……自己的衣服也換了，２６歲風格的休閑裝變成了１６歲風格的休閑裝。

要是她沒累傻的話，她或許是撞上了最近很流行的重生大運。

她隱約記得這間課室，應該是高一４班，地理位置偏僻到緊挨男廁，她現在坐最後一排都能聞到那股吹不散的氨氣味道。

真令人……忒瑪的不懷念啊。

洛離左手按住隱隱發痛的太陽穴，右手拈了支自動鉛筆，懶洋洋地瀏覽著早已陌生掉的考卷。

多少年沒摸過這種紙張了？“２０１１－２０１２學年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所以她現在是回到了２０１２年吧，回到了她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高一。這場考試除了是期末考，更是占據７０％權重的分班考試。

要考試的這三天——第一天重感冒，睡前吃了朋友給的感冒藥，第二天醒來直接發高燒，後面的六科卷子全都沒能做完。一舉成為實驗班１班最“墮落”的差生，下個學期被分到平行班３班。

難道自己燒壞了腦子？應該不是，不然工作室裏的她也死了？按照萬有引力定律，即使是僅重２１克的靈魂也沒法煢煢孑立、跋山涉水幾千裏回到T市僑中。半個雞蛋重呢，滾也得滾好幾個月，沒理由她什麽也沒覺察到就變神經質了。

拿手背摸了摸額頭，有點燙，但應該不到３９度。

坐在最後一排的洛離沒有頭緒，趴在桌上，盯著後門的鐵鎖，一副正在思考人生的凝重表情。盡管監考老師覺得這姑娘動作和表情都有點奇怪，可也沒怎麽理會。

能分到４班來考試，本身已經意味著上次月考排在年級１５０名以後。

等洛離說服自己待會兒一定要找機會驗證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一個半小時的考試已近過去二十分鐘。

這一門是物理，洛離高中畢業後唯一強補過的科目，她大概是僑中唯一一個畢業後物理學得比高考前還好的非物理專業的好姑娘。

老賈發過通牒，物理力學沒學好的都給他滾出永遠那麽遠。所以洛離找了個物理專業的研究生師兄幫自己補習後終於進了不著調的“老賈工作室”，苦逼地終於過了一個月建築設計師助理的試用期，轉正後才發現老賈的不著調和永遠一樣遠……

他每隔三個月都會將全國各地的高考物理找一份出來分發給大家做，力學題誰要錯了、卷子拿不到９９分，他會罰他手抄文案……３８遍。

這也導致：“老賈工作室”全員除了繪圖，手寫字還是很能入眼的。洛離的鉛筆字就特漂亮，不大氣，娟秀可人，如同她的外表。

所以，這麽一張高一的物理考卷，洛離不用放在眼裏。打著呵欠把題目做完，還不用十五分鐘。檢查兩遍，嗯，絕對能拿９９分。

離交卷還剩三十分鐘，洛離趴在桌上盯著緊閉的後門，回憶自己狼狽得一塌糊塗的高中。

僑中非她所愛，加上碰著叛逆期。頂著中考全區前三的光環進入僑中，成為公名免費生之一，卻從不聽課，上課時看的也是從圖書館借來的亂七八糟的書，第一次月考就讓班主任大跌眼鏡，成功落入１班中下游。

任憑老師如何責怪痛惜，後來的日子她依舊不聽課，考試依舊一團糟。

記憶中這場考試前班主任還跟她聊過天，她記得有幾句是這樣的。

“知不知道你再這樣下去會連大學也撈不到？二本線能過？”

“也許吧。”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二本線是什麽東西。

“也許？什麽也許？你知道你讓多少人失望了嗎？你初中的老師，你的家人，還有你以前的同學，你曾經是他們的驕傲，是他們的希望……”

“……老師，你的煙嗆著我了。”她用圍巾裹住口鼻，待煙氣被寒風吹散之後，淺笑著問：“你也會失望嗎？”

良久，他說：“洛離，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你聰明，可你從不將聰明用於學業。你坦誠，可你的心住在黑洞裏。”

那時候的她認真地否認了他的話，淺淺地笑著，認真地註視那雙讓多數女同學不敢直視的犀利小眼，“我的心，還有一絲微光。”

但畢竟他是她的班主任，最後她笑著跟他說她第二天會努力不成為１班的後腿，她會努力背書，會努力的。

然而她心裏那絲微光的溫度不夠支撐她抵抗嚴寒，在狂風裏吹了十多分鐘的第二天早上，也是“昨天”，她開始昏沈沈，終於在今天不負眾望變成高燒。

她一度懷疑昨天身為級主任的老班沒來巡考也是因為生病了的緣故。

洛離想起那位眼睛很小的班主任，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文理分班之後，她也見識過不少老師了，尤其是大學時候還在輔導班當兼職補習老師。自己當過老師才知道，讓學生專註學業已經很難，更何況還要教他們做人。這位季安傑老師，是她認識的唯二的最好的老師之一。

可惜的是，季安傑並不清楚，學業上的失敗並不是她唯一的遺憾，或者說挫折。比學習更讓她痛苦的事情早就發生了，而且接二連三。

洛離年輕那會兒很天真，也很純粹。認定的朋友會死心塌地地對他好，哪怕是愛打架的男生，她都不忌諱付出自己的關懷。初中那會兒，她會幫幾個要好的男同學整理書桌，劃重點，課後補習。當然，朋友們也給了她許多，教她打籃球、跳街舞、溜旱冰……活到２６歲，洛離覺得初一初二那兩年，是她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是她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美好。

她是在初三，才感受到，父母吵架帶給她的影響。

中考結束後，僑中給她很不錯的待遇：免除高中三年的學費、住宿費。要知道，僑中是Ｔ市傑出的華僑們集資建立的，掛著私立學校的名頭，其實也有點像貴族學校。僑中的硬件設施比許多大學都好，很寬大的８人間，放下４張床和８套桌椅後，中間還能擺兩張桌子。每一個參觀過僑中宿舍的家長考生，都會選擇它。

但洛離那會兒碰上了叛逆期，不想再讀僑中，給父母和老師的理由也很簡單：“飯菜吃膩了，圖書館的書也看得差不多了。”她想報數學全市最好的華羅庚中學，在市城區，離家很遠。如果父親好好跟她商量的話，洛離後面那三年也不會那麽痛苦……

她的父親同意她去參加華中的自主招生考試，並且拿到前十名的獎學金資格後，卻哄騙她說，第一志願填僑中，先別讓老師知道你要去華中。因為僑中為了吸收人才，願意給出更加優厚的待遇。

可中考成績出來之後，父親卻讓她去僑中報名，理由很簡單：僑中離家裏近，而且你弟明年也要考進去了，你多少能幫襯他一點兒。

就是這樣的欺騙，讓洛離痛苦多年。

明明華中比僑中更適合她。自主招生的成績出來後，洛離把宣傳冊研究透了，華中的教室桌子是藍色的，很漂亮。宿舍是六人間，很溫馨。圖書館是古香古色的，很厚重。三年下來一共有２萬元的獎學金，只不過要拿這筆錢之前得先交１千元的學位費。

幫襯他一點兒。

為什麽她讀初中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想過要照顧她呢？她也是人生地不熟，她也是初來乍到，她也有很多事不懂……而洛禎還是個男生。

她不怪洛禎，只是難免會遷怒到他身上。高一上學期還好一點兒，她勉強能控制自己對父親的厭惡和憎恨，但下學期分班之後，她壓不住了。因為父親一直拿她下滑的成績說事，認定是她那些所謂的朋友把她教壞了，勒令她不許再跟他們玩……毀了她三年的未來，還有控制她的交友自由。哪怕洛離自制力極強，也忍不住向他發火。

撕開面子之後，洛離變本加厲，偶爾還遷怒到什麽都不知道的洛禎身上。

所以這三年過去之後，洛禎不再像以前那樣依賴她……

刺耳的鈴聲再次響起，洛離面無表情地收拾好文具，坐在原位等監考老師收卷。

無意瞄到她前桌的卷子，歐舒然，Ｔ市土地局主任的侄女，一個男友跟飯點一樣多的小美女。洛離現在不認識她，但她們卻在高二變成單方面的“情敵”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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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簫煙時隔大半年新上傳的現代寵文，求收藏，求留言。

這篇《靈樞空間》從去年7月醞釀到現在，終於有勇氣發上來。希望，姑娘們可以給我多一點意見，無論鮮花還是雞蛋，簫煙都樂意接受。

暫定每天早上七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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