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心有千千結 文/Tea of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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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解九爺曾說:“今晚要下雨,流血的天氣。”在雨天,尤其是落雨黃昏,人會有很鮮明的被壓迫感,因此不但解雨臣記住了它,吳邪也一樣認同這種說法。而2007年12月31號那天,周圍的環境並不像懸疑電影裏那樣陰暗,冬季少見的陽光帶來了一片晃眼的橙色。那橙色很歡實,無數植物就是沐浴在這樣的底色下飛快生長的。濕冷的空氣裏,這股熱度輕輕舔舐著吳邪的皮膚。

吳邪的手很快,他在那一瞬間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冷靜,一只胳膊牢牢卡住了那個汪家夥計的脖子,另一只手把著蝴蝶刀,熟練地向那人的柔軟的腹部捅去。刀尖輕易穿過款式老舊的羽絨服,又剖開真實的血肉,觸感又鈍又順暢。

電光石火間,吳邪甚至產生了一種很享受的荒謬錯覺。

那人無聲地張開了嘴,表情扭曲,吳邪仿佛已經聽見了他用盡全力的嘶吼。

但他沒有機會了。吳邪已經拔出了刀子,刀刃貼上了對方頸部的皮膚。刀刃和皮膚同樣輕薄,但顯而易見,後者要脆弱得多。

只消淺淺一劃,血液便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出血量大到染紅了一切。

生與死的距離有時候不過幾毫米,吳邪長舒一口氣,脫力般地跪倒在地,從那具被血浸透,還在抽搐的身體上挑揀走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他環顧四周,縮進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裏,打開了隨身的黑包,裏面有一套新的衣服和鞋。

他用最快的速度扒光了自己,一邊因為冷而生理性地顫抖著,一邊用換下的衣物裹住沾滿鮮血的刀。幾分鐘之後,他拐出巷子,在被監控拍到之前“哧啦”一聲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短信框內的信息早已編輯完畢:“巨鹿路343號向東50米,清個場,小心點。”他按下綠色通話鍵,步履不停,直直穿過好幾條無人的老弄堂,終於融入進了熙熙攘攘、洋溢著新年喜慶氛圍的人群之中。

汪家加密信息的方法在那個年頭屬於相當先進的一種,每點開一次,密碼就變化一次,成為另一個全新的亂序。吳邪對著這玩意頭疼了很久,今天上午才搞到汪家的解密設備。小小的白盒子看著一點不起眼,卻已經有好幾個人為它丟了命。

夕陽漸斜,街邊上賣鹵味的小販都收攤了,他下了客車,急急忙忙往吳山居趕。房門已經落了鎖,屍體的手機正擺在桌上,連著的設備很有些分量。

今天這個人叫孫狄,而吳邪本來只需要搞到他的手機,或許再讓他昏迷幾個小時,但孫狄反抗得厲害,吳邪又並沒有太多做這種事的經驗,打鬥的時候輕重不分也在所難免。

他反覆揉搓著自己的雙手,到底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三爺了,他二十多年好生活養出來的細嫩皮膚已再無蹤跡可尋,而接下來計劃中的高強度訓練,還會為他的手指多添幾個槍繭。

孫狄的手機基本上空空如也,通訊記錄非常幹凈,游戲也只有一個貪吃蛇,倒是已經玩到三十八關快了。吳邪退出游戲,點開了應用頁面最尾端的“成人影院”。頗有分量的白盒子上的燈突然閃了一閃,他盯著那燈光,三長二短,可能是第三排第二個,“同性”一欄。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頁面很快跳轉出來。不過在那一系列頗為色情的小窗口出現之前,一串二進制數字一閃而過。吳邪的手機早就開了錄像模式,他不緊不慢地將它覆制到紙上,那是經緯度,汪家第二個臨時據點的位置終於被確定了下來。

吳邪把這串數字發給了解雨臣,掰著自己的肩膀向後轉了轉,站起來去給自己泡了一杯龍井,又回到了桌子旁。在做一個放松的馬殺雞來緩解一下扭傷之前,第一件事還是銷毀這個手機。

這部翻蓋機大約九成新,是傳說中可以用來開核桃的牌子。吳邪推了推後蓋,無果。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加大了力氣。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那種老式機,震起來時總是一副不遺餘力的樣子,嗡嗡直響。吳邪心情本來就有些緊繃,他下意識用了點勁,後蓋“啪”一聲飛了出去。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未知來源的固機號碼,吳邪等了十幾秒才按下接聽鍵。

聽筒裏傳來一個顫顫巍巍的聲音,上海口音裏夾著些普通話:“餵,阿狄啊?”

那聲線頗為蒼老,讓吳邪想起了裘得考。他嘴唇緊閉,等待著來人的下ー句話。

“餵,餵,阿狄,不是講好晚上回來吃飯的嗎?”

“阿狄?哎一一信號不好?聽得見我伐?”

沈默,吳邪擡眼看了看日歷,突然發現明天就是元旦了。

老人等了一會也沒得到回應,又咕噥道:“那我先掛了,依忙的,過會再回電話吧,爸等你吃飯啊,你媽不肯說,其實伊想你想得不得了的,哎——”

電話被切斷了。

吳邪皺著眉頭,用力拆下電池,拔出了SIM卡。

解雨臣的聲音從電話中傳過來,有些失真,像是布滿了噪點的照片。

“你也別太放在心上,走這條路,心軟你就先輸了。我說現實一點,這些人的命,其實就跟飄著的草芥子沒什麽區別,你不能為每一顆草芥子......”

吳邪把嘴裏的煙吐盡了,說:“別人的命是草芥,那我的命呢?你的命呢?”

解雨臣沒說話,他接觸這些東西比吳邪早得多,有些話雖然聽起來絕情,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的確是現實鐵律,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吳邪最後道:“你我這個時候就總是想到潘子。大家都是人,都有感覺,總不會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孫狄是外姓,他本來可以不用死的。”

“我好久沒去看我爸媽了。”他說。

“新年快樂。”

後來吳邪就不願意再沾血了,尤其是取人性命的那種鮮紅的動脈血。他學習槍法,可只用冷兵器;大費周章從尼泊爾搞來一只趁手的刀,卻用來自衛。

仍有許多人因他而死,為他而死。

他有時候會用那把大白狗割開自己的手臂,他把這當成一種癖好,覺得這和戀物癖,或者各種奇奇怪怪的性癖都一樣,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某種需要。切膚的疼痛能提示他,每當身邊的死亡接踵而至,讓他感覺不甚真實的時候,他便忍不住在原本的疤痕下再劃一刀。那疤痕一道一道分布得均勻,離手腕越來越近了。

2015

悶油瓶這個人有很多特殊buff加持,譬如他有一個很不錯的特點,就是適應能力強。雖然悶油瓶在北方生活的年月多些,之前還在長白山裏呆了十年,但一下子來到多雨水的潮濕之地福建,他也沒有一點水土不服,很快習慣了鄉間頗有野趣的生活,日出起日落休,作息相當良好,還試圖將這個規則推廣到我和胖子兩個人身上,未果。

這天外面下雨,水塘浮著霧氣,讓整個村子都蒙了一層白紗。這樣的天氣裏,悶油瓶也就不出去釣魚了,我就敞開房門,拉著他和胖子鋤大D。我們三個人玩起來昏天黑地,加之小風吹著著實舒服,因此直到五點鐘鬧鈴響了,這牌局才散。

雨村畢竟是個相當原始的小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完全不比城市裏,我們沒有用外賣糊弄糊弄的條件了。這時候不做菜只能喝西北風,我認命地搬了個板凳開始剝蒜,胖子在解凍排骨,只有張起靈大佬清閑,閉著眼晴躺在躺椅上,外人也看不出這人到底有沒有睡著。

晚上照例是要搓點小酒,尤其是今晚,酒可不能白喝。我很做作地拿出珍藏的茅臺,向胖子遞了個眼色。他在酒桌上摸爬滾打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一肚子壞水,有各種“千杯不醉”的技巧,饒是悶油瓶也被勸著喝了半斤酒。他喝酒不上臉,酒品也不錯,半斤白酒下肚更是不愛說話,靠在椅子上慢慢吃菜。

我有點緊張,開始懊惱自己的糟糕計劃,幹什麽不好,想把張起靈藥倒,實在刺激。他看起來倒沒覺出給他下的酒裏有東西,可我和胖子說話的時候,卻總覺得他在看著我。人的目光是有熱度的,此刻我不免有一種我和他各懷鬼胎的感覺,仿佛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大戲即將上演。

幸運的是,這樣的情況並沒有出現,事實上悶油瓶在地上的大部分時間都正直得不得了。胖子搞過來的這個藥確實很好,酒喝到尾聲,悶油瓶的眼睛也開始半闔半閉。

不得不說,相比以前,現在的他真是放松太多了。

我從燈火通明的客廳摸進悶油瓶的房間,邊走邊使勁揉眼晴,以適應他房裏的昏暗。

實際上今天晚上算不上很黑,天上幾乎沒有雲,月亮明亮到遮蔽了星星發出的光。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見房間裏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擺的床頭櫃,還有遠處衣櫃上簡單的花紋。

悶油瓶這丫的自制力絕非常人,胖子搞來的藥能讓一般人一杯倒,睡足一天一夜。我還特意咨詢了醫師,在安全範圍內給悶油瓶下了兩倍的劑量,結果他硬是撐了一個多小時,拖著應該已經不甚清醒的大腦先洗了個澡,才躺在床上陷入深睡。

我輕手輕腳地在他旁邊躺了下來,感覺到柔軟的床墊因為我的體重而更下陷了一些。一時間我的心跳得更快了,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有一個糾纏了我許久無法消散的夢魘,最近又日日來打擾我。我很久睡不著一個好覺,安眠藥對我來說也早已失去效用,唯一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次,是中午和悶油瓶在一個房間裏小憩。

我覺得他這個邪祟不近的體質真是絕了,於是想找個辦法蹭一個美夢。這些事兒胖子挺清楚,但我犯不著去跟悶油瓶解釋太多,尤其這幾年來我做事也開始變得簡單粗暴,直接就跟胖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要不把小哥綁了跟我睡一覺試試。胖子雖然對我的計劃表示鄙夷,建議我直接下春藥,卻還是幫著施行了。

我在悶油瓶身旁靜靜待了一會,一動不能動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並不算難熬的事,我盡力放松地側躺著,時間隨著每一次心跳滴滴答答流逝。

不上白不上,我對自己說。我的手機開了四點的振動鬧鈴,就貼在我胸前的口袋裏。如果順利,這事兒應該能天知地知,胖子知我知,只要悶油瓶不知,那一切都好說。我努力地挪動自己,像蠕蟲一樣拱來拱去,慢慢湊近了悶油瓶一點,將自己的背跟他的輕輕貼在了一起。

一夜安枕。

我醒過來的時候,先是發現自己不在平時的房間,接著才反應過來,是我自己往悶油瓶這跑的。一場好覺,已經讓我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信甚名誰,只知道悶油瓶不見了,陽光都已經曬到了我的臉上。

他早上總是要跑一跑的,而我獨自一個人在他的房間睡到了日上三竿。

這個認知讓我的大腦短路了一會,光速從悶油瓶床上爬起來,迎面就撞到了掛著毛巾打著哈欠的胖子。他看著我道:“一大早的你慌什麽呢?”又促狹道:“小哥知道你搞他了?”

我罵道:“滾你的蛋,什麽搞不搞的,昨天就和平地睡了一覺,哈也沒有。”

胖子涼涼道:“喲,我說什麽了,我的意思是,你怕小哥知道你用安定給他下套啊?”

我那一整天都在心驚膽戰中度過。

想來悶油瓶應該是在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我的,他沒把我扇醒,應該說明這事兒他不是很在乎。話說回來了,以前我們下地的時候,三個人擠一個帳篷的事兒都是常事兒。但說實話,他會不會意識到我昨天給他下了藥,這件事又會不會戳中他的G點,可就不好說了。

悶油瓶有時候會進山,直到晚上才回來,不過他是吃菜大戶,因此胖子之前就要求他事先跟胖子溝通好回來的時間,避免剩菜。我一看,今天青菜大概有足足兩斤,看來悶油瓶是要回來吃晚飯,一顆心頓時拔涼拔涼的。我正洗著青菜,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蹦跶著,突然感覺後腰被人碰了一下。

這部位不是鬧著玩的,曾經槍口頂在我後腰上的感覺差點給我PTSD都整出來了。我當即就從凳子上彈了起來,回頭一看,悶油瓶本尊正站在我的身後。夏天還沒過去,我們穿的都是背心大褲衩,他光溜溜的一截小腿剛剛就這麽貼在我的彎腰露出來的皮膚上。

這什麽意思,打擊報覆?我把手上的芹菜甩進盆子裏,不自覺做出一個防衛的姿勢,道:“不是…小哥,你——”

悶油瓶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把手搭在我肩上,道:“沒必要用酒。”

“如果你需要,可以貼著我睡。”

我呆了,意識到悶油瓶昨天很有可能全程都醒著。一時間我只能做出“驚愕”這一個表情,感覺自己的臉僵成了石膏像,指不定還是豬肝色的。

自從悶油瓶給我下達了一張口頭通行證,我就開始厚著臉皮,夾著枕頭和被子到他房間去睡覺,一周兩三天,頻率還挺固定。真的這麽睡的時候,我也君子起來,不貼著悶油瓶,兩個人各占床的一邊。我們倆睡眠習慣都還好,沒人像胖子一樣睡個覺也驚天動地。最開始我醒得早,四點多要是起了,就回自己房間睡個回籠覺,後來生物鐘都固定下來,醒來的時候連悶油瓶的影子也摸不著了,卻總歸是相安無事,萬分和諧。

直到有一天,胖子帶回來一個消息,說村子裏死了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前幾天還剛在我們家買過鹹菜,靈堂就設在家門口。

村子小,就連悶油瓶都記得那家人的情況。那男人オ二十出點頭,是村裏面少見的還沒出去打工的年輕人,連媳婦也還沒討,家裏只有一雙父母。那個年代的人生孩子都早,這對父母比我和胖子都大不了幾歲。

雖說兩家人不熟悉,但也算做過生意,胖子決定晚飯之後去送個五百塊錢人情,鄰裏往來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有在村裏“從政”的那點花花腸子。

我頓了一會,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去的路上,胖子就跟我叨叨他聽說的具體情況:“年紀輕輕腦出血,夜裏走的,早上人都涼了。那老兩口就這麽一個兒子,真挺慘的。”

我手心出汗,只能點頭說:“可惜了。”

福建這裏的靈堂搭得和我們杭州那邊很像,只是據說這裏還有一些特殊的習俗,比如說“浴屍”,當然我們去得晚了,沒能看到。這一家子裏面有不少人在外面打工沒回來,守靈的竟然只有那兩個老人。守靈期間一般是男不剃頭,女不梳發,我想就算沒有這個老規矩,這一對父母也不會顧及上自己的樣子還得不得體,事實上,他們頭發都絲絲縷縷地變成了灰白色,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掙紮的葉子。

那天晚上回去,我窩在自己房間裏不想動,噩夢輕易地吞沒了我

幾年前我有過一次瀕死體驗,那是在我開始吸費洛蒙的初期,當時黑瞎子給我搞了很多黑毛蛇來磨我的心志,美其名曰是“練鼻子”。在吸食費洛蒙之後,我全身的感受器閾值都在降低,共情對我來說變得越來越容易,這為我的局做了最基礎的鋪墊,這也讓那些幻境變得更有感染力。

有一次很不湊巧,我經歷了一個沙漠探險隊員在蛇堆裏窒息而死的全過程。後怕,可怖的,能夠吞噬一切的絕望席卷了他,也侵蝕了我的精神。密閉的空間是他小小的墳墓,沒有碑,也沒有墓志銘,仿佛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後來我還經歷過許多幻境,斑斕有之,壯烈有之,但我卻無法成功地走出這一個夢。他讓我想起太多東西,想起孫狄,想起我手上十七道疤見證的十七場死亡,想起血和猙獰的傷口。我也會想起三叔,甚至想起我的爺爺。他們也這麽痛苦嗎?

死生之事,是我的夢魘。

久違的神經性頭痛卷土重來,在我腦袋上降下一圈鐵箍。我的精神防線本來就是崩潰後重建的,這次的發病比以往都要嚴重,這鐵箍裏面還帶著鋼刺,紮得我從身到心都生疼。

很多時候我是想不起悶油瓶的,但每當我向別人介紹自己說“我叫關根”的時候,卻總是不自覺地想到他,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自嘲一笑。

根,在佛教裏是“感覺器官”這麽個意思,不過我總覺得這個名字給我用是假的,悶油瓶才是真正的六根清凈之人。他之所以那麽強,不僅僅是天賦異稟外加後天訓練得當,更重要的是他性格靜,你很難幹擾他的知覺,這一個特點從何而來,我就不得而知了。說實在的,這份清凈哪有那麽容易,我後來也求這個,去寺院,讀經抄經,到頭來還不是無法面對內心的罪疚感和欲望。

悶油瓶這個人,有佛性,有慧根,不像我一介俗人,取個別名也要欲蓋彌彰。我永遠忘不了刀子沒入血肉那種真實的鈍響,我的手早早臟了,上面都是鮮血眼淚與無望的靈魂。

算了算,我也差不多一周沒有偷偷摸摸往張起靈房間裏溜了。頭痛磨人,白天維持維持表面安寧也就算了,一到晚上,我便真的只想一動不動地靠著床,跟它拉鋸。胖子給家裏備了止痛藥,但我沒想著吃,因為我知道這種疼痛能讓我心裏稍微好過一點。

可我真沒想到悶油瓶會主動來找我,像我一樣夾著枕頭,抱著被子,走到我的房間裏來。他那麽帥,做起來都很滑稽,我突然有點懷疑自己之前到底是怎樣一個形象。

他來的時候我正在抽煙,床上亂得像狗窩,我胡亂倚在上面。煙頭很亮,仿佛黑暗中忽明忽滅的小燈盞,尼古丁讓我陷入了虛假的滿足和熨帖。

我一時忘記把煙掐滅,等著他走近了,伸手慢慢把煙從我的食指和中指間抽了出來。他沒用什麽力氣,我也並沒有要跟他奪的意思,只是撐起身體道:“小哥,你怎麽來了?”

悶油瓶放下枕頭和被子,站在床的另一側,說:“睡覺。”

我並不想在這種糟糕的狀態下和他接觸,也沒有精神說多餘的話,只道不用,順便用我能做出的最不耐煩的肢體語言,向他揮了揮手。

我糟糕的態度似乎沒能對他的情緒產生影響,至少沒有讓悶油瓶感到惱火。相反的,他好像發覺了我的不對勁一樣,朝我伸出手來。我條件反射地躲,他卻不依不饒地撈了我一把。我突然覺得很煩躁,“嘖”了一聲,直接下了床往外走。

可惜我這副身體不給面子的時候實在是太多了,突然站起來之後,我腦部有點供血不足,一直在我耳邊念緊箍咒的唐僧鉆了空子,突然把語速加快了十倍,我頭都要炸了,走到門口就忍不住扶著門框蹲了下去。

悶油瓶繞過床撐住了我,問:“你怎麽了?”

我沈默,悶油瓶耐心等了一會,再開口的時候語氣不自覺地就帶了點威壓:“你怎麽了。”

我這時候緩過來了,也曉得面對這個人的時候急躁是最沒用的,於是仰起臉道:“哎,小哥,沒事,就是頭疼,老毛病了。”

悶油瓶伸手在我頭上按了按,我說:“你別摸了,都是汗。”

他看到他在一片黑暗中點點頭,手卻沒停。

我被一陣響動吵醒,在睜開眼的那一那頭腦就清楚了,可見這一覺睡得時間不短。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實,我拿起於機一看,我操,17:53。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腦袋有點問題所以對聲音特別敏感,我隱隱約約聽道了點內容,是悶油瓶和胖子在談話。說是兩個人在談話,但悶油瓶平時說話聲音不大,聲線又低,所以我只聽見了胖子一個人的聲音。

胖子道:“......你們終於滾到一起去了?”

我:“......”

沒一會胖子“嗯嗯”了兩聲,說:“…...止痛藥......你早叫我啊。”

“天真這頭疼吧,就是神經性的,有時候重,有時候輕。”

我一聽他這麽說,就知道這是要賣我了。

“那一場真死了不少人。天真當時殺了個人...…誰沒點什麽啊......偏偏……好多年以前了。我說,入了這個行當的,就得受這個罪,大家都一樣。”

“你知道他說什麽?他說你不一樣。"

不得了,我都能猜到胖子接下來敘述的走向,這下他是要把我賣個底掉兒了。這時候我沖出去肯定來不及了,說不定血壓一變化能把我活生生疼死,也就不丟這個臉了。情急之下,我只好把床頭櫃上的臺燈往下一推,金屬框架硬在地上,哐當一聲巨響。

悶油瓶和胖子兩個人本來就沒走遠,響聲剛停止就推開門進來了。我盤腿坐在床上,指指地下的一片狼藉,無辜道:“掉下去了。”順便狠狠剜了胖子一眼。

他心虛地一笑,向我拋了個飛吻,拿掃帚清理東西去了。張起靈出門又回來,手裏端著水和兩粒膠囊,道:“吃藥。”

我抓起藥片,就著水吞了,想了想說:“你們倆也別擔心我,誰還沒點心結。”

說罷,我擡起頭,在悶油瓶臉上罕見地看到了一種淡漠之外的認真神情。

悶油瓶說,“有些事情,不是你的責任,你不用為了它們懲罰自己。”

晚上油瓶還是來了我的房間,我也沒有再推拒,畢竟他在的時候,我的確會感覺好一些。我想起下午他對我說的話,忍不住道:“小哥,但那些就是我的責任。人活在世上,一定是有印記的。人生也沒什麽意義可言吧,誰還不是為了這點念想活著呢。可是這麽多年來,好多人因為我,就這麽'不存在'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劊子手的。胖子說得都是事實,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第一次真正感覺到生命從自己手裏流逝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是從大夢裏驚起。我看著那些屍體,就想,我做的這些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麽?”

“有人很健忘,有人習慣了,他們能擺脫這些無益的想法。但我記得,那種人命輕得像羽毛的感覺,只讓我感覺自己也是羽毛。這是或許是事實......是事實,但恐怖,我接受不了。”

我沒想到有一天能平靜地面對悶油瓶表達出這些東西,而在說完這番話之後,一種奇怪的感受出現了。這麽些年來一直困擾著我的歉疚感,在我表達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松動著,好像一個慢慢漏氣的鼓脹氣球,仿佛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樣一根戳破它的針。

悶油瓶開口了,他道:“你說的對,這是事實。但這不是你造就的事實,而每一個——”他斟酌了一會:“像我們這樣的人,都得承認它。”

我嘴裏發苦,道:“你做得比我好。”

他伸出手,擡了一下我的下巴。我一個大寫的猝不及防,好半天オ反應過來,他是想讓我直視著他說話。

悶油瓶看了看我,道:“吳邪,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比你高尚。我知道最後安頓孫狄父母的不是汪家,是你。”

他說:“張海客說,那時侯他就肯定,汪家要輸了。”

我驚了驚,不知道張家那群人是從哪裏搞來的信息。

“不要忘了,因為你而活下來的人有很多。”悶油瓶輕輕道:“包括我。”

我心裏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沒有掙開。

2017

最近村子裏有個老人過了110歲生日,村支書嗅到了銅臭味,攜了一幫廣告公司的人,開始策劃了一個“長壽老人”項目,想以此為噱頭,開發“長壽水源”,拉動村裏的經濟發展,搞個共同富裕。

胖子不太讚成這個,覺得這麽個還沒被開發的小村落彌足珍貴,建了水廠難免烏煙瘴氣,經濟是其次,環境オ是第一。我很驚訝,沒想到小黃魚當前,他還能有這個覺悟。

胖子道:“狗屁,老子好不容易揮一揮衣袖告別北京,不帶走一片霧霾,現在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還要爭做北京第二,怕不是腦子進了水了。再說了,搞'長壽'這雞巴說法的地方還不夠多?靠,我看小哥那個年紀的還差不多,一百一怎麽了,還不得鞠躬叫一聲大伯好?”

我笑得差點岔氣。

我和悶油瓶早兩年就天天睡一起了,不過倒還真不知道他今年的具體年紀。晚上我摸著他光潔的臉蛋,忍不住問,110歲的人該叫他叔叔還是哥哥。

悶油瓶裝作認真的樣子想了一會,沒有正面回答,卻問我想不想知道他“長壽”的秘訣是什麽。

我道,多半是禁欲。

悶油瓶笑著搖搖頭,用食指在我額頭上點了ー下,一字一頓地說:“是切莫自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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