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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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老爹醒過來是件漫長的事情。他們既不能走開也不能強行把他帶走。

夕陽從艷麗的橙黃色變成暗淡的褚紅,雲層變厚,陽光為它們鍍上奪目的金邊。檸檬親昵地呆在亞紀身邊,乖乖地讓母親舔弄傷口。艾斯暫時不會來找它們麻煩,更何況它們還要把正在睡大覺的朋友帶到斷崖的另一邊,所以只能在一旁安心等老爹醒過來。

馬爾科在教艾斯玩一個簡單的游戲。

石頭為0,樹枝為1,只有九個空格可以讓你把東西放進去,誰最先排成相連的直線就算贏。這個游戲馬爾科從小就會玩,但到了他成年後就再也沒玩過了。他是個中高手,但並不代表他喜歡這個幼稚的玩意。

玩這個純粹是因為無聊。還有就是艾斯需要來點別的東西來集中他的註意力。失血和饑餓感讓他精神很萎靡,目光渙散。馬爾科希望他在見到隊員之前能保持清醒和活力。

馬爾科第五十次搶先把代表0的石頭擺成一條直線。艾斯嘆口氣,把方格裏的石頭和棍子拿出來。

“太難了。”他嘀咕著說。他對這個游戲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但幸運之神永遠不站在他這邊,“為什麽看著那麽簡單而我卻老是差一步。”

馬爾科知道其中的小技巧,但他沒有說出來。只要保持對求勝的欲望,艾斯就有足夠的動力把精神維持下去。

“再來一次好嗎?可能下次你的機會就來了。”馬爾科仍舊選擇把石頭放到頂角的方框裏。艾斯皺著眉頭,思考了很久才把棍子放在一個外框裏。

馬爾科覺察到了艾斯那奇異的笨拙。之前他編草帽的時候馬爾科就覺得有點不妥,他小心翼翼時動作會顯得僵硬放不開。就像現在,他把棍子放下,縮手,然後把手藏到盤坐的大腿裏。動作沒什麽奇怪的地方,但總有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

就跟他從來沒有這樣幹過一樣。有些人會以為內向而自閉,從而漸漸喪失和人溝通的能力,當某天他再度開口時,說的話都會顛三倒四讓人雲裏霧裏。艾斯有點類似這種情況,他對內心某些蘇醒過來的潛在意識表現抗拒,並對如何體現它們顯得很陌生。

他在等待馬爾科的下一步走法時抽出手在脖子上撓癢,沒留意到脖子上的傷直接抓出血來。

“真麻煩。”他小聲抱怨。

“別太心急,現在到你了。”

艾斯思考了一陣,最後把棍子投到下方空格。

“我贏了。”馬爾科揚起眉毛說。他在排成一線的石頭裏拿起一顆上下拋著玩。艾斯無奈地攤手:“就算再玩下去我也沒有贏的機會吧。”

“為什麽你從來不把棋子下到這裏來?”馬爾科把手裏的石頭扔到九方格的中心位置,原來位置上面的石頭被一下砸開,“從開始到現在,我沒看見過你有哪一次是把棋子放這的,如果你這樣幹了最起碼能讓我們打成平手。”

“我對平手沒興趣,我只想贏。”艾斯說,“只有贏才行。”

為什麽?

馬爾科覺得他在加深對艾斯的了解時,也在增進對他的疑惑。他的存在就是一座謎宮,越往裏走越看不到盡頭。或者說他本身就存在著互不兼容的矛盾,無法調和的沖突將他打造成一個怪異的綜合體。勇敢又膽怯,自信又迷茫,強悍又軟弱。

艾斯收拾好地面的石頭棍子,他看著馬爾科問要再來一盤嗎——

馬爾科突然明白過來,這是一瞬間的事。或者是因為艾斯不自然的臉部表情,又或者是他曾經說過的話組合成一幅條理清晰的圖片,上面寫滿了問題。馬爾科從艾斯的眼睛讀懂了某些關鍵詞,從而得到了解開答案的鑰匙。人很奇怪,大量的估量和計算往往不如突如其來的靈感管用。他的感覺在剎那閃了光,而且他敏銳地抓住了。但這種事真實可信嗎?如果事情並不是他所解答的那樣呢?

艾斯留意到馬爾科在瞪著自己看,雙眼發直。他想摸摸自己的臉是不是有多餘的東西在,結果不小心讓手裏的樹枝戳到了眼角。

“怎麽了?”他們同時發問。艾斯使勁揉著眼角,眼前火紅一片。

“我先問的你,眼睛還好嗎?”馬爾科決定暫時將所謂的答案放在一旁,他往前伸出手想看看艾斯的眼睛,但動作只進行了一半就停下來了——他聽到老爹含糊的聲音傳來——艾斯急匆匆地掃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

“老爹醒了。”

馬爾科點點頭。一旁的亞紀也在叫喚,聲音裏滿是興奮。天色已經變得昏暗,陽光散盡天際,夜幕開始降臨。

“你們要試一試這個嗎?”老爹的臉紅的像熟透的蝦,睡覺沒能讓他徹底醒過來,反而在酒精一再發酵下整個人都搖來晃去。他樂呵呵地指著檸檬,招呼艾斯和馬爾科一同坐上去。“艾斯,你應該跟小家夥握手言和,在動物的年紀裏它跟你的年齡相仿,你們可以試著做做朋友。沒有它們的幫助,我們是沒辦法穿過這堵斷崖的。”

亞紀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臉。老爹顯得很快活,馬爾科認為他已經徹底醉了,能不能坐穩也是個問題。

艾斯站在檸檬面前,猶豫著摸摸它的腦袋。幾個小時之前它還是他的獵殺對象,現在怎麽看怎麽可愛。小家夥也用巨大的鼻端蹭蹭他,它噴出的氣息能把艾斯的頭發吹起來。

“檸檬嗎?聽起來像一種水果。”艾斯說,“黃色的,味道很酸,薩奇可以拿來澆在肉汁拉面上。”

檸檬伸出舌頭。它擡起腦袋把舌頭探進不遠處的一堵灌木叢裏,等伸回來的時候舌頭上卷了一大串瑩白色的果實。它把果實放在艾斯的懷裏,接著又舔舔他的臉,留下一大灘口水。

“好運氣。”老爹醉醺醺地笑說,“看來它很喜歡你,而且不計前嫌。那我們走吧,否則會太晚。”

暮色中的叢林跟他們見過的所有叢林別無二致。到處都是蚊蟲,時不時會有不知名的動物從一旁跑出來,又被龐大的亞紀兩母子嚇跑。艾斯一個人坐在檸檬身上,馬爾科則扶著老爹坐在前面的亞紀上面,他們能從動物們上下起伏的行走路線感受到道路不是很平整,前面是濃霧般的黑暗,只有偶然經過樹冠層比較稀薄的地方才能看到暗淡的天空。

艾斯狼吞虎咽吃光那串可口的水果,一路都在鳴叫的胃部終於肯稍停下來。他睜大眼睛看著前方,只能看看隱隱約約的身影搖晃著,分不清那是亞紀的還是老爹的抑或根本就是黑暗本身。艾斯的腦袋經歷了一段短暫的空白期,他很平靜,甚至有點想睡覺。空氣裏傳來灌木潮濕的味道,跟白天不同的是,這股顯得很清新,有點接近雨後翻新泥土的氣味。

他打了個呵欠,手指在檸檬粗糙的背部摩擦著。

“你能聽懂鳥兒的話嗎?”他突然對著黑暗小聲問。

馬爾科看到了螢火蟲。那小小的黑夜精靈正成群結隊在叢林裏翩然起舞,綠色的光芒忽隱忽現,像破敗又倔強的探路燈。他記得以前布拉曼克曾把上千只螢火蟲抓來,他把這些小東西聚集在一個透明的紗袋裏,晚上紮在哈爾塔的窗邊。那天是哈爾塔的生日,可惜晚上哈爾塔醉的一塌糊塗,沒能看到這份奇怪又充滿想象力的禮物。最後布拉曼克把紙袋打開,在船頭把它們全放走了,他當時也在場。船頭只有他和布拉曼克,他說真可惜啊,布拉曼克出人意料的地回了一句,不——

至少它能在黑夜裏進入每個人的夢境。布拉曼克說。他當時就嘲笑了他,這算什麽?

男人的浪漫?少來這套,就跟你和女人說的每一句情話一樣毫無意義。

那晚他沒有在夢裏看到任何閃光的東西。

馬爾科下意識用手指摩擦著嘴唇。他想到了女人。這顯然是不適宜的時候,但他的確想起來了。女人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其實是個很模糊的概念,他能在女人堆裏找到自己喜歡的,清純或妖媚,只要是感覺對了他都會喜歡。但他往往在過後想不起她們的臉。她們就像簡化的符號,線條圓潤誘人,但都是一個樣。他在她們柔軟的軀體上找到歡愉和慰藉,也曾經有過幾段讓人難忘的記憶,但最後都會無疾而終。他確信自己跟薩奇那種花花公子不同,但又難以找出不同的地方。他們都僅僅是過客,而且不會停下來。

現在時間成了永遠順風而行的桅桿,把他推到了疲憊的港口。

有一大群螢火蟲像受驚一樣突然全部飛起來,它們顯得既混亂又有秩序,整齊的高下起伏讓它們看起來像一塊在黑暗中滑行的會發光的綢布。馬爾科看著它們,忽然就覺得肚子很餓很餓,胃部不斷收縮又膨脹又收縮。

他扶著老爹,沒辦法轉過頭看後面。饑餓感在加強,胃裏大概有一個小怪物在蠶食他僅有的養分。

“你在擔心什麽嗎?”老爹沈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感覺到老爹高大的身軀坐直了一點,他的壓迫感一下減輕了,“為什麽不過去看一下呢?”

“如果我不在的話,老頭子你會坐不穩掉下去然後被踩成餅。”馬爾科說,他已經不在意自己表露出來的焦慮和毒舌,畢竟是短時間的事,等上了岸一切又恢覆正常。

“小子,如果我現在願意,我可以將你們兩個一塊打飛到海裏去。”老爹有點不滿,他不讚同船員們過於認真的阻止他喝酒,還有將喝醉酒的自己當做啥都幹不來的糟老頭。他挪挪屁股,讓自己離馬爾科遠點。

“喏,這不是好好的嗎?”老頭子得意洋洋。

“老頭子,你為什麽不回答剛才艾斯的問題?你明明聽到了。”

馬爾科覺得自己像一個無所不管的保姆。不但要關心他的飲食住行,還要幫他解決一個個為什麽。

“你覺得我應該給他一個怎樣的答案呢?馬爾科。”老爹說,他的聲音控制在一個合適的頻率,既能讓馬爾科聽得清楚又不會過於突兀。“以他這樣的年紀已經足夠強了,但是他還是會不斷地問同樣的問題。然後又不斷去挑戰新的對手,為了勝利他可以漠視自己的生命。你覺得他需要的真的只是我的一句肯定嗎?”

為什麽你對自己的生命置若罔聞?

因為那不重要,我只要贏就好了。

馬爾科覺得自己什麽都明白,但言辭形容總是顯得蒼白。

“不怕死的人很多,但凡勇敢的人都不會對死亡皺一下眉。但至少他們會珍惜生命,因為人生裏面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們去做,像兒女、妻子或者父母都會是使人珍惜性命的原因。但艾斯沒有,他連自己為什麽要活下來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一直在急切地尋找存在的意義,而且認為只有變強別人才會看到他。生命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個工具,只是力量的附屬品。如果我的一句肯定能讓他高興,那我會天天讚賞他,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繼續這樣下去,他會親手把自己送上黃泉路……我希望你能幫幫他。”老爹把他的大手放在馬爾科的腦袋上,他很少這樣做,特別是對馬爾科。他的嘆息聲帶有強烈的迷茫味道,就像他無法確定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對是錯,“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進入他的內心,但我別無他選。我已經太老了,老到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到底想怎樣。我名義上是他的老爹,但我只能作為一個標桿在前面指明道路,無法更親近去解決他的難題。你就不同,其實無論是你還是薩奇,還有布拉克曼,你們都在無意地行使著被稱為導師的責任,這跟力量無關,而是行為和品性的重新塑造。你們一直在改造著你們的學生,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現在我將要把成績最差勁的學生交給你,你願意全心全意幫助我嗎?”老爹俯下身問,“引導他,讓他學會如何善待生命。”

“……老頭子,你真的很不適合煽情。你到底在說些什麽?”馬爾科臉紅耳赤,幸好黑夜裏誰都沒法發現,“而且我也沒這個能力和資格去教導艾斯,他不該跟著我的步伐走,他有自己的自由。”

如果你知道我心裏包含著什麽樣的欲望,你就不會這樣認為了。他羞愧地想。

“庫啦啦啦,說不定他會喜歡,誰知道呢?”

艾斯的聲音在後面傳來:“你們在說什麽?老爹,你說的洞口快到了嗎?”

亞紀從鼻子裏發出沈悶的轟鳴。老爹身體微微一顫:“唔,有趣的東西要來了。”馬爾科想抖出自己的翅膀,被老爹阻止了。他說:“別急,你的光芒會把它們遮蓋掉的。”

艾斯感受到檸檬的不安,他趴在它的背上,企圖從它起伏的心跳聽出點什麽來。

“要穿過峽谷就必須要經過這裏,果然我們還是晚了點。”老爹說,“艾斯,打起精神來。”

“我一直很有精神!”艾斯大聲回應,“有敵人來了嗎?”

“庫啦啦啦,不算什麽敵人,凈是些麻煩的小雜碎。”

老爹裂開嘴。他的酒意還在,但這個只會讓他更興奮。

“你們可要小心點,別不小心就被黑夜拖走了。”

馬爾科瞪大眼睛。在他們前面,出現了一張類似巨型螢火蟲交織的幕布,果凍狀的綠色光芒從最下面的邊緣不斷掉落。

歡迎來到黑暗的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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