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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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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然回去把轉院的想法告訴母親和弟弟,安景然的眼睛驀地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來,安欣然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裏,轉眼去看曾婉柔,她的手背剛拔了針,一不小心流出血來,染紅了整個棉簽,鮮紅的血色將襯的她愈發蒼白,醒目至極的鮮紅色。

安欣然蹲在床前幫她按著針眼,曾婉柔用閑著的右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就像安欣然小時候她常做的那樣,摸摸她的頭,慈愛的看著她,也像後來的很多次想起時那樣,如今真真切切的摸到了她柔軟黑直的長發,她淡淡說了一句,“然然,不用麻煩了,我看這樣就挺好。”

她的語氣太過平靜,聽不出一點波瀾,都說知女莫若母,其實也應該是知母莫若女,安欣然又怎會不知她的擔憂,也正是安景然的擔憂——“媽媽,不用擔心,有我在呢。”她故意撒嬌,撲進母親臂彎裏,像極了小時候的天真無邪的樣子。

有我在,是誰也曾對她這樣說過,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卻具有無窮的力量。

“我現在工作了,也存了不少錢,媽媽你不用擔心。”她故作輕快的說。

可是眼淚,再一次悄無聲息的流了下來,被她深深的埋在了黑暗裏。

******

最終還是被說服了,決定第二天一早動身轉院。

傍晚吃過晚飯,言晟陪著安欣然回去收東西。

先去了花店。按照當地的習俗,要過了年十五才算是過完了年,所以如今還算是過年期間,按理來說正是生意好的時候,但因為曾婉柔生病,花店已經關門停業好幾天了,此時這裏冷冷清清。

言晟幫她拉起了卷簾門,隨著門簾的一點點升起,裏面的景象漸漸映入眼簾:早沒有了國慶回來時看到的芬芳景象,也聞不到飄得很遠的馥郁香氣,眼前是一堆堆枯萎的花朵,一副破敗的景象,亂糟糟的來不及收拾,氣味也不是很好聞,有腐敗發黴的味道。

安欣然站在門口很久,很久才進去,踏過枯枝敗葉,跨過擁擠的花盆,走到最裏面的小隔間——只有一張床和簡單的用具,再無其他。

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酸澀浮上心頭,一呼一吸間都帶著苦澀,仿佛要喘不過氣來,悶悶的堵在胸口。

簡單收拾了幾件東西,安欣然帶著言晟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距離城中心的並不遠,走著就能到。小區已經建成許多年了,算是個老小區,但說不上舊——物管和綠化依舊很好,公共花園被打理的井井有條。

言晟隨著安欣然往裏面的樓房走去,一路打量著周圍的景物,以他商人的直覺,看得出來當初樓盤的價值,在這個小城市裏,可以算是不錯的了。

上了某個單元的三樓,安欣然拿出鑰匙——曾經以為再也用不到的鑰匙,現在就握在她的手裏,並且真的打開了門。

隨著“啪”的一聲,屋內燈亮起,言晟瞇了瞇眼,這才看清房屋的格局:很是敞亮的覆式樓房,這中格局的房子在如今已經很少再見到了,尤其是在大城市裏,從經濟適用的角度來看,為了滿足大多數人的需求,也是適應寸土寸金的現狀,如此大面積的房子,不可以說不奢侈。

裝修的也還算考究,很典型的中式風格,但明顯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滿是灰塵的味道,清冷的不帶一點人氣。

“我真的很喜歡覆式樓,說不上來是為什麽,或許是原來住的久,都住出感情來了。”安欣然的聲音淡淡響起,勉強扯出的笑容,讓她的聲音在此刻的屋裏顯得有些空靈。

“你住的也是覆式吧?”她的眼睛仍舊停留在屋內的每個地方,轉而問言晟。

他輕輕“嗯”了一聲,說來也巧,他當初買下現在住的那套房子也是全憑感覺,總覺得住的舒服,其實還有套別墅,但他很少去那邊住,或許是真如她所言,是住慣了吧。

他沒有打斷她,而是跟著她一邊上二樓,一邊耐心的聽她說話,“媽媽喜歡這種房子,這是當年我……”她的話生生在這裏頓住了,停了停,似是用了很大力氣,半晌才說道:“我爸爸買下來送給媽媽的,裝修也是按照媽媽喜歡的風格來的。那個時候我還在上小學,這是他賺的第一桶金。雖然那會兒房價不高,尤其是在這個地方,但這麽大面積的房子,買下來還是要花不少錢,最終還是買了,而且一住,就是十幾年。”

十幾年的感情呵,樣子未變,她還清楚的記得許多細節,如今只是覺得滿目瘡痍。

這是言晟第一次聽安欣然提起她的父親,盡管已經隱約猜到了許多事情,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他忍不住側頭多看了她幾眼。

她的臉上滿是疲憊,寫滿了哀傷。

人陷在回憶裏的時候,大多是兩種狀態:一是極度的喜悅——回憶帶來的滿足讓人深深陶醉其中,樂不思蜀;一是極度的悲傷——不管是回不去的遺憾還是不願記起並再次面對時的掙紮,每一樣,都是一次痛苦的博弈。

顯然安欣然屬於後者。

不知何時她已經停在一間門口,房門大開,裏面的一切清晰可見:白色的公主床,粉色的墻,粉色的窗簾,粉色的床罩,基本全是粉色的東西——充滿少女天真氣息的顏色。

“我小時候很喜歡粉紅色,穿的和用的許多都是粉色,裝修是媽媽特地讓人給我的房間刷成我最愛的粉色,為這個我開心了很久,後來習慣了就一直是這個樣子,至今也沒有多少改變。”盡管她已經很多年不住在這兒,她一點一點深陷回憶裏,清明的眼神逐漸變得黯然,一點一點暗沈下去,“可是後來才知道,我一點也不適合這個少女的顏色,我適合……憂郁的藍色。”

清淡中透著壓抑,淺淡的的外表下是冷漠的內在。

言晟偏頭去看她,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給她溫暖。安欣然擡眸對他扯了扯嘴角,盡可能的微笑,也盡可能說下去:“這裏保存了我許多照片。”

她走過去拉開了衣櫃抽屜取出相冊,上面的灰塵在手指的觸碰下飛揚起來,仿佛跳動的不安分因子,她在言晟面前翻開了相冊。

真的是她的照片,從小到大基本上都有,但都是高中以前的,這之後的,再也沒有了,或許有,那張唯一的畢業照,被她深深埋在了箱底。如今的她,真的太瘦了,單薄的身軀,纖細的腰肢,肩膀瘦削,攬上去還會有點硌手。但如今的她也更加成熟幹練了,盡管有時會透露出哀傷憂郁,卻一點也阻擋不了她自身的溫婉淡然,她已經不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

安欣然真的有許多照片,看的出來是個愛拍照也是個會拍照的姑娘,一個簡單的剪刀手配上她露出的殘缺不全的牙齒,倒是不失自然天真。“後來怎麽不照了”言晟想起,她在A市的家中也有一張照片,是她高中時候的,但從未見過她大學後的照片。

和這本相冊裏面的一樣,那時的她還隱隱可見少女的小小嬰兒肥,臉蛋明顯比現在圓潤許多,倒是多了幾分青澀可愛。

安欣然不自然的動了動手指,暗暗摩挲了幾下泛黃的照片,緩緩說道:“小時候最喜歡爸爸給我拍照,我以為生活就會一直這樣,平淡,溫馨。但怎麽也沒想到,生活是那麽捉弄人——我上大學的那一年,他生意沒落了,拋下我們,帶著別的女人走了,留下了這套房子,但從那時起,我再也不想想起和他有關的事情,包括照片。”

一切來得如此快,幾乎一夕之間,天崩地裂。

她的聲音很低,低低的直入心底,沒有激烈的語氣,仿佛在說著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不願想起的人,連帶著和他有關的事情偶刻意回避著不去做,安欣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恨,只是覺得每每夢回驚醒時,心口隱隱作痛。

但是她和安建國又有什麽區別呢?安建國拋棄了妻女,可她不也一樣,在那樣的情況下離母親和弟弟遠去,若不是發生這樣的事情,她真的會躲一輩子嗎?——她不知道,似乎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時間就這樣拖著拖著就過了這許多年。

她去了書房,占據了一整面墻的書櫃上擺滿了書籍,脊背上落滿了灰塵。曾婉柔是極愛書之人,辭職以前她是一民人民教師,閑來無事的時候最愛做的就是看書,沒想到母親最後連這些最珍惜的東西都舍棄了,是有多心痛,才會如此決絕。

這套留下來的房子,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踏足過,時至今日今時,竟是那麽多年過去了。可記憶去總是那麽清晰,站在屋裏,無論哪一個角落,似乎都能喚起對過去的回憶。

回憶,真痛。

言晟無聲的將她攬入懷中,手掌撫摸著她柔軟的發頂,輕拍著她一下一下抽動的肩膀,無聲的安慰。

回憶那麽痛,就不要去想了,從今以後,你還有我——竭盡全力護你周全。

欣然,生命裏不該只有悲傷和往昔,還有陽光和未來。風霜雨露,電閃雷鳴,我都會伴你左右。

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打開樓道門的時候,正好看見尤為中年阿姨走進來。

安欣然不甚在意,也沒細看,主動讓在一邊讓她先進去。那人客氣的道了謝,走了幾步後又轉回身來——

“你是三樓那家的然然?”

言晟和安欣然都頓了腳步,轉回身來,借著樓道裏的燈光,安欣然細細看了幾眼眼前的人,“李阿姨?”她不確定的呼了一聲。

對方似乎也在細細打量她,聽到她說話才驚喜的笑起來,“是了,我就覺得像,不過現在你怎麽那麽瘦哇,小時候可是圓嘟嘟的——”說著還真那麽比了比,仿佛差距一下子就出來了。

安欣然莞爾,聽李阿姨繼續說道,“可是有很多年沒見過你了,都快認不出來了。哎,你們家搬走都好幾年了……”

安欣然笑著應了應她的話,沒有多留就離開了。

小城的夜晚很安靜,在去醫院的路上,安欣然一直在想剛才的情景,看來鄰居們並不知道她家發生的事情,以為她們是全體搬家了,這樣也好。

言晟在身旁溫柔的看著她,她對上他的視線輕輕一笑,仿佛在說,我沒事,我很好。

記憶會舊,照片會泛黃,好的壞的都會過去,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時間會使一座城市脫胎換骨,也會為人心重新洗牌。

******

第二天一早轉院。

安景然因為要收假開學,盡管他執意要陪母親,但安欣然一定要讓他回學校去上課。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安景然已經替她照顧母親太多,他也才十八歲,一個高三的學生,卻已然承受許多,她不想耽誤他太多。

最後安景然拗不過姐姐和母親,呆在家裏等著開學,由言晟和安欣然陪著曾婉柔轉院。

臨走的時候安欣然塞給弟弟一個嶄新的錢包,裏面裝了一些錢,安景然執意不要。

“不想讓媽媽和我擔心就拿著。”她無奈,不得不故作嚴厲的說道。

其實怎會不知弟弟的心意,他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深知道如今母親病情未定,正是需要花錢的時候。

正如昨天夜裏,他塞給她一張卡一樣,這個少年抿著嘴角,心事重重的對她說:“姐,這是你這幾年給我和媽媽打的生活費,媽媽一直給我保管著,現在拿去給她治病用吧。”盡管他倔強的不去看她,安欣然怎會看不到他眼角閃爍的晶瑩。

她也知道他們一直沒有用她打的錢,因為她綁定的手機一直沒有收到任何交易短信,也看到了他老舊的錢包,小心翼翼的樣子,現在他把卡又拿給她,安欣然只覺得心酸無比。

所以此刻,她一定要讓他收著這些錢,如今她回來了,就讓他來照顧他們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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