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8 章節

關燈
廖衡,就連普通也稱不上,可以說是醜陋了——大腦殼、鬥雞眼、厚嘴唇,鼻孔一大一小,眉毛一高一低。掀開蓋頭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沒忍住笑出了聲,氣得他皺起鼻子,讓大的鼻孔更大,小的鼻孔更小,我也笑得更歡了。

一開始,我和他就互相看不順眼。

“堂堂士族出身的小姐,竟然不識字?”他嘲笑我。

“不識字怎麽了?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回敬道。

“德在何處?孤看不出。”他譏刺道。

“不見無鹽之美者為無心也。”我理直氣壯地頂撞他。

他倒驚詫了:“你不識字,怎還會背書?”

“天資聰穎,無師自通。”我得意地說,心中暗喜幸虧旁觀母親監督弟弟背書的時候記住了幾句,這會可以拿出來唬人。

“不過是誤打誤撞,不求甚解。”他悻悻地說。廖銘雖不耐煩我,卻不敢得罪薛家,所以從來只在嘴上占些便宜而已。

我與廖銘大婚後不到半年,皇帝病情加重,龍禦歸天,裝殮後停靈在宣德殿。廖銘攜直系皇族及二品以上官員在宣德殿守靈。按制,葬禮未完成,新皇不繼位。當夜,朱皇後突然發難,欲拼死一搏。宮廷之變,翻雲覆雨,法寶就是速戰速決。

大婚前,父親托母親囑咐我,務必日夜不眨眼地緊盯朱皇後的一舉一動。我心裏清楚,就算廖銘天天與我唇槍舌劍,我與他到底是成敗一體。

我放出信鴿給娘家報信,鴿子很快融入夜空。然後我親自去宣德殿,趕在朱皇後安排的侍衛包圍宣德殿之前,把廖銘從後門搶了出來,帶他悄悄潛入了素心殿。南朝沒有被廢的妃子,素心殿一直空著,落了鎖。我提早把那鎖換了,鑰匙帶在身上。

關上殿門,肩並肩坐在黑暗裏,廖銘問:“為何將孤帶到此處?出宮豈不更安全?”

“傻子!朱皇後的人從宮外殺進來,肯定最先守住出宮的通道,已經來不及出去了。放心,家父早有安排,各大士族的親兵早就嚴陣以待了,只等朱皇後一黨動手就順理成章地制服他們。家父給我傳過信,斷言亂黨絕不超過五百人。士族們預備了四千親兵,足以取勝。他們一時半會找不到這兒來。家父請殿下稍安勿躁,保證天亮之前,就能穩住局面。”我說。

他安心了,立馬開始挑我的毛病:“知道孤要來此躲避一晚,竟也不提前清掃一番,這灰塵厚得嗆人。”他揮手在鼻前扇動,扇得我的鼻子也癢起來。我急忙按住他的手,悄聲說:“殿下快別扇了,若弄出咳嗽、噴嚏之類的響動,惹得外人註意到此處就麻煩了。我可不想死在今晚。”

他瞟我一眼,說:“你一心想當皇後,孤知道——”說著,他被灰塵嗆住,一個噴嚏呼之欲出。我用衣袖死死按住他的口鼻,把一聲“阿欠——”活活壓住,悶得他直翻眼皮,狠狠地瞪我。我嫌棄地把袖子上的鼻涕蹭到他衣擺上,氣得他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子。

外面的嘈雜遠遠地傳來,被素心殿的寧靜吞沒,掀不起波瀾。門窗緊閉,空無一人,漆黑之中,我倆都不敢隨意走動,亦無話可說。廖銘的呼吸漸漸均勻,倚靠在我肩膀的力道越來越重,我知道他睡著了。

嘈雜聲隨著晨光微熹而逐漸減弱。三輕三重,六下敲在殿門上,是父親與我約定的開門暗號。

我推醒廖銘:“殿下,大局已定,家父來接殿下了。”

他眨眨眼,回回神,朦朦朧朧地說:“謝謝你,萬儀。”

我吃了一驚,不習慣他的謝意,脫口而答:“不用謝我。記住我們薛家的功勞就好。”

“薛萬儀,薛萬儀……”他默念幾遍我的名字,忽然語氣不善地說,“母儀天下的儀。看來你一出世,令尊就存了當國丈的念頭,薛家就有了當外戚的打算。”

“萬儀是取儀態萬方之意。殿下這還沒過河,就想著拆橋了?”我挑釁地朝他抖抖衣襟上的灰塵。

他猛地推開殿門,幾乎把在門口恭迎的父親推倒。

“忘恩負義。”我在背後罵他。

那夜之後,皇帝大殯,朱皇後被囚,廖衡與成山郡中諸事皆被監視。廖銘披上龍袍,我戴上鳳冠。繼位大典上,我與他一同接受萬人朝拜。步下高臺石階的時候,新做的鳳頭鞋底子太厚太硬,我踩不穩當,一步一搖晃。廖銘的手從袍服寬大的袖口裏伸出來,緊攥住我的手——這是不合禮制的,好在我倆的袍服都夠繁覆,袖口的重重裝飾足以遮住交握的手。我不甘心領他的情,暗自使力,欲掙脫他。他也犟起來,手上暗中加力,攥得更緊,弄得我生疼。眾目睽睽之下,我不能亂動,更不能轉頭看他,只得動嘴不動唇地說:“多事精,假仁義。”我感覺他的手又緊了幾分,疼得我倒抽冷氣,索性故意氣他:“陛下就是生氣也千萬別皺鼻子。”他當然明白我在諷刺他的鼻孔,氣得幾乎沒把我的手指頭給掐斷。

我和他始終這樣摔摔打打,磕磕絆絆。我從不對他溫言軟語,他也從不對我柔情蜜意。我們像兩只倔強的鳥兒,向往天空,卻只長了一支翅膀,必須合在一起才能飛翔。

南朝傳到廖銘這輩已經超過兩百年了,最值得稱道的是家家有餘,最令人擔憂的是文恬武嬉,這也是富貴病。廖銘是個勤奮的皇帝,日日上朝,天明即起,夜深方息,批閱的奏折堆了滿地,得有專人收拾整理。他左右手皆可執筆,右手寫累了就換左手,結果兩只手腕都是腫的。眼睛也是紅的,因為在燈下熬得太久。

“陛下想把自己累死嗎?臣妾還不想當太後呢。”我把燉好的補品重重擱在他的禦案上,湯水溢出來,灑了幾滴在奏折上。他連忙拿袖子抹幹凈,不耐煩地說轟我:“沒事就快走,別在這兒攪擾朕。”

“陛下把湯喝了,臣妾就走。”

他手眼不停,筆走游龍,半天也不搭理我。

我探頭去看奏折,聽見他嗤笑:“不識字,看得懂嗎?”

我氣血上湧,轉身離去前大力揮動袖擺,生生將禦案上的熱湯碰翻,沖花了奏折上面他剛寫好的墨字。

“薛萬儀!你這個粗俗的女人!”他氣得拾起身旁的幾份奏折朝我丟過來,被秉筆太監們一一擋住。我捂嘴偷樂,他果然又皺起鼻子,我指指自己的鼻子,學他的樣子皺了兩下。“薛萬儀——”他氣得大叫。我哈哈大笑。

朱太後病危。她逼宮不成,一直被囚禁在寢宮裏。

“召皇兄回汝南吧。”廖銘說。

“那老太婆還沒死呢,等咽了氣再召。”我說。

“畢竟是母子,讓他們見最後一面吧。”廖銘說。

“家父說了,成山王賊心不死,讓陛下少發善心,多做提防。”我說。

“朕當初就沒能見母妃最後一面,終身遺憾。”廖銘說。

我不想看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一甩手說:“罷了、罷了,反正家父的話臣妾也傳到了。”

一紙詔書,傳成山王廖衡回汝南給朱太後問安,然而成山郡王府中根本無人接詔,廖衡失蹤了。信使日夜兼程趕回汝南覆命,哪知汝南已經亂套了。

銅峰關一夜之間失守,守關將領兵士盡遭屠戮。銅峰關是汝南北面最重要的關隘,阻擋蠻人入侵,是南朝最牢不可破最易守難攻的軍事要塞,除非蠻人都是天兵天將下凡,否則銅峰關絕不可能被一夜攻下。然而,蠻人這次真得了天助一般,無聲無息就入了關,一路南下,等朝廷得到消息,未及做出應對,蠻人已經殺入汝南了。

聽到蠻人來了,宮裏一下子也亂了。

我把信鴿全放出去,等了半天也等不到娘家的回信,宮外情況如何不得而知,是出宮還是留守,全無頭緒。我收拾了值錢的細軟,準備隨時出宮,又不敢輕舉妄動,坐立難安。

“薛萬儀——”廖銘急匆匆走進我的寢宮,“薛大人那邊有消息嗎?”

我搖頭。

“不能再等了,隨朕出宮去。”他一把拉住我就往外扯。

還沒走出我的寢宮,宮中的侍衛長就慌慌張張地摔在廖銘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稟告:“陛下,蠻人已經進了城,跑得快的正在幾處宮門外同侍衛們交手,現在出宮沒有足夠的人手保護陛下和皇後娘娘的安全。請陛下和皇後娘娘在宮中隱秘處躲藏一陣,臣盡快殺出去找到薛大人,帶足人手再回來接陛下和皇後娘娘。”侍衛長是廖銘從封地帶回來的人,關鍵時候可以信任。

去哪兒躲藏?我與廖銘面面相覷,同時想到了那一晚,那個地方。

自朱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