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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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替你保管,等曲編修想通了,朕再還你。”

“秉直印就是我的命,殿下不能拿走!殿下,殿下!祝爾侃——”我連他的名諱都喊出來了。

他不理會,掂著我的印,不回頭地走了。

我寢食難安。

綠波假裝不經意般在我耳邊念叨:“陛下對首輔大人說過,事到臨頭再強悍的人都會顫抖求饒,所以真正不怕死的人不多。朕算一個,曲雅歌也算一個。她若肯低頭,朕必重用她。首輔大人說,就因為曲氏不肯低頭,陛下才會喜歡她。陛下樂了,說首輔大人說的對,讓首輔大人給擬個封號,封曲氏為妃。首輔大人說,曲氏品格門風配得上一個‘誠’字。陛下也說好。姑娘雖然總跟陛下鬧別扭,可宮裏人都知道誠妃娘娘最為陛下看重。”

我對綠波說:“你不必同我說這些,我無心當娘娘,更恥與逆賊為伍。我此生只有一個理想,就是當一個稱職的史官,將秉直印上的曲雅歌之名印在本朝的史籍上。”

綠波本不是我的奴婢,也不用看我的臉色。我想把她氣走,落個清凈,省得她總提“陛下”。

她倒是一副好脾氣,溫溫地說:“這世上既有陛下那樣不拘一格之人,也該有姑娘這樣求全責備之人。不同之人,做不同之事,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你自有你的道理。”我說。

“綠波也出自世代讀書的人家,也通過朝廷的考核在咨文館中任過職,陛下登基後被召入宮中做女官的。綠波覺得,只要陛下能當個好皇帝,怎樣得到皇位,並不重要。”她說。

“我的想法與你正好相反,怎樣得到皇位是評判皇帝好壞的第一要務。”我說。

“身為一介草民,我只在乎民生好壞。姑娘是史官,更在意名分和規矩。”綠波說。

“史官是一朝的良心。”我說。

“史官之筆,不過如實記錄,評判是非功過的並不是史官,而是世人,是時間。”綠波說。

我無言以答,陷入沈思。或許就是從那刻起,有些東西在我心裏開始動搖了。

我還是每日耗在文淵閣中。祝爾侃有時會忽然造訪,不是一身怒氣就是一臉喪氣,總歸是沒個好情緒,也不說什麽,略坐坐就走了。

有一回他坐在那兒,連眉毛都耷拉著,半天也不走。

我忍不住問:“怎麽了?”

“朕累了。”他說。

我走到他跟前,瞪著他說:“祝爾侃,這是你賭上一切換來的龍椅,你沒有資格喊累。就算累死,你也必須當個好皇帝。”

他擡頭看著我,眼神從茫然逐漸變至清明。“你說的對。朕要回持正殿批奏折了。”他抖抖衣襟,踏步離去。

他確實是被累死的,積勞成疾,藥石罔效。

我在他病榻前第一次改口,叫他“陛下”。

他也改了口,叫我“雅歌”。

“二十五年了,雅歌總算放過朕,認可朕了?”他還是斜著嘴角笑。

“二十五年國泰民富,四境安穩,陛下又何需下官的認可?”我說。

“你呀,就是太執。”他嘆。

“陛下又何嘗不執?執念雖苦,卻也是股勁,支撐著人走下去。”我說。

“這個,還你。”他從枕邊拿出一個精巧的布袋,打開,裏面裝著我的秉直印。

我撫著那方印,二十五年過去,印角還是銳的,“曲雅歌秉”四個字依然清晰。

“雅歌,不,曲編修,是否願意為朕寫一篇紀文嗎?在文末蓋上這方印。”他問。

“好,這將是下官身為史官,平生所寫的唯一一篇紀文。不過,下官不會為陛下粉飾遮掩。陛下治國的功績,下官會寫;陛下血腥的罪過,下官也不會遺漏。陛下可想好了?”我說。

“你寫吧。朕擔得起讚譽,也禁得起罵名。功與過,本就並存;毀與譽,集於一身。這才是朕本來的模樣。”他說。

“陛下能這麽說,下官很欣喜。”我的眼睛起了濕意。

“‘一萬年來誰著史?’自古有朝就有史,史官雖小卻能點評君王,所以才說史筆重如江山啊。”他拍拍我的手,“新的史館早就修好了,比以前更大更好,雅歌可以去看看。朕昨日已經下旨重開史館,史官規制擴至七十人,任監修一職的仍是曲家人。明日起,文淵閣裏那些東西就要陸續搬到新史館中去了,朕先知會你一聲,免得你不明所以又拼命攔著。”

我笑著說:“下官老了,恐怕沒有二十五年前那般意氣了。”

祝爾侃也笑了。

我們就互相看著,一時無言。

然後,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猶豫了。

我耐心地等,不問也不催。

他終於遲疑著問:“雅歌,你將來……願意與朕合葬皇陵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其實我心裏早有主意,可我不知該怎麽說才好。

“陛下可以在皇陵裏擱個曲氏誠妃的牌位。”我說。

“哦……也好。”他有些失望,又強作達觀狀,“無妨,你畢竟是曲家人,又有職位,葬入曲氏祖墳也是應該的。”

“誰說下官要葬入曲氏祖墳了?”我莞爾一笑,隨即正色道,“其實早想同陛下說的,下官想葬在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那裏即便死後也能目睹許多興衰悲喜。下官生前記錄歷史,死後見證歷史。那裏會是曲雅歌最好的歸宿。”

“朕明白了。一切都隨你。朕從不強迫你更改心意。”他說。

我向他道謝。

他問我:“雅歌,你說,朕是不是好皇帝?”

我答他:“陛下,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

他說:“朕知道。朕現在只想聽你說。是,或者不是?”

我對他說:“陛下是好皇帝。”

“你真這麽想?”他追問我,臉上有掩不住的悅色。

“陛下燒史館的時候,我就知道,陛下一定會是好皇帝。想要銷毀、更改實錄,說明陛下自知有罪,良心不安。負疚感會折磨陛下,逼著陛下去彌補,去證明,去做好皇帝。”

“用那樣的方式得到皇位,是朕錯了。”他說得很輕,卻足以讓我聽見。

“陛下,人不能計較了好壞,還在乎對錯。有些時候,好壞和對錯是不能兼顧的。陛下這一生,也只能選擇其一。選了,就不能回頭,也不要後悔。”

“你說的對。雅歌,只有你是朕的知己。你若能早同朕說這些,皇後的位子朕都會給你。你為什麽非要倔強,跟朕杠了一輩子?”

“因為陛下選了好壞,而雅歌選了對錯。雅歌和陛下一樣,既然選了,就不回頭,也不後悔。”

葉夫人的故事

鄴國王都,食街。

一只臟黑的小手快速而準確地伸向饅頭攤上掀開的蒸屜,一個白胖胖的大饅頭被小手攥住,眨眼間就消失在攤主的視線範圍之內。

得手了。我松了一口氣,本來還替那個臟兮兮的黑小子捏了把汗,畢竟那個賣饅頭的是食街上最兇的攤主,被他逮住了可不是被打幾下就能了事的。

這口氣還沒松徹底,一聲“哎呦”就讓小偷暴露了自己。剛出鍋的饅頭太燙,眼看到了嘴邊,到底沒忍住,小手一抖,饅頭滾落到地上,沾了一層灰土。黑小子心疼得鼻子都扭歪了,下意識地叫了一聲,驚動了攤主。攤主一探頭,發現了貓在蒸屜邊上的黑小子,再看到地上的饅頭,立馬明白是怎麽回事,回身抄起比胳膊長比手腕粗的搟面杖朝黑小子打過來。黑小子躲閃之前還不忘趕緊撿起地上的饅頭,顧不上去掉灰土,直接往嘴裏塞,一邊像猴子一樣繞著饅頭攤躲避不時落下的搟面杖,一邊大口吞咽那個不甚幹凈的饅頭,吃得太急又沒有水喝,噎得他直挺脖子,不停朝攤主擺手作揖。攤主根本不理會,把搟面杖揮得呼呼生風。黑小子噎得頭昏眼花,躲了半天也快沒力氣了,身上不免挨了幾下,被打中的地方瞬間就紅腫起來,可見蒸饅頭也是體力活。

饅頭攤周圍站著幾個看熱鬧的,都嬉笑著,沒人阻攔。小偷嘛,食街上天天都有。既然來偷,肯定是沒錢買,都是這麽被打一頓了事,只是這饅頭攤主打得比別家更用力些。還有人調侃著給黑小子出主意:“小兄弟,下次要偷,就去街那邊的油餅攤偷。那家的攤主是個寡婦,打人不疼,油餅還比饅頭貴一個錢呢。”周圍人聽著,起哄似的大笑。饅頭攤主不知是受到了侮辱還是得到了鼓勵,打得更賣力了,有些不依不饒的勁頭。

我從看熱鬧的人群裏走出來,擋在饅頭攤主面前,舉著一串錢大聲說:“別打了,饅頭錢我替他付了。”

饅頭攤主差點兒剎不住,歪了歪魁實的身子,直直伸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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