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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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昨日有人在史館裏殺人了?”祝爾侃兩邊的眉毛都快皺到一塊兒了。

“一個叫毛習坎的修纂被這些人殺了。”我伸手指著外間一眾兵士,“硬說毛修纂的名字犯了明王殿下的諱。明明不是同一個字,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人。就算同音字不能用,也需殿下登基後以皇帝的名義頒發明旨,給臣民們避諱的機會吧?不教而誅難道不狂妄,不虛偽?”

祝爾侃的眼睛隨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有此事?”他問。

一眾兵士面面相覷。

一個領頭模樣的人跨步向前,指著我大聲說:“那個姓毛的就像這女的一樣出言不遜,辱罵陛下,才殺了他以儆效尤的。”正是那個不耐煩的聲音。

“哦?如何出言不遜,學給朕聽。”祝爾侃令道。

“他說……說……”那人一時答不上來,抓耳撓腮。

“毛修纂沒有出言不遜。是他說,抓人抓累了,還是殺了容易。我在榻下聽得清楚。”我搶著揭發。

那人急了,抽刀欲向我砍來。

“看來你確是殺了人,不遵朕的命令。”祝爾侃冷冷一句話,嚇得那人刀也掉了,伏在地上磕頭,連說“陛下饒命”。

祝爾侃略一擡手,兩個兵士上前將那人一左一右架起來,拖出了史館。那人還在一勁喊著“陛下饒命”。

“你一會兒說自己不想死,一會兒又囂張地找死,既然聽見別人是怎麽死的,就該想想自己會是什麽下場。”祝爾侃對我說話,眼睛卻看向外間,“去把實錄都找出來,你或許可以不死。”

“殿下還沒說,找本朝實錄究竟有何用呢。”我站著不動。

“燒了。”他吐出兩個字。

“下官以為殿下會說‘改了’。”我譏諷道。“殿下應知,下官寧死也不會從命。”

他斜斜地看我一眼,起身,邊朝外走邊說:“既如此,也不必費力找了,就全燒了吧。”

“是。”一眾兵士領命。

館外早備好了火油和火把。祝爾侃擡擡下巴,火苗就竄起來了。

我還留在館內,無人限制我的行動,是我自己不肯出去。我是史官,守護史館是我的職責。館內不光有本朝實錄,還有前朝上百年的寶貴史料,有些還是孤本。多少代了,連皇帝換了姓氏都不曾燒過史書。祝爾侃真夠絕的。

我在館中努力撲救,火還是熊熊地越燒越旺。我快速挑出能記住的孤本,能抱多少就抱多少,沖出去,放在火場之外,然後沖回去,再抱一些出來。就這樣往返,一次比一次更難,火焰熾烈,身上已有灼痛感,濃煙遮蔽了視線幾乎分辨不出哪些才是我要優先搶救的文本。

“不用攔她。”祝爾侃對圍觀的兵士們說。

我已經三天水米未進,第四次從火場沖出來的時候,終於力竭,抱著文本重重倒在地上。

“這是何苦呢?憑你一人能救出幾本書啊?這是公然違抗聖旨!朕是看在曲編修忠於職守的份上,才不加阻止的。反正終究是飛蛾撲火,杯水車薪,也好讓你認清自己的無力。”祝爾侃的厚底長靴輕踢在我肩頭。

我止不住地咳嗽,眼淚把臉上的黑灰和成了黑泥。那刻,我真是斯文掃地了,狼狽得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了。

我被煙嗆得發暈,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還想往史館內沖。

“攔住她。”祝爾侃說。

兩名兵士立刻像對待不耐煩那樣一左一右架住我。兵士比我高大許多,我沒有力氣,雙腳懸空像個掏空的布袋一樣晃蕩。

“曲編修別折騰了。朕看在你們曲家名聲清正的份上,不殺你。過一陣子,朕會下令重建史館,到時你還能回來繼續任職。”

我瞪著祝爾侃,努力提高聲音說:“明王殿下在哄三歲小孩嗎?史料都被燒光了,還編修什麽?”

“舊的沒了,就編新的。”他揮揮手,“把曲編修帶走。”

“我不走!燒成灰也不走!”我奮力喊叫掙紮,身體卻被架著移動,離史館越來越遠。我眼前一黑,徹底沒了知覺。

綠波說我昏睡了兩天,什麽參湯、補藥、安神藥、一勁地灌下去,可算把我灌醒了。

身上幾處燒傷都敷了藥,不大嚴重。我又躺了幾天方才恢覆精力,綠波一直照顧我,後來就成了我的跟班。我不叫她婢女,也不承認自己是娘娘,雖然我住在宮裏,那是被迫的。

祝爾侃沒把我關進牢房,也沒把我送回曲家,而是直接把我帶進了皇宮。

我之前從沒進過宮,不知道出事之前宮裏是什麽樣的。綠波問我,覺得宮裏好不好?我說,不好,每一處都有血腥味。

我試過自盡,服毒沒有,上吊沒機會,只好選擇絕食。

一開始,祝爾侃懶得理我。

三天後,祝爾侃把我嫂子接進宮來看我。我大哥早逝,留下個不滿四歲的小侄子與嫂子相依為命。

祝爾侃並不勸我吃飯,只說了一句話:“曲編修想死,就沒問問你的嫂嫂、侄兒、姑母、叔父,是不是都想死?曲編修如果自盡,曲氏一族按忤逆罪論處。”

我看著嫂子含淚的雙眼,乖乖捧起了飯碗。

冊封誠妃的詔書和寶印送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半天沒接,司禮太監尷尬得進退兩難。

我拿起妃子印,再拿出袋中的秉直印,翻過來並排擺著,一個刻著“誠妃曲氏”,一個刻著“曲雅歌秉”。我將秉直印收入袋中,將妃子印還給司禮太監,說:“下官已經有印了。這個就請明王殿下收回去吧。”

司禮太監唯唯退下,我追了一句:“煩請替下官問一句,何時重開史館,請明王殿下兌現承諾,讓下官覆職。”

祝爾侃倒沒為難司禮太監,只讓他把詔書和寶印擱下,說:“她不要,朕先替她保管。”是綠波轉述的,不知真假。綠波本也是他安派的。

我日盼夜盼,史館卻遲遲不能重開。

我百無聊賴,患上失眠的毛病,整日恍恍惚惚。

祝爾侃讓綠波給我帶話,說我當日從火中搶出的文本都放在文淵閣,可以自去查看。

我樂得立即前去。打開文淵閣,裏面除了皇家藏書,還散亂地堆著許多書卷文檔。我翻開細看,竟都是史館中的資料,雖不齊全,竟也有大半。我還以為盡被那場火燒成灰了呢。我捧著書卷連說“太好了”,高興得直流淚。

從那天起,我每日必去文淵閣。在閣中辟了一角整理史料,將所有存留的文字重新謄抄,歸檔,從日光微熹忙到星月漫天,只覺時間過得飛快。我的失眠不治而愈。

綠波笑道:“陛下這法子真有效。”

我只裝作沒聽見。

讓我驚訝的是,保存下來的資料裏還有不少本朝實錄。這不是祝爾侃一心要銷毀的東西?以便粉飾他的滔天罪行。我悄悄將實錄另編一冊,混在前朝史籍中,以免再度遭殃。有些史料被損毀,有些文檔殘缺不全,我憑借記憶盡量補充完整。

光陰如梭,我埋首於故紙堆中,不問世事,不記流年。

不管有多少人因為時日久長習慣了祝爾侃黃袍加身,忘記了他背棄人倫的罪行,我始終不肯改口,依舊稱他為“殿下”。

他也不改口,依舊稱我為“曲編修”。

我問他:“殿下什麽時候重開史館。”

他問我:“曲編修願不願意重新編寫本朝實錄。”

我說:“本朝已有實錄,何需重新編寫?”

他說:“實錄不實,故而需要重編。”

我說:“實錄向來由史官記錄,皇帝也無權過問,這是歷朝歷代都遵守的規矩。”

他說:“朕向來不遵守規矩。”

我從袋中拿出秉直印,舉到祝爾侃面前,問他:“殿下可知這是什麽?”

祝爾侃漫不經心地說:“這是史官之印,代表官方認可的史官身份,有印者方能寫史,方能在史籍文檔之後署名,方能作為被後世認可的記錄。”

我認真地說:“身為史官最重要的準則就是四個字‘秉筆直書’,所以此印又名‘秉直印’。殿下若要下官粉飾太平,顛倒是非,下官寧可玉碎,不能從命!”

“玉碎?你想死?”他斜著嘴角,似笑非笑。

“好好的,誰會想死?可殿下若執意逼迫,下官也不得不舍棄這條命了。”我舉著印,挺直腰,做出最傲然決絕的姿態。

祝爾侃伸手一把搶過我的印,一邊用手掂著一邊說:“朕是九死一生活下來的人,所以凡是貪生怕死的,朕都讓他們去死;而不怕死的,想找死的,朕偏要讓他們活。曲雅歌,你得明白,這人啊,不是想活就能活,想死就能死的。”他很少叫我的名字,除非真的動氣。“這秉直印,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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