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0 章節

關燈
水,從那以後就再也不留長指甲了。為什麽好好的指甲會突然折斷呢?我重把雙手擱在扶手上,手指又再度下意識地彎曲,指尖與那梨木中的空洞好像互有吸力一般,自動找尋彼此。這是我最喜歡坐的椅子,與我共度了許多白天與夜晚。原來,我的心和這個椅子一樣,看上去毫發無損,其實早有了破洞嗎?那個洞裏裝的就是我的“恨”嗎?

我再次註視著銅鏡裏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個女人的面目不是我熟悉的圓潤祥和,而是猙獰兇狠。我聽見她對我說:“為什麽?為什麽歐陽諾會如此在意那個女人?他明明有數不清的的選擇!他可以和任何女人躺在床上,卻不該把其中一個放進心裏。我可以接受他無情,可我不接受有例外!”

因為一旦有例外,人就會糾結於一個問題:“為什麽那個例外不是我”。這個問題會讓人嫉妒到失去尊嚴,所以,不管有多少理由去怨恨,人其實都是被自己逼瘋的。

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什麽情愛,全是過眼雲煙。我是太子的母親,我和別的女人不一樣,沒有必要嫉妒。我要忍,要忍,忍……”

我對太後說:“母後,貞妃進宮四年多了,雖然她年紀不輕,可若能生個一兒半女,也省得妹妹們怨聲載道。皇家,畢竟還是子嗣為重。”

“雲晴說這話可是真心的?”太後似真似假地問。

“當然是真心。”我誠惶誠恐地答。

“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太後笑著說,笑容有些冷,“諾兒要幸誰,哀家決定不了;可被幸的女人夠不夠格懷上龍裔,哀家還能決定。”

“這……會不會……”我遲疑道。

“哀家還沒死,這個後宮還輪不到你說了算!”太後的嚴斥如同一掌狠摑在我臉上。不過,這種事情沒有必要在意,忍一忍就過去了。

嚴蕙心的父親死了,歐陽諾許她回家吊唁,這是莫大的恩典,足夠嚴家榮耀十年。嚴蕙心去了,卻沒按時回來。歐陽諾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派了幾撥人去接,到晚上才來了準信,說“貞妃娘娘失蹤了”。

嚴家就在京城,若派軍隊護送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嚴蕙心身邊除了宮女和侍從,只跟了十個侍衛。按說這也足夠了,皇家侍衛以一頂百,出了皇宮到嚴家走不了一個時辰,誰敢在京城裏劫掠皇妃?

可嚴蕙心就這麽離奇地失蹤了。京兆尹都出動了,只找著十個侍衛的屍首,宮女侍從們四散逃竄,沒人能說清楚貞妃娘娘的下落。

“陛下切莫心急焦慮傷了龍體,所有能派的都派出去找了,一定能找到貞妃。”這種時候明明說什麽漂亮話都沒用,卻不能不說。

歐陽諾只是坐著發呆,不看我,也不說話。

三天沒有消息。歐陽諾三天沒說一句話,沒吃一口飯,沒合一刻眼。

當第四個黎明降臨,又一個不眠之夜過去的時候,歐陽諾忽然對著太後,緩慢而低沈地說:“母後的氣該消了,把蕙心還給朕吧。”

太後受到冒犯,氣得嘴唇手指全在抖動,急促地呼吸,胸口起伏不定。

“陛下急昏了頭,太後息怒……”我手忙腳亂地試圖打圓場。歐陽諾突然發難,讓來問安的谷兒都局促得立在門口進退兩難。

“朕知道,對貞妃有怨的人不少,可有本事讓皇妃在京城裏失蹤的人屈指可數。不管是誰動的手,沒有母後的許可,他不敢做,也做不成。”歐陽諾和太後的視線在交火,“如果蕙心的屍首沒和那十個侍衛在一起,她肯定沒死。母後要教訓兒媳,三天也夠了吧?不夠的,朕自領。”

“百事孝為先。父皇不該為一寵妃冒犯太後。”谷兒沖上前,擋在歐陽諾與太後之間。

“看來是太子替母後動的手。”歐陽諾指著谷兒質問道,“你冒犯你的父皇和庶母,就是孝了?”

“完了,這是著了魔了。那個女人究竟施了什麽魔法?”太後氣得嗓音也在抖,“貞妃沒有生育,也不是原配,就算你給了她封號,要把她從皇室記錄中徹底抹去根本不是一件難事。”

“朕想保護自己的女人,有什麽錯?”缺少睡眠讓歐陽諾的眼睛紅得瘆人。

“諾兒,皇權自有皇權的運行法則,上有宗室,下有朝臣,內有後宮,外有百姓,不要以為你坐上了那個位子,就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朕不過喜歡一個女人而已,為什麽都要反對?”歐陽諾的聲音也在抖,是哽咽吧,他一臉要哭的神情。

“你喜歡女人,可以;你只喜歡一個女人,不行!”太後氣到了極點,嗓音也尖到快要刺破喉嚨,“貞妃和皇位,你只能保住一個。”

四周瞬間安靜了。

我掩住嘴,擋住呼之欲出的驚恐。谷兒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快要掉出來。太後決定除掉貞妃了?尊貴的母子二人要反目成仇了?

“朕要貞妃。”我心中還有一千個念頭在翻湧,歐陽諾的言語已經鉆入我耳中直沖向腦門,嗆得我眼花鼻酸。

“可想好了,君無戲言!”太後問得好,一定是我聽錯了,讓歐陽諾再說一遍。我不信真有人會不愛江山愛美人。呸,嚴蕙心哪裏美了,也配和江山相提並論嗎?

“我,歐陽諾願意放棄皇位,娶嚴蕙心為妻。”連“朕”也不說了,是從這一刻起就放棄了嗎?

“放棄皇位!”這個男人是我丈夫,可他現在寧可放棄地位,也要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必須做點什麽,我不能再沈默地當個觀眾。我跌跌撞撞地跪在歐陽諾面前,擡起帶著眼淚的笑臉問他:“是貞妃給陛下灌輸了如此荒唐的想法嗎?”榮華富貴,至高無上,多少人求之不得,怎麽可能放棄當皇帝?“宮裏比貞妃年輕漂亮的女人有的是。難道是因為嫁過人,有討好男人的經驗,所以讓陛下格外喜歡嗎?”這樣的話很難聽,已經有些失禮了。

歐陽諾難得地認真看著我,說:“你們都覺得蕙心嫁過人,配不上‘貞’字,因為你們理解的‘貞’只在身體的層面,然而真正的‘貞’是在精神的層面。人的身體是有形的,非常容易受到禁錮,可人的精神是無形的,眨眼間就能去到遠處。人難掌控就是因為想法會變。有些時候,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別人就更不能了。所以,人才會有壓抑不了的憤怒、悲痛、感情……身體的‘貞’當然是了不起的,可精神的‘貞’更難做到,更了不起。無論你,或是宮裏別的女人,身體雖然是我的,精神卻不是。”

“臣妾和宮裏的妹妹們心裏只有陛下,身心都是陛下的。”是哪裏做錯了嗎?這樣的誤會必須趕快澄清。

歐陽諾搖頭,對我的辯解不感興趣。“只是互相利用而已。在這宮墻之內,皇帝利用嬪妃傳宗接代,換取嬪妃家族的支持;嬪妃利用皇帝鞏固地位,換取榮華富貴。”歐陽諾說,“蕙心是唯一對我,不是皇帝,付出感情的女人。她只是單純的在乎我,而不是想趁我高興的時候得到些什麽。”

我還試圖剖白。

歐陽諾搶先說道:“雲晴,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我們結婚快二十年,生了三個孩子,可你看朕的眼神裏卻沒有感情,和你看孩子的時候不一樣。你看孩子們的眼神裏是有感情的。”

我像個勸諫的老臣,苦苦哀求皇帝回心轉意:“陛下就不怕在史書上留下汙名嗎?”對,就算不在乎地位,難道也不在乎名聲嗎?

“雲晴,你讀書嗎?”歐陽諾問道。

“讀書?我……”我不明所以。

“據我所知,你識字不多,所以幾乎不讀書。既然連書都不讀,又怎知書上的人誰有清名,誰有汙名?再者,又有多少人是真的讀了書才知道過去的事而不是道聽途說,人雲亦雲。何況,又有幾本書是真正記錄了歷史,沒有粉飾,沒有曲解,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掐頭去尾,原原本本告訴你發生過什麽?你真的讀過這樣的書嗎?什麽汙名不汙名,在我看來,全不重要。”歐陽諾不是個懦弱的男人嗎?也能說出這樣果敢決絕的話,原來我並不當真了解他嗎?

“宮外的生活並不好過,衣食住行樣樣都得費心。陛下以為普通百姓的日子就全然順心如意嗎?”這是我最真心的勸阻,人講再多大道理,最後不還得面對柴米油鹽。

“誰的日子都不可能全然順心如意。雲晴,你每天都順心如意嗎?順不順心和願不願意是兩回事。就算不順心,我也願意。”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勸無可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