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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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

宿家兒女一生最重要的一天就是滿月之日,那一天家裏必須為孩子辦場大禮。禮由宿家的長者們主持,孩子的父母、親人都要在場親眼見證。若是男孩,就喝下母親的血;若是女孩就喝下父親的血。若是沒有父母在場,用族中血緣最親近的異性長輩之血亦可,所以,孩子滿月的儀式,在宿家不叫“滿月禮”,而叫“血祭禮”。經過了“血祭禮”的孩子才算是宿家的成員,受族人的庇護與祝福。怎麽也不肯喝下鮮血的孩子也有過,會被當做“災星”當場摔死,埋到亂墳崗裏。

血是術之引,“血祭禮”將“咒術”降於女孩,將“惑術”降於男孩。術法若不催動,中“術”之人與常人無異;一旦催動,一切言行皆無法自控。這就是宿家的手段——用“惑術”捆住那些把眼睛盯住外姓女子的宿家男人;用“咒術”懲罰那些膽敢違抗家族意願,與外姓男子私相授受的宿家女兒。

我問過姑姑,為什麽女孩和男孩的“術”不同?姑姑說,因為女人癡心,而男人易變。女人用“惑術”留住男人的心,男人用“咒術”擺布不聽話的女人。我不明白。姑姑說,嫁了人就明白了,一直不明白也不要緊,只要記得守規矩就好。

姑姑的話,我從不敢忘。當年初入宮廷,陛下要封我為充衣,我說:“宿氏家規,長幼有序,昴姐尚為長使,璇兒不敢居於昴姐之上。”於是改封為少使,品級比長使稍遜。

昴姐說:“璇兒果然有心機,以退為進,受些個小委屈換回來賢淑的好名聲。誰稀罕你做人情?”

我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說:“昴姐,姑姑說了,讓你我在宮裏互相扶持,同舟共濟,一切以宿家的利益為重。”

昴姐像炸了毛的貓兒,沖我吼:“閉嘴!宿家、宿家的,真是夠了!”

我和昴姐是同父異母的姐妹,相差十六歲。昴姐是長女,我是幺女。昴姐被宿家送進宮的時候我剛出生。聽姑姑說,昴姐曾是宿家最漂亮的女兒,年輕時也得寵過,可惜沒有生育,年華老去,難免受到冷落,只掙到長使的份位。姑姑在給昴姐的信裏寫:是時候讓璇兒進宮了。

進了宮,我發現,昴姐風華尚在,只是不肯在陛下身上多花心思。

我試圖規勸:“昴姐,姑姑說了,我們該多留意陛下的好惡。”

昴姐漫不經心地說:“我根本就不喜歡那個男人,幹嘛在乎他的好惡?”

從小到大我都是個軟性子,聽了昴姐這話卻也生出幾分火氣。“姑姑從小就教導我們,宿家女兒嫁給外姓人,必須得到丈夫的歡心,喜不喜歡並不要緊。姑姑說過,世上結了婚的女子多半都不喜歡自己的丈夫,娶了妻的男子通常也不滿意自己的妻子,但這並不妨礙夫妻過日子,榮辱與共。”

昴姐回給我的是白眼和哂笑。我想起離家前姑姑說:“璇兒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不像昴兒那個不肖女。當年讓昴兒外嫁的時候我第一個不同意,可她模樣生得實在太好,怎能留得住?”

昴姐總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穿上絳紅油綠的衣裳,襯得膚色黯淡,本是瘦削的瓜子臉,偏梳個細長的椎髻,看著愈發形銷骨立。先不提宿家女子皆精通“駐顏術”,就是普通外姓女也知妝扮,昴姐倒像要把自己的好容貌給藏起來似的。我以為,昴姐失寵日久,心生怨恨,自暴自棄了,直到除夕宮筵的那天,我眼見著昴姐變了個模樣,把那件壓箱底的素錦穿上身,雖然是極淡的妝,可眉唇分明畫過,青絲半綰,梳成蟬髻。真正的美人是不需要太多修飾的,昴姐幾下點睛之筆,並不過分隆重,乍看一如往常,細看卻有天壤之別。我想,昴姐到底是要強的人,就算平日不上心,趕上一年裏最熱鬧的場合,終究不甘示弱。連陛下都多看了昴姐幾眼,還讓人傳話請昴姐到禦座旁邊的上席就坐,卻被昴姐用“份位不夠,恐壞了規矩”的說法推辭了。我暗嘆,昴姐才是以退為進的高手,讓陛下隔老遠看著,惦記著,眼波一遞一回,新年第一位奉詔侍寢妃嬪肯定是昴姐。

我不動聲色地盯了昴姐一整晚,直到筵席散去,她都沒看陛下一眼,只顧自斟自飲。酒杯和衣袖掩住了眾人的耳目,可我還是捕捉到昴姐目光的落處——彤陽公主的丈夫,京城最俊的公子,駙馬陸誠睿。昴姐每飲一口酒,眼光就會趁機掃過陸駙馬。我看到她的瞳孔會在一瞬間閃得通亮,像有團火焰要蹦出來。陸誠睿也頻頻舉杯,明明是獨飲,卻總與昴姐同步,似是應和,又似巧合。彤陽公主陪太後坐在首席,與陸駙馬相隔甚遠。宮燈燭火下,女人們爭奇鬥艷,男人們各自寒暄,絲竹亂耳,歌舞不斷,墻外爆竹陣陣,皇子、公主和各王公大臣家的世子們發出孩童的牙語哭啼,侍筵的宮人將一道道佳肴端上來又端下去。在這個有些喧鬧嘈雜的筵席上,除了我沒人發覺一個宮嬪與一位駙馬之間昭然若揭又隱秘不宣的暧昧。

筵入佳境,陛下照例封賞,皇親們依次離席謝恩。輪到陸誠睿的時候,我忍不住想看個仔細。他走近、行禮、跪拜、起身、然後擡起一張如中秋滿月般明亮皎潔的臉。習術者與“術”一旦靠近就會產生感應。我感應到陸誠睿身上有宿家的“惑術”。這個宮裏,能施此術的除了我,只有昴姐。

“昴姐,宮嬪有貳心是死罪!彤陽公主是陛下的親姐姐,一旦覺察出陸駙馬的異樣,不僅你死無葬身之地,宿家也會大禍臨頭。”宮筵之後,我好不容易找到和昴姐獨處的機會,顧不上繞彎子,劈頭蓋臉直接質問她。

昴姐既不驚慌也不分辯,仍是漫不經心地說:“陸誠睿什麽都好,就是膽子太小,要是不用‘惑術’,他怎麽敢打宮嬪的主意?放心,彤陽公主什麽都看不出來。公主在府裏養了新歡,早就不和陸駙馬同寢了。姑姑有些話說得不錯,世上結了婚的男女,時間一長,多半不喜歡自己的枕邊人,就管妻子貴為公主,夫君英俊無雙,都不會滿足。”

我提醒昴姐:“宿家的規矩,‘惑術’和‘咒術’只用來控制自家人。”

昴姐扯開嘴角,笑得沒有溫度。“璇兒,宿家的規矩早就管不了我了。看來你還不知道,我挺過了‘咒刑’。”

“怎麽會?不可能!‘咒刑’用‘咒術’催動發作,內臟絞扭,骨骼劇痛,經脈痙攣,一旦催動,三天三夜不能停止,從來沒人能挺過去。”

“怎麽沒人?你生得晚,不知道以前的事。我就挺過去了。不信?你就不納悶,宿家怎會允許我說不爭寵就不爭寵?因為包括姑姑在內,宿家沒人能夠任意擺布我。”

“怎麽回事,昴姐,你告訴我。”這麽大的事,我竟一無所知。

昴姐的表情既有點兒得意又帶些失落。“我十五歲時喜歡上一個外姓人。家規你也知道,若要跟他走,只有一個辦法:我和他必須各自破掉宿家最厲害的 ‘咒刑’和‘惑障’——‘咒刑’讓人生不如死,‘惑障’讓人神魂顛倒,但只要挺過去,就能擺脫宿家。可惜,我雖然熬過了‘咒刑’,他卻被‘惑障’引誘,永墮在幻影之中。此後,我心灰意冷,宿家讓我嫁誰,都無所謂了。”

“難怪姑姑說‘女人癡心,男人易變’。”我嘆。

“是啊。‘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昴姐也嘆。

“昴姐,你怨他嗎?那個外姓人,被‘惑障’勾引,辜負了你。”我有些心生不平。

“我怨的不是他,是宿家——是宿家那些煩人的規矩!宿家的所有人都忘記了自己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應該是人掌控‘術’,不該是‘術’來操縱人。習術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人不鬼地活,不能愛也不敢恨,行屍走肉一樣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只求把姓氏延續下去。難道我們的喜怒哀樂都不重要嗎?宿家子嗣艱難,豈知不是固步自封的結果?為什麽伯川宿氏、穹川宿氏和坪川宿氏同出一脈,卻不像我們有這麽多的規矩?”

我被昴姐的話震住,緩了一陣才答:“姑姑說,他們的術法之力早已式微,憑空留一宿姓而已,辱沒青帝之名,與外姓人無異。”

昴姐不以為然,說:“無異又如何?難道家族興旺就只有這一個辦法嗎?”昴姐忽然嘆了口氣,摸著我的頭發,說:“璇兒,記住,人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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