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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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不要為了宿家而活,要為了自己而活。”

沒過幾天,陸誠睿就在昴姐的床上被太後和彤陽公主帶人逮住。彤陽公主把陸誠睿鎖在銅棺材裏活活烤死,把昴姐捆起來浸在裝滿冷水的大缸裏,下雪天擺在屋外活活凍死——彤陽公主管這叫“冰火兩重天”,之後還不解氣,知道我是宿昴的親妹妹,讓陛下把我打入了冷宮。

昴姐死後,我夢見過她。在夢裏,我問:“昴姐,你說,‘術’真能操控人心嗎?”

夢裏的昴姐,笑得很暖。她說:“‘術’,其實是習術者的欲念。我們總以為操控著別人,其實是禁錮了自己。”

祁皇後的故事

我姓祁,祁連山的祁,名婧姝,是宣朝皇帝喻寬的皇後。我知道你們會嘆氣,因為後人把喻寬稱為“庸智皇帝”。《宣史益宗本紀》有雲:“益宗德貞皇帝,諱寬,德熹皇帝獨子。幼多疾病,六歲不言,七歲不行,性躁而易怒,頑鈍而訥言,耽於內闈,不事政務。”《宣史師將軍安國公傳》又雲:“安國公師紹英者,社稷之棟梁,喻氏之忠臣也。”許多人讀過這書,也信了這話。《宣史》是記錄喻氏王朝的史書,是後世史官撰寫的正史,是蓋棺之論。可惜,後世之人往往不知當世之事。

宣朝最大的官是“三公”——大司馬、大司空和大將軍。大司馬掌政務、人事;大司空掌刑獄、監察;大將軍掌軍隊、防務。三者互相牽制。此三權分立之制為德熹皇帝所設。德熹皇帝,是《宣史》中頗受讚譽的“有為之君”。有為之君往往樂見臣下之爭——爭得越厲害,座下的龍椅就越穩當。這些君主禦下的權謀手段看似高明,最後常常反噬自身。

在“三公”之中,大將軍手握兵權,最讓皇帝放心不下,所以宣朝的大將軍之職歷來只授予宗室親貴。大將軍在“三公”之爭中亦多為中立之態。

在“三公”之中,鬥得最兇的是以大司馬和大司空為首的文官集團。德熹皇帝執政三十五載,“空馬黨爭”貫穿始終。到德貞皇帝繼位時,黨爭之禍早已如天羅地網,將宣朝所有的官員裹挾在其中,掙突不破。

德貞元年,大司馬閻啟明病重,去世前安排其外甥祁致遠坐上了大司馬之位。

德貞二年,大司空俞經世致仕,離任前提拔其女婿姜廣延接任了大司空之職。

祁致遠就是家父,我是祁家唯一的女孩。家父說,姜廣延是他最棘手的對頭。對我來說,姜廣延的長女姜玉容就是最棘手的對頭。

姜玉容與我同年,比我早生兩個月。出身相似,能力相當的人,若不能結為好友,常會成為宿敵。我和姜玉容便是如此。“空馬黨爭”讓姜、祁兩家水火不容,我聽家父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祁家的女兒不能輸給姜家的”。姜廣延必定也對其女說過同樣的話,所以,自五歲起,在同一間女學開蒙,同窗十載,我和姜玉容一直都在互相較勁,你爭我奪。爭奪的多是些無用之物,真正要緊的,是十五歲那年,我和她都爭著要嫁給師紹英。

宣朝慣例,官家小姐們十五歲從女學結業回家,行笄禮待嫁。“三公”之女出嫁,當然要千挑萬選。德熹皇帝在位時,大司馬和大司空家的女兒都入了後宮當嬪妃。誰家的女兒得寵,繼而獲得皇帝的支持,誰家就在朝堂上獲得了優勢。可到了這一輩,德貞皇帝庸弱,掌權的關鍵在於誰家能夠得到“三公”之中唯一握有兵權的大將軍的支持。對於權貴家族來說,聯姻是最直接而有效的結盟方式。

與家父和姜廣延並列“三公”的大將軍是定國侯師恭全。師紹英是師恭全的兒子,師家的世子。雖然是幼子,卻是師家最有出息的一個,十七歲就能領兵。

關於師紹英和師家,有一樁涉及到後宮的隱秘傳聞:師紹英的生母姓楊,德熹皇帝的後宮有位得寵的昭儀也姓楊,兩人是一個楊家出來的同族姊妹。雖然不是一個爹媽生的,卻自幼親近。這位楊昭儀得幸懷了龍種,臨盆之前,按照慣例需要從母家找一位有生育經驗的女眷進宮陪產。楊氏當時已經生了一個女兒,楊昭儀便請了旨,讓這位族妹進宮陪產。楊氏在宮裏足足待了三個月,等楊昭儀出了月子,才回到師家。八個月後,生下個男孩,取名紹英。當時的說法是,因為不慎跌了一跤,導致早產。可俗話說“七活八不活”,那孩子卻健壯得很。師府的人私底下說,小公子怎麽看都像是足月生的。於是就有了流言蜚語,說師家的小公子不是師恭全的種。那到底是誰的孩子?顯而易見,按時間算,楊氏肯定是在宮裏陪伴楊昭儀的時候懷上的。宮裏除了閹人,就只有一個男人。這師紹英十有八九是龍種。

之後,師恭全一路加官進爵,被封為定國侯。楊氏也被封為越國夫人。

師紹英的身世雖然存疑,才智卻出類拔萃,遠勝其四位兄長。師恭全對他十分寵愛,硬是立了這個幼子為世子。定國侯的廢長立幼之舉,大違禮制,曾被大司空上書彈劾,結果德熹皇帝只一句“此乃安國侯家事”,就把大司空給頂了回去。第二年,又把大將軍之位授給了師恭全。這是宣朝頭一個不姓“喻”的大將軍,自然又惹出一番議論紛紛。

大將軍之位如此重要,師紹英的身世又如此特別,祁家和姜家都卯足了勁要得到這個女婿。

宣朝慣例,正月十五上元節,貴族和朝臣皆攜女眷入宮赴宴。我奉家父之命,在夜宴上獻舞,目的就是吸引師紹英的註意。當晚,我挑了一件新裁的湖綠色荷葉羅裙。姜玉容也是有備而來,一身藕荷色綢緞繡花長裾。

年方十九的少年將軍師紹英只束發沒戴冠,雖是一身文臣的打扮,卻帶幾分武將的風流。細看過去,發現他把衣袖改得又短又窄,宣朝的官服以寬大飄逸為佳,腰帶垂下來很長,隨步履飛揚,方顯出氣度。師紹英的官服是緊繃在身上的,腰帶也紮得很緊,沒有垂下,只在腰間打成短結。他膚色略黑,嘴唇緊抿,一雙鳳眼,不怒自威。我想起相書上說“薄唇者薄情”。

當年楊昭儀生的是個皇子,就是德熹皇帝唯一的兒子——德貞皇帝喻寬。喻寬生下來就有些孱弱,從吃奶的時候就開始吃藥。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在師紹英和喻寬之間流轉,想在兩張臉上找出他們是兄弟的證據——女人對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可惜隔得遠,看不清喻寬的五官和神態,只看到他在禦座上一動不動,好像雕塑一樣。

酒過三巡,宴入佳境,家父示意我該出場了,我立刻起身更衣。夜宴設在宮中一處九曲回廊,廊上掛滿了花燈,燈光搖曳,隨風款擺。廊下排滿了桌椅,受邀赴宴的朝臣和貴族依身份品級高低入席。為了烘托團圓喜慶的家宴氛圍,一家圍坐一桌。有些人丁不旺的怕冷清得不好看,就把遠房親眷也帶來湊數。有些人丁興旺的,妻妾成群,兒孫滿堂,一桌坐不下,在大桌旁另外擱了小桌。回廊盡處最寬敞的亭子名為“舞榭歌臺”,平時給宮中的伶人練歌排舞,德貞皇帝的禦座便安排在此。九曲回廊下是一個池塘,夏天池中栽種荷花,蓄養錦鯉。

我要在池中跳一曲“出水芙蓉舞”。初春天氣仍寒,池水雖未結冰,卻也是徹骨的冷,我卻只能豁出去了——尋常的歌舞定然難入師少將軍的法眼,必須出奇制勝。我用紅色棉布將身體緊實地裹住,外面罩上薄紗,再穿上金箔縫制的上衣,一片一片的金色仿若錦鯉的鱗片,雙腳纏上柔軟的金絲飄帶,遠看如一條魚尾。舞樂聲起,我如魚兒般在池中游嬉,婢女們將七盞芙蓉水燈推到我身畔,將池水照亮。我在七盞水燈中穿梭游弋,翻滾浮沈。樂聲漸密,舞也愈急,樂聲戛然時,我猛地躍出水面,激起水花澆滅了水燈,池中霎時一片黑暗。同時間,池邊的婢女們將早已備好的七十七盞孔明燈一齊放飛,升上夜空,化入繁星。趁眾人仰觀孔明燈時,我從池中爬出,裹好披風。待婢女們重新點燃水燈,我已站在池畔盈盈謝幕。

“七”是宣朝最吉的數字。這一舞,將夜、水、燈、人合而為一,是我的得意之作,也收到了令我得意的效果——後人稱我為“舞聖娘娘”。其實,衣服被水沾濕,黏在身上,曲線畢露,實是傷風敗俗,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姜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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