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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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雖為初見,在下與夫人可稱得上神交已久。”

一句話,引得妾身追憶舊事,說起連年戰爭,以致半生飄零。

濂君嘆道:“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

妾身在閨中時,小名正是喚作“萍兒”,此時被一個“萍”字,觸動心房,登時淚如雨下。

濂君溫文爾雅,文武雙全,待妾身如知己。妾身居勉州十一載,陪伴濂君,至其病逝。

濂君喪期過後,韋氏來人,說祺君已歿,留有遺言,令梁夫人死後與其合葬域州,故特來接妾身北往。韋氏後人願為妾身養老送終。

妾身既非濂君原配,又未誕育尹姓兒女。此番情境,若不隨來人北往,將在勉州失去立足之地。

然,妾身不願北往。

妾身被尊為“夫人”,卻有過五位丈夫,可笑可嘆,竟不知自己到底該算作是誰的夫人?五位夫君,都是妾身的命。每一次離別,都似死過一回。他們雖然各有不同——有人溫柔,有人魯莽,有人英俊,有人粗獷,但都對妾身有恩有情。

妾身出嫁時年方十四。濂君離世時,妾身已五十一歲。

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妾身之天命似乎就是不停地從一個男人身邊輾轉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半生流轉,心滄桑,人蒼老,再經不起顛沛。

妾身將長發剪下,請韋氏使者帶回域州,以慰祺君遺願。

雖然素心殿裏衣食皆陋,妾身卻住得很安心,因為不用再擔心失去,不用再害怕離別了。

藺貴妃的故事

我是藺曉月。

我小時候最是調皮。母親常說,不看曉月那張臉,活脫脫就是個小子。因為我調皮,家裏的兄弟姐妹都躲著我,不愛跟我玩。從小到大,只有一個人願意陪我玩,就是秋河表哥。

姨母比母親年長三歲,嫁了工部侍郎樊大人家的二公子,生了表哥樊秋河。樊二公子婚後即放了外任,姨母一家原本住在巒州,等回到京城的時候,秋河已經八歲了。我比他小一點兒,是六歲半。

姨母一回京就來看母親,帶了大包小包的巒州特產。我打了個照面就跑去花園裏玩了,反正我平素從不消停,母親也不大管我,只顧招呼姨母。

我在花園裏抓了幾只蜻蜓,拿絲線系住,栓在一起,像放風箏一樣放飛出去,可有兩只蜻蜓被系住後就不會飛了。我猛吹那兩只小東西,希望能把它們吹精神些,吹了半天,累得直喘,發現它們仍然不動,竟是要死了。我來了氣,越發使勁地吹,卻聽見身後有人說話:“先生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是為不智。”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穿寶藍色絲綢小褂的男孩背著手站在我身後,也不知看我吹了多久。他似乎怕我沒聽清楚,居然還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我雖然不是十分明白,卻也知道他是教訓我的意思。這家夥,明明還是童聲,偏要壓低嗓子,端出一本正經的模樣,表情嚴肅得小大人似的,好像下一秒就會伸出右手捋捋胡須。

我是家裏出了名的混不吝,沒事都要捉狗攆雞,難得今日遇見一個找茬的主兒,若是不給這個裝模作樣的“小老夫子”一點兒顏色看看,我就不是藺曉月。

“哪個先生說的?我怎麽沒聽過?”

“是家塾裏的賈先生說的。”

“假先生的話豈能當真?”

“是姓賈的賈,不是真假的假。”

“連姓都是假的,還有什麽是真的?”

“不學無術,胡攪蠻纏,連姓賈的賈都不知道。”他搖搖頭,想要離開。

我才不稀罕知道什麽真假,還沒占到便宜豈能容他走掉?我不再動口,直接動手。趁他轉過身時,我使出全身的勁,猛地從後面撲到他背上。他沒防備,被我一下帶翻在地上。我也順勢倒下,從背後用雙手雙腳盤住他,讓他躺在地上起不來,也動不了。他左扭右突地掙紮了半天,想掙開又怕使勁大了傷著我。我手長腳長身子軟,他怎麽也甩不脫,急得直嚷:“快放開……我要去告訴姨母了。”這麽一嚷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母親說的秋河表哥。我早就對這個年紀小小卻能得一眾親戚交口稱讚的表哥心有不忿。

“還敢告狀!我讓你告狀……看你還敢不敢告狀。”我在後面咬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哇哇直叫,眼淚水順著耳廓淌下來。我嘴裏都嘗到了血腥味,他還是不服軟。我只好變換招數,用手搔他腋下,他立馬扭成一條麻繩,掙紮了幾下,終於喊道:“受不得了,受不得了,妹妹饒了我吧。”我這才放開手,心想,原來這家夥怕癢不怕疼,吃軟不吃硬。

等我和秋河被帶到母親和姨母面前的時候,早成了兩只泥猴兒。秋河的寶藍小褂已經變了顏色,沾滿了土,乍一看,像染瞎了的料子,深一塊淺一塊。臉上的土跟汗水和了泥,眼睛下面被淚水沖出兩道溝兒,成了一張花臉,一只耳朵又紅又腫。我的發辮都飛散了,亂成一蓬,耳墜子也掉了一只,模樣比秋河好不了多少。母親知道我素來頑劣,看到這幅模樣,料定是我欺負秋河,當著姨母下不了臺,便作勢要打我。我眨眨眼睛,眼圈立刻就紅了,眼淚說來就來——這是自小被母親教訓多了,練出的絕技。秋河以為我是真哭,趕緊跟母親求情,說是玩鬧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姨母也忙著打圓場。母親向來拿我沒轍,說也沒用,打又不舍,只好順情饒了我,讓我和秋河先去洗臉換衣裳。

從那天起,我的記憶裏,每個片段都有秋河。

姨母與母親自幼親近,同在京城,隔三差五就會上門坐坐,每次來都會帶著秋河。我和他經常見面,每一次不是吵就是鬧,他嘴皮子厲害,我說不過他的時候就會動手。每次吵鬧,我和他都擺出一副就此絕交再不相往來的模樣,沒過幾天再見到面,又很默契地像是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一樣。我和秋河,從沒有誰給誰道過歉,也說不出口那些粘膩的話。我喜歡見到秋河,我覺得他應該也願意見我,不然一位貴公子何必長年累月地陪母親到姨母家裏串門嘮家常。

我和秋河在打打鬧鬧中慢慢長大,頂著表兄妹的名分,誰也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直到那天,我和他隔著窗戶,聽見母親對姨母說,等秋河娶了曉月,一準兒是要懼內的。

我想,原來母親和姨母都商量好了。心中雖然歡喜,當著秋河的面,又難免羞澀,於是故意說:“想得美,哪個稀罕嫁給你?”

秋河撇撇嘴巴,拿鼻孔哼了一聲:“我也不敢娶你這樣的悍婦。”

平素吵嘴,他說再毒的話我也不在意,偏偏這句話戳中了我的心。

“我要像姑奶奶一樣進宮當娘娘,到時候你見了我,得乖乖下跪。”

“皇家選妃都要賢良淑德,怎麽可能要你這樣的?”

“你又不是皇上,知道皇家要什麽樣的?”

“你又不是男人,知道男人要娶什麽樣的?”

“哼,咱們走著瞧!不當上娘娘給你看,我就把藺字倒著寫!”

我撂下狠話,忍住打滾的眼淚水,扭頭就跑。

我是自己進宮去求的姑奶奶——藺太妃娘娘。

姑奶奶總說,藺家的女兒裏只有我長得最像她,對我從來都是有求必應。

我說要當皇家的媳婦。姑奶奶說,早該如此,提過幾回,母親偏說有別的安排。什麽安排能好過嫁給皇上?連晁太後都讓親侄女晁芊芊進宮當皇後。

我說,那就趕緊訂下吧,別讓母親知道了阻攔。

姑奶奶做事果然利落,只過了三天,聖旨就到了。

母親因為我自作主張,氣得直到把我送上宮車,也不說一句話,只是流淚。

後來,母親進宮看我,拿出一個木匣子,說是秋河給我的賀禮。母親說,秋河瘦了好多,不再陪姨母來串門。姨母告訴母親,自我進宮後,秋河每天只待在書房裏,門也不出,話也不說。

母親走後我才打開那個匣子,裏面有一個竹蜻蜓,一只耳墜子,和一張箋紙,寫著韓翃的《宿石邑山中》。秋河的楷書秀逸如常。

我進宮的第三年,秋河考中了狀元。

放榜那天,皇上說,原來樊秋河是曉月的表哥。

我說,是啊,當年我要進宮當皇妃,表哥還取笑一番,說我是悍婦。

皇上哈哈大笑,說這話講得不錯,曉月這個表哥,文章出色,一表人才,真是難得。

我聽了該高興,可又高興不起來。

皇上十分看重秋河,第二年親自賜婚,讓秋河娶了晁太後娘家的侄女、皇上的表妹、晁皇後的胞妹——晁菁菁。

秋河結婚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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