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關燈
說那是大勇婆娘——皇後娘娘的心肝寶貝,賣一百兩銀子一條呢。嘖,幾條破魚而已,吃了也成不了神仙,哪兒值一百兩?天家的人就是花錢擺譜兒,自己給自己擡價,巴不得沒人買得起,只養在皇宮裏才好。

俺踢得太用力氣,沒留神把大勇一個婆姨給砸破了皮,她招呼了幾個人哭喊著跑去告俺的狀。大勇聽了,只讓她們以後走路躲著點兒俺。

皇後娘娘心最黑,記恨她的鯉魚,總挑俺的刺兒,動不動就要打要罰的,好在每次都有大勇護著。皇後娘娘看俺那眼神兒就跟刀子似的。

俺天天鬧騰也累得慌,過一陣子就沒趣兒了。大勇處處心疼俺,好像爹對娘一樣好。這人心都是肉長的,俺後來,就變了,想著要不就給爹娘說一聲,走不了俺就不走了。

俺想走的時候,大勇不同意。這回俺想留下,大勇倒走了。

俺在宮裏鬧騰,外邊的事兒一概不知,都是皇後娘娘來告訴俺的。

大勇有五個弟弟,連他在內,前五個都是婆姨生的,只有最小的六功是婆娘生的。六功是個混球,仗著他親娘還在世,天天鬧騰。當年大勇是被六功騙去並州的。到了並州,六功就扣下大勇,逼他讓位。大勇一個人費勁逃出來,不留神傷了腿,在樹林子裏被俺碰上了。

六功把爹和並州的匠人們都抓去,是要造兵器,跟大勇翻臉。後來聽說俺是宮裏的貴人,還抓了俺娘。這些消息都被大勇壓著,不讓人告訴俺。三善要說,大勇也攔著,說香枝那個脾氣,知道了還不急得殺人放火?

六功那個壞種,打不過大勇就假裝投降,拿俺爹娘要挾,讓大勇親自去並州接人。所有人都反對,說怕出事,但大勇還是去了,結果真的就出事了。

皇後娘娘說:“你這野丫頭能進宮來,是你們陶家祖墳冒了青煙。陶家給六王爺打造兵器,是恩將仇報、串通謀反,該千刀萬剮!”

俺不服:“爹偷著打兵器,是想多掙些銀子給娘。小老百姓,哪懂什麽謀反不謀反的。”

三善說:“皇嫂,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別為難這丫頭了。大哥在天之靈會知道的。”

皇後娘娘聽三善提起大勇,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同意饒了俺,但是不放出宮,讓俺去素心殿。俺進來了才知道,“素心殿”這名字怪秀氣的,其實就是冷宮。

婁姐姐,你問俺跟大勇有沒有孩子?俺從沒和他圓過房,哪來的孩子啊?不信?俺還不信呢。大勇應該是想過那事兒的,不過,俺當時不樂意,他一靠近,俺就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他討個沒趣,就走了。後來,就不提那事兒了。他不提,俺哪好意思提?

俺不是不中意他,是,覺得自個兒配不上他。那麽多女人在他身邊,俺算是個啥?

唉,大勇如果是個打鐵匠、莊稼漢或者江湖人,俺都情意給他當婆娘,跟他過一輩子。可他偏偏是皇帝,還是個厚道皇帝。厚道人是當不了皇帝的。他不害別人,可擋不住別人害他。

藍淑妃的故事

在慶喜朝,受封太子算不上什麽喜事,有人甚至避之不及,因為,本朝有個規矩——凡太子生母皆賜死,以防太後擅權,外戚亂政。

女人入後宮、生皇子,是為了母憑子貴。想要兒子尊貴,就得自己舍命。命都沒了,尊不尊貴還有何用?那些拼著自己不要命,讓兒子爭做太子的,都是窮人家的女兒。窮得要餓死了,才舍得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家子的富貴。但凡能吃上一口飽飯,誰甘願送死呢?因而,那些母家本就顯赫的妃嬪,反而希望生皇女,生了皇子的都說“此時有子不如無”,暗地裏縱容皇子們平庸憊懶,只圖做個閑散王爺。只有位份低微,家中度日艱難的宮中女子,才會竭力教導兒子上進,不要性命地去賭榮華富貴,所以,慶喜朝多是貧民國舅。

皇子上官驥被封為太子那天,正是他生母李賢妃做四十大壽。

周公公到榮華殿傳旨的時候,飲宴正酣,絲竹悅耳。宮中妃嬪、朝中命婦和李氏親眷來了百十人,坐了滿殿,言笑晏晏。周公公宣讀完聖旨,直接把李賢妃娘娘從宴席上拖走的,就在辦壽宴的榮華殿前給活活勒死了。

宮裏殺人,最體面的是六個字——留全屍,不見血。按規矩,以李娘娘的身份是應該賜毒酒的。可毒酒端來了,李娘娘不肯喝,只一個勁兒地磕頭:“今日是嬪妾生辰,皇上再怎麽著也不該挑在今日。求周公公給求求情,好歹讓嬪妾過個體面的生日。這般賓客雲集不說,家母也在席上,嬪妾死不足惜,可不能傷了皇家體面啊。人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不能……”

周公公年近七十,伺候過三位皇上,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回辦了。本就聽不下去強耐著性子,哪裏能容李娘娘把話說盡,一揮手示意左右把酒硬灌下去。李賢妃娘娘身高勁大,生死關頭拼了性命地掙紮,兩個太監都按不住她,眼見著酒壺酒盞被砸翻在地上。李娘娘猛地掙脫,朝著殿門撲去,被織金的壽宴禮服絆倒,滾下了榮華殿的臺階。這一下,摔得半天爬不起來,幾個太監趕忙將她按住,順勢將白綾纏繞在李娘娘脖子上,兩邊用力,死死勒住。

來給李娘娘賀壽的諸位都還在殿裏頭跪著,全被嚇得不敢出聲。助興的樂師舞娘們滿滿地伏了一地,埋著臉不敢擡頭。一位命婦帶來個垂髫小女兒,想是怕把孩子嚇著,只拿手死死地捂住女孩的眼睛。許是命婦驚嚇過度,手勁重了些,小女孩吃了痛,嗚嗚地哭起來。偌大的榮華殿裏,明明是濟濟一堂、笑語盈盈,眨眼間就鴉雀無聲、死氣沈沈。小女孩的嗚咽聲被掩壓在母親的手掌之下,蓋住了氣卻蓋不住聲,悶悶地傳出來,怎麽聽都像是在替李賢妃哭,替李家這來之不易的富貴哭。

李賢妃終於斷了氣,太監們一撒手,就歪在地上。有膽子稍大的略略起身,想再看一眼,只看到太監們擡著李賢妃的屍首悄聲無息地從榮華殿前消失了。

殿中諸人面面相覷,生日竟成了忌日,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說沒就沒了。許多人還怔楞著,皇後娘娘最先動作,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下一大口,想是要壓驚,未留意杯中酒的溫度已散。涼酒味重,咽下喉嚨會辛辣難忍,皇後娘娘被嗆得連連咳嗽,直咳得眼角帶淚。

李家親眷們這才回過神來,開始放聲嚎哭。李賢妃的母親哭得最哀。李娘娘的隨侍們趕緊勸阻老太太:“宮中立太子是大喜事,放不得悲聲,是要犯忌諱的”。連哄帶勸,生生地把老太太的喪女之淚給頂了回去。老人家連悲帶嚇,年過六旬,剛吃了不少酒,這會兒又不敢哭出聲,竟是一口氣沒上來,憋暈了過去,被七手八腳擡上車,急急送回了李家。

賀壽的賓客也紛紛散去,只餘杯盤傾倒,滿地狼藉。

此情此景,並非以訛傳訛,都是我親眼所見。那個壽宴上被母親捂住眼睛的垂髫女童就是我,那年我七歲,已經記事了。那天的事,是我這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事。

我母親藍李氏是李賢妃的堂妹。那天在混亂之中,母親根本沒能捂住我的眼睛,我透過她的指縫看到了一切,只是她驚慌失度,用力太大,手上帶的戒指硌破我的眉頭,流了血。我的眼淚,半是嚇的,半是疼的。

我記得,母親的手一直在抖,冰涼冰涼的。冷汗就著鮮血淌到我的眼睛裏,再被眼淚沖出來,順著臉頰,流到嘴裏,又鹹又酸又腥又澀,讓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那是我第一次嘗到汗水、淚水和血水混合的味道,伴隨著目睹死亡的恐懼,烙印在我心裏頭,成為第一口人生的味道。等母親發現我滿臉血跡,連她手上都沾了紅色時,嚇得手忙腳亂——她這一天裏受的驚嚇太多了。

我的左邊眉毛裏留下了疤痕,長大後變成一道淺淺的粉色,用眉黛遮蓋住,不容易看出來。父親為此埋怨母親,若我被破了相,就不能送進宮了。我當然是不願意進宮的,哭著求父親,說不想有朝一日落得李賢妃娘娘的下場。

父親不以為然,只說:“若你能如李娘娘一般成為太子生母,藍家之榮可期,家裏人都會感念你的功德,你也死得其所。只怕你現在想得美,日後沒那個造化。”

李家、藍家原本都不富裕。李家陡然富貴,羨煞了一眾窮親戚,早忘記了他們揮霍的都是自家女兒的血肉。

爺爺奶奶在世時,藍家有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