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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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蘭感到呼吸困難。羅伊抱得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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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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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羅伊忽然拉開他的手臂,從旁邊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他動作輕柔地坐起來,在幽瞑的黑暗中環視四周。

哈蘭看著他跳下了床。

“浴室在——”

羅伊快步走出房間,不等他說完就消失在黑暗裏。

深夜的風鉆入有些悶熱的室內,吹散欲望的味道,在汗水淋漓的身體上卷起一陣涼意。哈蘭感到疼痛,但一時說不清痛感來自哪裏。很快,羅伊就回到了房間裏,手中提著一只小巧的木箱。哈蘭撐坐起來看著他靠近,向那只木箱投去困惑的目光。那是一只軍用急救箱,上面有守備聯軍的標志。羅伊重新上床坐到他身邊。直到他小心地拆除哈蘭左肩上的繃帶,帶來一陣難以忍受的酸痛,哈蘭才意識到那裏的傷口正滲出新鮮的血液,也是引起疼痛的主要原因。他笑了一聲,放松身體任羅伊清理那裏的傷口。一陣沈默,過一會兒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麽?”羅伊問。

“你在生氣?”

“我感到後悔。”

“這麽說令人傷心。”

“不是因為——”

“我不後悔就行。”

羅伊擡眼看著他,哈蘭笑得迷人,目光轉動,示意他繼續動作。羅伊很快就將受傷的部位擦拭幹凈,換上嶄新幹凈的繃帶。他整理好工具,將急救箱放在床腳的地上。狂歡後的疲憊感湧上來。他移到哈蘭右邊,與他肌膚相貼並肩躺在床上。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心臟還在一下一下地撞擊胸膛。身體感到疲倦,頭腦卻十分清醒。

“我覺得我完了。”

哈蘭的聲音帶著慵懶的倦意,意外地沙啞。

“我也是。”

他低低地笑起來。

“有種向暗澤湖墜落的感覺。”

羅伊側頭看著他:“什麽?”

哈蘭也轉過頭註視著他,藍眼睛裏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熱切與迷戀。

“讚加沼澤的暗澤湖,你應該很熟悉,水面平靜無瀾,把整座星空都倒映進去。我每次經過湖邊都會盯著湖心看很久,想象自己掉進去的樣子。不受控制,無依無靠,不知道自己在墜向怎樣的結局,但星空在你腳下。你怎麽想?這樣無窮接近於美的機會或許一生都只有一次。”

羅伊凝視他的眼睛,然後忽然靠近他,吻住他的嘴唇。舌尖在唇齒間游走,沒有深入,只是悉心地安撫柔軟的雙唇。

他退開一些,用手指撫摩哈蘭的臉頰。

“下次我或許會真的把你扔進去,讓你親身體驗。”他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後為了追趕上你,與你一同墜落。”

哈蘭一挺身,翻過來把羅伊壓在下面。肢體摩擦,又產生新的熱意。但他只是將雙手撐在羅伊的兩側,在昏暗的光線中凝望他的臉。

他想起最初看到羅伊的時候,他的狼狽與脆弱,沒有任何保護、遮掩,他也因此而能夠窺進他的內心,看到一些不被輕易顯露的情緒。而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再無法那麽做。因為漫長的沈默、漠然的表情,以及那條死死縛住雙目的布帶。

而此時此刻,羅伊笑著與他對視。面部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段線條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出情意。

本以為可以逃避的感情,卻像皚雪一樣日益堆積,最後只消輕輕觸碰就轟然傾塌,將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覆沒。這是過去生命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事。希望與絕望,平靜與狂亂,頂峰與深淵,歡愉與痛苦,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與另一個人緊密聯系在一起。這種感覺,令人沈醉又恐懼。

羅伊躺在哈蘭的雙臂之間,感受那雙藍眼睛裏流露出的覆雜目光。

沒有任何冰冷與陌生,他不再躲避那樣橫沖直撞的視線,甚至為它敞開大門,任由它進入內心最深處。

他不曾相信命運。可如果在讚加沼澤的時候沒有傷重放棄撤離,如果哈蘭沒有成為指揮官率軍出戰,如果在守備聯軍抵達之前就被深淵領主殺死,如果在那所有之前沒有偶遇哈蘭,那麽此刻他們將會在哪裏?是否也像現在這樣毫無隔閡地對視,接納對方,傾註自己。

是巧合。不是巧合。就像掰扯花瓣決定自己是否被愛。命運存在。命運不存在。

“沒關系嗎?不回去伊利達雷。”哈蘭忽然問。

羅伊註視著他,嘴角揚起來。

“‘好好活著’。”

“什麽?”

“特拉瑞斯小姐的箴言。”

哈蘭楞了楞,然後笑起來。

“真是勇敢。”

“如果不是,我怎麽會成為惡魔獵手?”

羅伊收起笑容看著他。

“我們很適合。”

“也許。我們很適合彼此,卻不太適合這個時代。”

哈蘭晃了晃,將重心移到右手臂上。

“別這麽說。對眼的人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情境相遇,總會相愛。”

“相愛?”哈蘭笑起來,“你就這麽喜歡我嗎,羅伊?”

羅伊怔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為深奧覆雜的問題所難倒。但是他定定地看著哈蘭,很快就作出回答,仿佛他的臉龐就是答案。

“不。”他說,“是迷戀、仰慕、崇拜,及以上。”

哈蘭再一次微笑。崇拜以上是什麽?

“可以嗎?”羅伊說。

“什麽?”

“我留下來。”

羅伊凝視著哈蘭的眼睛。

哈蘭笑了。

“你有沒有不安全感?”

“為什麽會有?”

“因為你把自己交給了我。”

“沒錯。”

“這和過去二十幾年截然不同。”

哈蘭提醒道:“你曾遭人背叛。”

羅伊看向他上方的天花板,似乎在回想。哈蘭觀察他的反應,他任何的細小的表情動作。是否被刺痛?他不想傷害羅伊,但有些事不得不說清楚。

“是的。”片刻後羅伊說,仍然盯著天花板,“那感覺就像吊在懸崖邊,而上面拉著我的人突然松開了手,於是我就開始下墜,下墜。”

他看向哈蘭。

“結果掉進你懷裏。”

哈蘭忍不住笑出來。

“別太會說話,會讓我覺得你少份真心。”

羅伊勾起嘴角,擡起雙手扶住他的腰。

哈蘭說:“喬安娜要是聽到你稱呼她為‘小姐’,想必會高興瘋了。”

羅伊楞了楞,露出困惑的表情。

“什麽意思?她不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

哈蘭大笑起來。他直起身體,跪坐在羅伊的大腿上,居高臨下,毫不掩飾自己的表情。羅伊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撐著床想坐起來,結果被哈蘭一把推回床上。隨後哈蘭自己也翻身躺下來,展開羅伊的手臂,理所當然地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

光滑的頭發摩擦著皮膚,羅伊忍不住伸出右手,將一縷銀發卷繞在指尖。

“她是我的養母。”哈蘭說。他的聲音像涓涓河流穿過森林。

“在十歲那年——好像是十歲——我的家鄉遭遇軍團的突襲,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本來想逃跑的,或者說本來可以成功逃跑的,卻在跑出邊界的時候被軍團的扭曲傳送門帶了進去,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泰羅卡森林了。喬安娜在那個時候發現了我,把我帶了回去。

“我……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遺忘,我在不久前才意識到自己的‘特殊’。嗯,”他看了一眼羅伊,後者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想人們只是下意識地相信高等精靈不可能出現在外域。所以……從小到大我最多會被認為是長相特殊的血精靈。現在想起來,家鄉的災難或許也是起因於此。”

“你被任命為守備聯軍的指揮官,也是因為這個嗎?”

“我想是的。”

哈蘭目不轉睛地看著天花板,似乎陷入思考。羅伊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指尖有些涼。他把哈蘭的手抓進掌心,玩捏著他的指節。他很喜歡哈蘭的手,它們很漂亮,從第一眼見到就喜歡上了。那時哈蘭正握著他那把羊角柄短刀,掀開野獸的外皮。羅伊轉過身體從側邊抱住哈蘭,把下顎擱在他的頭頂。哈蘭楞了楞,接著感受到一陣將他全部的身心都包裹起來的溫暖。

“不過,高等精靈都有出眾的外貌。”

羅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這大概是我對這個族群所了解的全部。”

哈蘭再次笑了起來,身體在羅伊懷裏輕輕顫抖。

“沒出息。”

然後迎來更緊的擁抱。

他輕輕推了推羅伊,稍微掙紮了一番,於是羅伊的手臂松開一些。哈蘭往下挪動身體,直到把耳朵貼在羅伊心臟的位置。手指在他的胸膛上輕輕摩挲。

“怎麽了?”

鮮活的心臟有規律地跳動,那是生命的韻律。一下一下的跳動傳入耳中,似又進一步由此傳遞到他的血液裏,深入臟腑,帶動他自己的心跳產生統一的頻率。

哈蘭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心跳聲。我想聽你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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