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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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十章 指路文案

陰冷昏沈的天空,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卻恍如末世。灰蒙的蒼穹中看不出雲層的輪廓,更不可能從其縫隙間覷見陽光。格外陰晦的天氣敗了人們的好心情,也讓愁悶的心境愈發變本加厲。

龍鷹旅店裏沒幾位客人,但僅有的人幾乎都是從上午坐到了下午。他們周身散發出一股怨煩的氣息,為主人畫地為牢,被困的人不想出來,也不讓任何人靠近。喬安娜懶洋洋地靠在櫃臺上,看著店裏這些郁郁寡歡的人們像雨天濕膩的黏土一樣粘在座位上,感到束手無策。酒精為什麽能夠消愁解悶?她想起哈蘭酷愛火酒,以前基本上每晚都會來一杯。而她自己從不依賴酒精或煙草。性是更好的途徑,對她來說。或許現在可以去問問哈蘭,他的偏好是否有改變。醉酒讓人短暫忘卻愁苦,但也不是人人都屢試不爽。此種逃避的行徑,或許更像是將情感埋葬,置之不理,同時還需要把握好度量。法力薊制成的麻藥用得太多會致命,太少又會將原本劇烈的痛感轉為細碎緩慢的折磨,變成另一種煎熬。

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選擇逃避與躲藏。

這些花費耐心將自己的內心層層封凍的人們,終於開始一個個離去。或許他們也害怕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把一切鮮活的感知都遺忘在酒精賜予的麻木裏。窗外響起第一聲雷鳴時,旅店裏只剩下一個女人,坐在靠門那側的角落裏。喬安娜記得她要了一整罐黑鐵烈酒。巨魔的酒量都不容小覷?她叫梅根茜爾德,喬安娜還記得。或許是類似的名字。她們有過幾面之緣,因為她常和奧森一同光臨,或者是他們一整個小隊的成員。不過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老板娘非常自然地走過去,在巨魔術士對面坐下來。

“嘿。”

她露出嫵媚動人的笑容。

“你好。我是喬安娜,這裏的主人。有幸見過你幾次,”她的目光在梅根的臉上閃爍不定,“你和奧森一起來的時候。”

對面的人端起酒杯停在嘴邊,擡起眼瞼看向血精靈。漂亮的棕眼睛裏附著一層霧蒙蒙的醉意。她盯著喬安娜,眉頭輕蹙,顯然在回想。片刻後,她放下酒杯。

“你好。抱歉,這麽晚才和你打招呼,其實我常聽奧森說起你。”

梅根的聲音沙啞沈靜。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裏藏掖不住的酒意,喬安娜絕不會相信她已經從上午喝到了下午。梅根說完,接著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忘了報姓名,又補上一句:“梅根茜爾德。”

血精靈笑起來。

“是嗎?奧森常提起我?他是怎麽說的?”

“說你貌美又善良。”

喬安娜再一次笑了。碧綠色的眼睛光彩奪目,仿佛兩枚稀世的琉璃石。梅根茜爾德的嘴角也露出笑意,不過只停留了非常短暫的時間。喬安娜傾身從旁邊的桌子上勾來一只酒杯,毫不客氣地為自己倒滿了一杯酒。她將烈酒一口飲盡,作出酣暢的表情。綠眼睛滿含笑意,直直地盯著梅根茜爾德。

“奧森也和我提起過你,”喬安娜意味深長地說,“你好像是唯一一個他和我主動提起的女性朋友。”

梅根楞了一下,隨後露出苦澀的笑容。

“或許吧。”

她灌了一口酒,然後再次笑起來。

“可我根本碰不到他。”

遠處的天空傳來雷聲轔轔,大片的積雨雲似在緩緩下沈,勢不可擋地壓向中央城區。梅根茜爾德陷入猶豫,然後說:

“我總是看不清他,就像他說自己總也看不清哈蘭。有多少次,無論我怎麽努力,他都聽不進我說的。”

“哈蘭?這和指揮官什麽關系?”

“不知道。你覺得呢?”

喬安娜凝視著她。梅根茜爾德將目光別開,臉上顯出覆雜的表情。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在天空中炸開,似要將整座城都震碎。她們同時下意識將目光投向窗外。下一刻,滂沱大雨忽然而至,就像惡神降臨的前奏。雨滴重重地撞在窗戶上,隨即滾落而下,很快就模糊了窗外的景象。街上的人開始奔跑,有人躲進屋檐下,有人沖進了旅店裏。旅店的大門總是敞開的,尤其在這樣的天氣,為躲雨的人們提供便利。雨水的嘩嘩聲充斥腦海。冷風裹挾著雨吹進來,打濕門口的地面。喬安娜側過頭看向門口,一隊巡邏兵也跑了進來,其中兩人嘴裏罵罵咧咧,按所攜武器看上去似乎是潛行者與戰士。喬安娜隱約聽到“森林”,“壞天氣”,還有“讚加沼澤”與“納格蘭”等字眼,由此猜測他們或許不是沙塔斯城民。自從地獄火堡壘一戰之後,就有許多外地人隨著從沙塔斯出發的聯軍大部一同歸來。他們被編制入伍,接著著手於城防的修築,到現在也沒有幾個回去的。

門口站著的人越來越多,人們開始往旅店裏面擠。有人拉開位子坐下來,定定心心地清理衣服上的雨滴。但似乎沒人想要來點什麽,因此喬安娜仍然與梅根茜爾德坐在一起。後者早已對周圍不聞不問,只是一口又一口地繼續喝酒,仿佛雨聲還有突然嘈雜起來的人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樂。喬安娜的目光在那隊聯軍士兵中多停留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轉頭環視四周,他們的目光有片刻接觸,然後同時停留。喬安娜意識到自己見過他,和哈蘭一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梅根茜爾德。

“他們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朋友。”她說。

梅根擡起頭,似乎沒有聽懂她所說。

“我說哈蘭與奧森,他們——”

“對,那正是問題所在。”

喬安娜怔住了。梅根茜爾德用指尖沿著杯沿打磨,揩去上面一層酒。她盯著杯子裏面,露出惆悵,甚至痛苦的表情。

“精心培植的夢露花被害蟲侵蝕,而你已經習慣了它的美。你會怎麽做?”

“將害蟲剔除。”

“之後是否依然接受殘缺的花瓣?”

喬安娜沒有回答。

梅根茜爾德說:“我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有想出答案。如果我深愛的人或事物變質了,我會怎麽做?放棄還是試圖改變?如果選擇改變,做到什麽程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埋進自己的掌心。

“我的母親殺死了我的父親,因為他變心了。可她之後變得異常脆弱,絲毫沒有得到滿意結果的樣子,仿佛殺死的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她是真的醉了。

“梅根——”

門口的桌子上有人朝喬安娜招手,看起來有所需求。喬安娜擡頭看了一眼,不予理會。

“梅根茜爾德,情況太不一樣了。”她緊盯著術士的發心,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術士擡起頭看著她。喬安娜看著她的棕色眼睛,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情緒,仿佛叢林裏食草的幼鹿忽然擡頭,看到飛射而來的箭羽不知所措。喬安娜一下子楞住了。

梅根茜爾德說:“如果是這樣,你為何感到恐懼?”

——————————

他站在一片棕紅色的大地上。腳邊布滿屍骸,難以名狀的塊狀物體鋪成一片殘肢斷臂的海洋,但是目之所及沒有一滴鮮血。惡魔、獸人、人類、精靈……幾乎可以看到每一個種族的屍體,不被區分地堆積在一起。

他環視四周。身體仿佛失去控制,機械而僵硬。目光像燈塔的探照燈一樣來回掃視,然後開始發抖,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心跳開始加劇。

不遠處一個人影,正朝他走來。那個身影如此熟悉,他不可能忘記。

它緩慢靠近,動作僵硬,像一臺壞了的機器。一只手提著長劍,胸膛中央剖開一個巨大的洞,穿過它可以看到它身後的景象。中校眼神空洞,死死地盯著他。與中校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恐懼漫進四肢百骸,侵蝕他的大腦,牽拉他的脊椎。他感到全身肌肉驟然繃緊,促使他挪動雙腿。可是四周堆滿了屍體,根本無法邁出一步。

逃。

他像在泥沼中蹣跚,跌跌撞撞,雙臂胡亂揮舞,只為尋求平衡。有一次似乎踩到了圓滾滾的物體,他發出一聲大叫,差點一腳滑倒,指尖在一只翹起來的手上掠過。他跑了很久,很遠,直到看見幹幹凈凈的赤色土地。像是心中炸開一朵盛大的煙花,他想不出有什麽比眼前的景象更美好。房屋,花園,堡壘,城市?不,沒有什麽比這一無所有的貧瘠土壤更像天堂。

就在這時,腳踝一陣冰涼。

他倏地向下看去,一只嶙峋的手抓住他的腳踝。緊接著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鋒利的指甲隨即掐進他的皮肉裏,刺痛感一下子傳來,痛得他皺起了眉頭。他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一雙蒼白的眼睛。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是兩片白色。他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抓狂似的往後挪動身體,雙腿亂蹬,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腳上的束縛。可出乎意料的是,腿上的手忽然松開了,任由他後退。曾意圖抓住他的男孩一動不動,只是用那雙死去的眼睛盯著他,似乎只是想引起他的註意,臉上的表情無辜而天真。不知道為什麽,他也停下動作,不再試圖後退。像是著魔一般,他被那雙眼睛鎖在原地,四肢疲軟,想要爬起來也使不上力。

那張臉上的嘴唇忽然蠕動起來,發出詭異變調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先生,請務必帶著援軍回來。”

赫爾曼睜開眼睛,冷汗將囚衣濕透。粗糙的布料緊貼在皮膚上,厚重悶塞。冰涼的感覺讓四肢僵硬,腦海裏回響著一陣陣轟鳴,像是有把重錘反覆敲擊他的頭骨。汗水滑進眼睛裏,引起一陣酸痛,視野也變得模糊。他擡起手不停地揉眼睛,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濃重的夜色充斥著牢房。今晚沒有月光。

請務必帶著援軍回來。

他猛地停住動作,手指關節還抵在眼角上。

他明明記不起那張臉,那夢裏出現的……是幻念?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鐵鏈晃動發出輕響。本就沾滿臟汙的袖子變濕,看上去像一塊發黑發黴的破布。

父親是正確的。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無數次,以致於現在一想起來就可以直接得出結論,甚至不用再度推敲。他被托付了一項事不關己的責任。艾澤拉斯與外域,根本是兩個世界,靠著一扇不穩定的黑暗之門相連。只有好奇心過剩的人才會想穿過那扇門,去另一個世界一窺究竟。那個對他說話的男孩,或許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憑什麽就認為他可以為外域帶去援軍?

說出這句話不過是不想讓隊友白白犧牲。

赫爾曼擡頭看向頂上的窗戶,天空漆黑一片,屈指可數的幾顆星星閃著微弱的光。

他忽然站起來,無力的雙腿讓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墻壁。他僵立了很久,直到雙腿的血液重新快速流動起來。他拖動鎖鏈,一步一步走向牢房的鐵欄桿,然後將手上的鏈子狠狠砸在欄桿上。

“來人!”

清脆的嗡鳴陣陣翻滾,在整座監獄裏回蕩。

“來人!”

“快來人!”

他知道時刻都有人專門看守著自己。即便在牢獄中,他也“高人一等”。父親限制的只是他的行動,他的身份甚至都沒有被剝除。很快,一名獄卒就舉著火把跑過來。

“幹什麽?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火光映出獄卒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睡眼惺忪的臉上隱隱露出竭力克制的憤怒。赫爾曼抓住鐵鏈讓它不再震顫,朝年輕的獄卒含有歉意地微一點頭。

“請幫我傳話給典獄長瑪維.影歌,”他說,“我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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